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一百零七章 残垣夜影

  第一百零七章残垣夜影   夜风穿过疏林,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来了远处坊街间隐约的人声与灯火气息。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烟火气,让刚刚从百丈地底、千年遗迹中挣脱的苏蝉和陈沧,恍如隔世。   然而,两人此刻却无暇感慨。   苏蝉内息紊乱,经脉灼痛,强行压制的地宫阴寒与传送时的能量冲击交织反噬,令她气息萎靡,面色在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陈沧虽无严重内伤,但浑身筋骨酸痛欲裂,心神更是因连续承受神念冲击和传送幻象而疲惫不堪,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逃出生天的意志强撑着。   “先离开这里。”苏蝉强提一口气,声音低微却清晰。她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幽暗的林木和残破的土墙,最后落在那片散落着星匙碎片和接引石板碎屑的泥地上。那一点幽绿光芒的闪没,虽只一瞬,却如一根细刺,扎进了她紧绷的心神。此地绝非久留之所。   两人互相搀扶,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树林外、有道路和民居灯光的方向挪去。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厚厚的枯叶,每一步都发出窸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很快,他们穿过了这片不大的稀疏林地。眼前是一道约莫半人高的、坍塌了大半的土墙缺口。墙外,是一条狭窄的、铺着碎石的巷道。巷道两侧,是高矮不一的土坯或砖石院墙,墙内隐约可见屋舍轮廓,大多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应是值夜或晚归的人家。   巷道蜿蜒曲折,延伸向远处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炊烟味、泥土味,还有隐约的牲口气息。更远处,似乎有隐约的梆子声传来,那是巡夜武侯或更夫在报时。   “看这巷道和屋舍规制,应是在长安城内某处里坊之中,且是较为偏僻的边缘地带。”苏蝉压低声音,借着月光打量四周。长安城实行严格的里坊制和宵禁,入夜后坊门关闭,坊内街道亦不准随意行走。他们此刻身处坊内小巷,若被巡夜的武侯或坊丁发现,盘问起来,以两人此刻狼狈模样,难以解释。   “先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暂避,恢复些气力再做打算。”苏蝉当机立断。她记得长安许多里坊中,都有一些荒废的宅院、园圃或祠庙,尤其是在靠近城墙或坊墙的偏僻角落。   陈沧自然没有异议,他此刻头脑昏沉,只知紧跟着苏蝉。   两人不敢走大路,只沿着巷道阴影,蹑手蹑脚地前行。苏蝉虽重伤虚弱,但经验丰富,总能提前避开有灯光或人声的院落,挑选最不起眼的角落移动。陈沧也强打精神,努力收敛气息,减轻脚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拐过几个弯,巷道渐渐荒僻,屋舍越发稀疏低矮,有些甚至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空气中腐朽的草木和尘土味更浓。终于,在一段尤其高大的坊墙阴影下,苏蝉发现了一处似乎荒废已久的小土地庙。   庙宇极小,仅有一间正殿,门扉早已不见,窗户破损,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庙前的小院生满荒草,石制香炉倾倒在地,里面满是泥土枯叶。殿内漆黑一片,借着月光,隐约可见正中神龛上供奉的土地神像,彩漆剥落大半,露出泥胎,半边脸颊都已塌陷,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瘆人。   但此地足够隐蔽,远离人烟,正适合暂时藏身。   苏蝉在庙外仔细倾听片刻,又释放出微弱的神识探查,确认庙内并无活人气息,也无野兽盘踞,只有些虫鼠窸窣之声,这才对陈沧点了点头,两人矮身钻入破败的庙门。   殿内充斥着一股尘土和霉烂的味道,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苏蝉走到墙角,这里相对避风干燥些,也远离门口,不易被外面直接看到。她示意陈沧坐下,自己则先在门口和窗边简单布置了几个预警的小机关——不过是捡了几块碎石瓦砾,以特定方式虚掩在门后窗下,若有外人闯入,便会发出声响。   做完这些,她已是额头见汗,喘息微促。陈沧连忙从自己那破烂的外袍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铺在墙角:“苏姑娘,你伤得重,快坐下调息。”   