第一百一十章草堂奇遇 枯黄如海的芦苇荡,在深秋的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无数低语。陈沧踉跄着奔出芦苇丛,顾不上喘息,也顾不上查看身后是否留有痕迹,眼中只有远处那片稀稀落落的土墙茅舍。 村庄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依着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溪散落而建。几缕稀薄的炊烟从茅草屋顶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飘散。村口有株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几个穿着臃肿冬衣的孩童正围着不知什么东西嬉闹,更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以及妇人呵斥的模糊声响。 陈沧脚步未停,心头却蓦地一紧。这般贸然进村,若村中有那黑袍人的眼线,或是多嘴好事之徒,自己和苏蝉的行踪立时便要暴露。可苏蝉重伤垂危,等不得!他目光急扫,见村东头有间独门独户的土坯院子,院墙低矮,院中似有药锄、竹匾晾晒着些干枯草叶,屋后还搭着个简陋的草棚,隐约可见药炉形状。 是医家? 陈沧不及细想,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径直朝着那院子奔去。院门虚掩,他一把推开,冲入院中,嘶声喊道:“有人吗?救命!救命啊!” 院内颇为简陋,地面清扫得干净,墙角堆着些柴火,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玉米棒子。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妪,正坐在屋前矮凳上,就着晨光,慢条斯理地分拣着一簸箕晒干的草药。闻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颇为清明的脸,诧异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浑身泥污、神色仓皇的少年。 “你……你是何人?怎地这般……”老妪放下手中草药,站起身来,语气带着警惕。 “婆婆!求您救命!我……我妹妹受了重伤,就在那边芦苇荡里,快要不行了!”陈沧噗通一声跪倒在老妪面前,眼眶发红,声音哽咽,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心焦灼,“求婆婆行行好,救她一命!我……我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说罢,连连磕头。 老妪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后退半步,上下打量陈沧。见他衣衫褴褛,满脸泥污,身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但眼神焦急不似作伪,言辞也恳切。又听他说是妹妹重伤,医者父母心,老妪脸上的警惕稍减,多了几分恻隐。 “你妹妹?在何处?如何受的伤?”老妪问道,声音苍老但平稳。 “就在那边,不远!”陈沧连忙指向芦苇荡方向,“我们……我们自陇右来,路上遇到剪径的强人,盘缠被抢,妹妹为护着我,被贼人用……用带毒的掌力所伤,逃至此地,已然昏迷不醒了!婆婆,求您去看看!”陈沧急中生智,将之前应付城门税吏的说辞稍作修改,更突出伤势的紧急和诡异。 “带毒的掌力?”老妪眉头微皱,沉吟片刻,道:“老身略通岐黄,但并非什么神医。你且带路,我去看看。若伤势太重,也须得及早送城里寻大夫才是。” “是是是!多谢婆婆!”陈沧大喜,连忙起身,也顾不得身上泥污,搀扶着老妪,快步向芦苇荡走去。 那老妪看着年迈,脚步却颇为稳健,陈沧心急如焚,几乎是一路小跑,老妪也不多言,紧紧跟着。 回到芦苇荡深处,苏蝉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结着淡紫色的霜花,呼吸微弱得几乎断掉。左臂的麻布已被陈沧解开,露出的手臂自肩至肘一片乌青发黑,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的冰晶在蔓延,触手冰寒刺骨,与身体其他部位的冰冷截然不同,是一种深入骨髓、消磨生机的死寂寒意。 老妪一见苏蝉模样,脸色顿时变了。她快步上前,不顾地上泥泞,跪坐在苏蝉身旁,先是探了探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三指轻轻搭在苏蝉完好的右手腕脉上。只一搭脉,她枯瘦的手指便是一颤,眉头紧紧锁起,脸上皱纹更深了。 “好霸道的阴寒毒力!”老妪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惊惧,“这绝非寻常江湖毒掌!此毒阴损歹毒,已侵入心脉肺腑,寻常草药针石,怕是……怕是难救。”她松开手,看着苏蝉惨白的脸,又看了看一旁满脸希冀与绝望交织的陈沧,缓缓摇了摇头,“老身……无能为力。此女伤势,已非老身所能及。你们……还是速速去长安城,寻那些有名的大医馆,或有一线生机。只是……”她看了看苏蝉手臂的乌黑,叹道,“怕是撑不过今日午时了。” 陈沧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比苏蝉还要苍白。撑不过午时?长安城?且不说他们刚刚逃出,城门处必有眼线,就算能冒险回去,以苏蝉此刻状态,如何能经得起颠簸?又如何能在偌大长安、在追兵眼皮底下,寻到能救治这等奇伤的名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陈沧。他嘴唇哆嗦着,看着气息奄奄的苏蝉,又看看束手无策的老妪,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不!不能放弃!苏姑娘数次救他于危难,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 “婆婆!求您再想想办法!无论什么法子,无论需要什么药材,您说,我去找!去偷!去抢!