苏蝉没有推辞,盘膝坐下,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朱红色丹药。她自己服下一粒,又将另一粒递给陈沧:“这是‘小还丹’,固本培元,疗伤补气,对你恢复心神体力亦有裨益。此地虽暂安,但危机未除,需尽快恢复些许战力。”   陈沧知道此刻不是客气的时候,接过丹药,入手温润,异香沁人心脾,显然不是凡品。他依言服下,丹药入腹即化,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迅速散向四肢百骸,原本火辣辣疼痛的经脉和酸软的筋骨,顿时舒缓了许多,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不少。他心中暗惊,这太清宗的疗伤圣药,果然神效。   见陈沧服药后气息稍稳,苏蝉也闭目凝神,运转太清心法,引导药力化开,滋养受损的经脉,压制内伤。她伤势远比陈沧沉重,不仅真气耗尽,内腑受震,更在传送时强行催谷,伤了根基,非一时半刻能愈。但眼下只能争分夺秒,能恢复一分是一分。   陈沧也学着苏蝉的样子,盘膝调息,同时运转那粗浅的炼神法门,平复依旧有些动荡的心神。地宫中的种种经历,尤其是最后传送时的恐怖幻象,仍不时在脑海中闪现,令他心有余悸。他努力摒弃杂念,将心神沉入丹田,感受着那新生真气在小还丹药力辅助下,缓慢而坚定地流转、滋生。   破庙之中,一时只剩下两人悠长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苏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眸中已恢复了些许神采,气息也平稳了许多。小还丹药力非凡,已暂时稳住她的伤势,恢复了约莫两成真气,勉强有了自保之力。陈沧也调息完毕,虽未完全恢复,但行动已无大碍,心神也稳固下来。   “苏姑娘,你好些了吗?”陈沧关切地问。   “无妨,暂且压住了。”苏蝉语气平静,目光却望向庙外沉沉的夜色,“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虽侥幸脱困,但地宫之事牵涉重大,你我身份敏感,又身负伤势,需尽快寻一处绝对安全之地,从长计议。”   “那幽绿光芒……”陈沧想起荒废园圃中那诡异的一瞥,心头不安。   “或许是萤火,或许是磷火,亦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苏蝉眼中寒光微闪,“但谨慎起见,当作有‘东西’看见了我们离开地宫。长安城中,龙蛇混杂,各方势力耳目众多。地宫出口竟设在城内,虽偏僻,但难保不会有人察觉异常。我等须得立刻转移。”   “可是,现在宵禁,坊门关闭,街上又有武侯巡逻,我们如何离开这坊?”陈沧皱眉。他对长安的宵禁制度有所耳闻,夜犯宵禁,可是重罪。   苏蝉略一沉吟:“先弄清此处是哪个里坊。若是靠近城墙或偏僻坊区,或有机会翻越坊墙。若是位于繁华坊市之间,则需另想办法。”她顿了一下,“我记得那荒废园圃旁,巷道口似有一口水井,井沿石上或有坊名刻字。陈沧,你在此稍候,我去查探一番,顺便寻些清水。”   “苏姑娘,你伤未愈,还是我去吧。”陈沧起身。   “你脚步虚浮,容易留下痕迹,且不识路径。”苏蝉摇头,“我虽受伤,潜行隐匿尚可。你在此警戒,若有异动,以三声蛙鸣为号。”   见苏蝉坚持,陈沧只得应下,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这剑还是当初苏蝉为他挑选的普通精钢剑,在地宫中几经波折,剑刃已有多处缺口,但此刻也是唯一的武器了。   苏蝉身影一闪,已如一片落叶般飘出庙门,融入门外阴影,悄无声息。陈沧凝神倾听,只闻风声草动,再无其他声息,不由暗叹苏蝉身法了得,重伤之下仍有如此能耐。   约莫一刻钟后,庙外传来三声几可乱真的蛙鸣。陈沧精神一振,走到门边,只见苏蝉已悄然返回,手中还提着一个用大片阔叶临时卷成的水囊,里面盛满了清水。   “如何?”陈沧接过水囊,先递给苏蝉。   苏蝉饮了几口,清凉的井水入喉,精神稍振,才低声道:“此处是长安城永阳坊,位于城西,毗邻金光门,算是较为偏僻的坊区,居民多贫苦,屋舍简陋,夜间少有灯火。那水井石上刻有‘永阳’二字。坊墙就在我们东面不远,翻过去便是金光门大街,沿大街向北,过两坊,便是西市。”   “永阳坊?西市附近?”陈沧对长安城坊市布局略知一二,西市是胡商聚集、鱼龙混杂之地,倒是便于隐藏行踪。“那我们是翻墙出去,去西市?”   苏蝉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思忖之色:“直接去西市,太过招摇。你我此刻形容狼狈,身上又无过所文牒,夜犯宵禁,若被武侯拿住,难以分辨。况且……”她声音压得更低,“我方才去井边,除了打水,还在附近仔细探查了一番。那荒废园圃周围,并无明显人迹,但……我在一处断墙下,发现了这个。”   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小半片枯萎的、边缘焦黑的槐树叶。