我都给您弄来!”陈沧再次跪倒,声音嘶哑,重重磕头,额头上沾满了泥草。 老妪面露不忍,伸手扶他,叹道:“孩子,非是老身见死不救。这等阴寒奇毒,老身活了六十多年,闻所未闻。除非……” “除非什么?”陈沧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老妪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除非……能找到至阳至刚、能驱散这等阴毒寒煞的奇药,或是有修炼纯阳内功、功力通玄的高人,以深厚内力强行拔毒,或可一试。只是,这等奇药高人,世间罕有,岂是轻易能寻得的?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至阳至刚的奇药?纯阳内功的高人?陈沧脑海中瞬间闪过地宫中那灼热的丹室、李淳风留下的纯阳气息……可是,地宫已毁,李淳风早已作古千年,哪里去寻?至于奇药……他身上除了苏蝉给的丹药,别无他物,而那些丹药虽能固本培元,却显然无法驱散这等阴毒掌力。 难道真的……无计可施了吗? 陈沧跪在地上,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痛。他死死盯着苏蝉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紧闭着,那总是能于绝境中寻出生路的智慧似乎也随着生机的流逝而沉寂。 不,还有一样东西! 陈沧猛地想起,苏蝉在地宫最后,曾从墟眼边缘那处隐秘石龛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玉的扁平方匣!当时情况紧急,苏蝉只是匆匆收起,并未说明是何物,但他记得,苏蝉收起方匣时,神情异常凝重,那方匣入手时,似乎有微弱的暖意流转,与周遭阴寒格格不入! “婆婆!”陈沧急声道,也顾不得保密,“我妹妹身上,或有一物,是……是家传的,似乎有些温热,不知是否……”他语无伦次,不知如何描述。 老妪闻言,目光落在苏蝉腰间。苏蝉外袍破损,内里衣物也沾满泥污,但腰间似乎确实束着一条革带,革带内侧,隐约有个扁平的鼓起。 “哦?”老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且让老身看看。”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探入苏蝉腰间革带内侧,触手处,果然摸到一个约莫巴掌大小、两指厚的硬物。入手微温,在这阴寒气息弥漫的身体上,显得格外突兀。 老妪将那物取出,却是一个颜色暗沉、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扁平方匣。方匣通体无纹,只在正中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似可开启,但无锁无扣,浑然一体。入手温润,并非灼热,而是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暖意,方匣表面隐隐有极其淡薄、近乎不可察觉的流光转动,若不细看,只以为是木质纹理。 “这是……”老妪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光芒,捧着方匣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这……这纹路……这气息……难道是……难道是‘温明玉匣’?!” “温明玉匣?”陈沧茫然,他从未听过此物。 老妪却似未闻,只是捧着那方匣,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方匣表面那些若有若无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流云纹路,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有震惊,有追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温明玉匣……传闻乃是前隋司天监监正、玄妙先生李淳风,采集南海暖玉之精,辅以阳燧之火,耗时三年炼制而成的养魂安神、辟易阴邪的异宝。内中自成空间,可温养灵物,更能隔绝一切阴秽邪祟之气……此物早已随李太史失踪而湮没无闻,怎会……怎会在此女身上?”老妪喃喃自语,声音虽低,却一字不落地传入陈沧耳中。 陈沧心头狂震!李淳风!又是李淳风!这方匣竟是李淳风所制?而且,似乎正是克制阴邪寒毒的宝物? “婆婆!这……这玉匣可能救我妹妹?”陈沧急切问道。 老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了看苏蝉,又看了看手中温润的玉匣,沉吟道:“若真是温明玉匣,或许……或许有一线希望。此物至阳温润,最擅温养神魂、驱散阴寒。只是……老身也只是从先师留下的残卷中,见过关于此物的零星记载,并未亲眼见过,更不知如何使用。” 她将玉匣递还给陈沧,道:“此物既是令妹家传,或她知晓开启使用之法。只是她此刻昏迷,如何开启?且即便开启,内中若有灵药,也需懂得施用之法……” 陈沧接过玉匣,入手温润之感更甚,甚至隐隐感到一丝微弱的、与自己体内那新生真气同源的气息流转。他想起苏蝉曾提过,李淳风所修乃是道家纯阳一路,所制之物,或许需以纯阳或道家真气激发? 他不及细想,死马当活马医,当即盘膝坐下,将玉匣平放在膝上,尝试着将自己那微弱的新生真气,缓缓渡入玉匣之中。他修炼的虽是粗浅炼神法门,真气性质中正平和,但也带有一丝源自地宫神秘机、经苏蝉引导转化后的、微弱的纯阳属性。 真气渡入,那原本浑然一体、毫无缝隙的玉匣,竟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匣身表面那些淡薄的流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散发出柔和而温润的、如同晨曦般的淡金色微光! “有反应!”老妪低呼一声,眼中露出激动之色。 陈沧也精神一振,连忙收敛心神,继续将真气缓缓注入。随着真气注入,玉匣的颤动越来越明显,流云纹路的光芒也越来越亮,最终,在匣身正中的那道极细缝隙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竟自行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精纯的温暖气息,如同初春的阳光,带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清新药香,自缝隙中弥漫而出。这股气息一出现,周围那因苏蝉身上阴寒掌力而降低的温度,似乎都回升了几分,芦苇荡中的阴湿晦气也被驱散不少。 陈沧和老妪连忙凑近看去。只见玉匣内,铺着一层柔软如丝絮的、不知名的淡黄色衬垫。衬垫之上,并排放着三样物事: 左侧,是一个寸许高、羊脂白玉雕成的细颈小瓶,瓶身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 中间,是一卷薄如蝉翼、非丝非帛的淡金色卷帛,卷得整齐,以一根同色的细绳系住。 右侧,则是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颜色黝黑、入手沉重的金属片,似铁非铁,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细密而古怪的纹路,在玉匣金光照耀下,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陈沧的目光首先被那白玉小瓶吸引。瓶身上,以极细的笔触刻着两个古篆小字——“纯阳”。 “纯阳丹!”老妪失声叫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是了!是了!温明玉匣,内藏纯阳宝丹,可解天下至阴寒毒!传言非虚!传言非虚啊!” 陈沧不及细问,颤抖着手,取出那白玉小瓶。拔开同样是羊脂白玉雕成的瓶塞,顿时,一股更加浓郁、令人精神一振的炽热药香扑面而来,只是闻上一口,便觉周身寒意消散几分,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瓶内,只有一粒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如火焰、表面隐有流光转动的丹丸,静静地躺在瓶底。 “快!快给她服下!”老妪催促道,语气激动。 陈沧不敢怠慢,连忙将苏蝉扶起,靠在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捏开她冰冷紧闭的牙关,将那粒赤红如火的“纯阳丹”放入她口中。丹药入口,并未立即化开,但苏蝉身体却微微一颤,脸上那层死寂的青色,似乎淡了那么一丝。 “此丹至阳,药力霸道,需以真气引导化开,散入四肢百骸,方能驱散阴毒,温养经脉。”老妪在一旁指点,“老身功力浅薄,且所修并非纯阳一路,帮不上忙。小哥,你方才真气能激发玉匣,或可一试,但千万小心,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陈沧用力点头,将苏蝉扶正,自己盘坐于她身后,双掌抵住她背心,闭目凝神,将体内那微弱但带着一丝纯阳属性的新生真气,缓缓渡入苏蝉体内,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枚“纯阳丹”的药力化开、散开。 随着真气引导,纯阳丹在苏蝉口中渐渐融化,化作一股炽热洪流,涌入她的经脉。所过之处,那顽固盘踞的阴寒毒力,如同冰雪遇骄阳,迅速消融、退散。苏蝉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呼吸渐渐变得有力、绵长。左臂上那触目惊心的乌黑和冰晶,也开始缓慢地、但持续不断地褪去、融化。 陈沧心中狂喜,知道丹药有效,更加专注地引导真气,不敢有丝毫分心。他能感觉到,苏蝉体内那原本近乎枯竭、被阴毒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经脉,在这股炽热精纯的药力滋养下,正缓慢地焕发出新的生机。 老妪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见苏蝉气息转稳,脸上也露出欣慰之色。她目光又落在陈沧膝上那打开的温明玉匣内,另外两样物事上。 那卷淡金色的卷帛,在玉匣柔和的光芒映照下,似乎有极淡的字迹若隐若现。老妪心中好奇,但知此物必是珍稀,不敢擅动,只将目光投向那块黝黑沉重的金属片。 这金属片……似乎有些眼熟。老妪凝神细看,忽然,她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死死盯着金属片边缘一处并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缺口,以及缺口附近,那几个模糊的、仿佛被强行抹去、却又残留着些许痕迹的奇异符号。 “这是……”老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而变得尖细颤抖,“海……海墟令?!不……不对,这是……碎片?前朝海师都督府的……‘蹈海符’碎片?!” 陈沧正全心为苏蝉疗伤,闻声只隐约听到“海墟”、“碎片”几个字,心中一动,但此刻无暇他顾,只将老妪的震惊记在心里。 老妪却似陷入了某种激动的情绪,她看看昏迷中正被救治的苏蝉,又看看陈沧,再看看那玉匣和黑色金属碎片,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意味深长的叹息。 “天意……莫非真是天意?”她喃喃自语,目光投向芦苇荡外灰蒙蒙的天空,又转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千里之外,大江入海之处。 “温明玉匣,纯阳丹,还有这蹈海符碎片……李太史啊李太史,你将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留给千年之后的有缘人……究竟是想指引后人,去往何方?难道那海外仙山、归墟之秘,竟是真的不成?” 她的低语,散落在芦苇荡萧瑟的秋风中。而陈沧,正屏息凝神,引导着纯阳丹药力,与那侵入苏蝉心脉的阴寒毒力,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为凶险的较量。 (第一百一十章草堂奇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