叶子本身在秋季枯萎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焦黑的边缘,并非火烧,倒像是被某种阴寒气息瞬间侵蚀所致,叶脉中甚至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感。   陈沧心头一跳:“这是……”   “地宫阴煞之气侵蚀的痕迹,而且很新,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苏蝉语气凝重,“这叶子落在墙根背阴处,不易被风雨毁去。看来,那点幽绿光芒,并非我等错觉。有东西,或者说,有人,在我们之前或之后,到过那处接引点附近,并且……沾染了地宫的阴寒气息。”   陈沧倒吸一口凉气:“难道……除了我们,还有人从地宫出来?或者是……地宫里的东西跑出来了?”他立刻想到了那些青鳞玄甲卫,或者是更可怕的、镇压在墟眼中的阴煞之物。   “未必是出来。”苏蝉将焦黑槐叶小心收起,“也可能是有人在外接应,或者……一直在监视那处地点。地宫出口设在永阳坊,李太史当年必然极其隐秘。但时过境迁,或许已被某些人察觉。这叶子上的阴气很淡,若非我刻意探查,几乎忽略,说明那‘东西’要么修为高深,能收敛气息,要么只是短暂接触过阴气源头。但无论如何,我等行踪,可能已暴露。”   “那……我们立刻离开永阳坊?”陈沧急道。   苏蝉却再次摇头:“此刻贸然翻墙出坊,若坊外早有眼线,岂非自投罗网?况且,武侯巡逻也有规律,此时正值子时与丑时之交,正是巡夜最频之时。那‘东西’若真在监视,此刻也必在暗中观察我等动向。”   “那该如何是好?”陈沧有些无措。   苏蝉目光落在破败的土地神像上,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离开地宫时,是何日何时?”   陈沧一愣,仔细回忆:“在地宫之中,不见天日,难计时辰。但李太史留言传送需待特定星象,苏姑娘你推算是七日后子末丑初。我们进入地宫时,大约是九月廿三,如此算来……今日应是九月三十,或十月初一的凌晨?”   “不错。”苏蝉点头,“今日,恰是十月初一。”   “十月初一……”陈沧茫然,不明所以。   “十月初一,寒衣节。”苏蝉缓缓道,眼中闪过一道微光,“‘十月朔,秦岁首,送寒衣。’此日,民间祭祖扫墓,送衣御寒。亦是坊市弛禁,金吾不禁,夜开坊门,许百姓夜行之时。”   陈沧猛地想起,是了!长安宵禁虽严,但每年有几个特殊节日,朝廷会特许解除宵禁,允许百姓夜间游玩,谓之“放夜”。这寒衣节,便是其中之一!虽不如上元、中秋那般热闹,但坊门夜间不闭,街上允许行人,武侯巡查也会放松许多!   “苏姑娘的意思是……我们等到天明,混在寒衣节夜间出行祭扫或游玩的人群中,再离开永阳坊?”陈沧眼中燃起希望。   “不,不是天明。”苏蝉摇头,“寒衣节弛禁,自今日酉时(傍晚)开始,至明日凌晨。此刻已是丑时,距离弛禁结束,尚有近两个时辰。我们要等的,是寅时三刻到卯时之间。”   “为何是那时?”   “那时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人最困乏松懈之时,也是夜间活动之人归家、早起之人未起的间隙。更重要的是,”苏蝉目光幽深,“寒衣节清晨,有出城祭扫的习俗。许多百姓会趁早出城,前往城郊墓园。我们可混在出城的人流中,离开长安!”   陈沧恍然大悟,不禁佩服苏蝉思虑周详。混在祭扫人群中出城,确是掩人耳目的好法子。他们从地宫出来,身无长物,形容虽狼狈,但说是远道而来、途中遭劫的落魄旅人,前往城郊祭拜亲人,也说得过去。只要避开盘查严密的城门,选择如金光门这类偏门,或有可乘之机。   “那眼下这两个时辰……”陈沧看向苏蝉。   “静观其变,抓紧调息。”苏蝉重新盘膝坐下,“我虽以神识探查四周,未觉异常,但不可不防。你我再服一粒固本培元的丹药,尽力恢复。若那窥视之物或人按捺不住,前来探查,这破庙虽非善地,却也便于周旋。若其不来,待天色将明,你我便依计行事。”   说罢,她又取出两粒淡黄色的丹药,与陈沧分食。此丹不如小还丹神效,但胜在温和,可缓慢恢复元气,固本培元。   两人不再多言,于破庙角落静坐调息。苏蝉分出一缕心神警戒四周,陈沧也努力平复心绪。经历了地宫生死,这长安城中的破庙,虽简陋危险,却已让人感到一丝重回人间的踏实。只是,那焦黑的槐叶,那点幽绿的微光,如同阴影,悄然笼罩在心头。   寅时初,天色依旧漆黑。永阳坊内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咽。   突然,正在调息的苏蝉,睫毛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庙外远处,那荒废园圃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夜枭啼鸣、却又带着一丝怪异的“咕呜”声,短促而飘忽,瞬间没入风声之中。   苏蝉骤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来了。   (第一百零七章残垣夜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