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星台古鉴 没有下坠的失重感,没有穿梭的眩晕,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流逝之感。 苏蝉和陈沧只觉得被那一点璀璨到极致的银光彻底吞没,视线被一片纯粹的银白占据,紧接着,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又像是融入了某种粘稠而温暖的光流之中,被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包裹、牵引,向着某个既定的方向“流淌”。 这个过程极为短暂,或许只有一两个呼吸。 银光褪去,重量感回归,脚下传来了坚硬的触感。 苏蝉在身体落地的瞬间,已然真气流转周身,太清剑出鞘三寸,清冷的眸光如电扫视四周,罡气布于体外,做好了应对任何袭击的准备。陈沧虽慢了半拍,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北斗星匙”,那星匙此刻光华已然内敛,恢复了古朴的青铜本色,只是握在掌心,仍能感到一丝温润与淡淡的、与周围环境隐约呼应的脉动。 没有预想中的攻击,没有阴森的怪物,甚至没有明显的危险气息。 首先涌入感知的,是光。 不是地宫中那种宝石发出的恒定微光,也不是“九曜锁龙阵”的银色光华,而是一种清冷、疏离、浩瀚,仿佛来自无限高远之处的天光。 两人此刻,正置身于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到令人心神震撼的圆形洞窟之中。 这洞窟的规模,远超之前见过的任何地宫空间。其直径怕是有百丈开外,高度亦有三四十丈,人在其中,渺小如蚁。洞窟的四壁并非粗糙的岩石,而是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仿佛蕴含星砂的暗蓝色。壁上,以难以想象的精细工艺,镶嵌、雕刻着无数银色、金色、暗红色的线条与光点,构成了一幅覆盖了整个穹顶与大部分侧壁的、恢弘壮丽的周天星图! 银河蜿蜒,星宿罗列,二十八宿、三垣四象、紫微帝星、北斗南斗……几乎囊括了所有已知的重要星官。这些星图并非静止,那些镶嵌的奇异宝石(或某种能发光的材质)正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微光,彼此之间似乎有极淡的光晕连接流转,使整幅星图宛如真实星空的倒影,在缓缓运行。星图之下,还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如蚊蚋的古老篆文,似乎是星辰的名称、运行度数、乃至相关的占卜谶语,充满了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而整个洞窟最令人震撼之处,在于其穹顶的正中央。 那里并非封闭的岩石,而是一个直径约十丈左右的、规整的圆形孔洞,直通外界!透过这孔洞,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片真实的、深邃的夜空!此刻,夜空中繁星点点,一弯下弦月斜挂天边,清冷的月辉混合着星辉,如流水般透过孔洞倾泻而下,在这宏伟的洞窟内投下一道皎洁明亮的光柱。 这光柱,正好笼罩在洞窟中央的一个区域。 苏蝉和陈沧,此刻就站在这光柱边缘之外几步远的地方。 他们的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同样镌刻着复杂而规整的线条,似乎是某种扩大了的刻度与方位标记,与穹顶的星图隐隐对应。 而光柱笼罩的核心区域,是一个高出地面三尺左右的、由某种深色金属与玉石混合构筑的圆形平台。平台之上,布满了更加精密、更加复杂的仪器。 有巨大的、由多重同心金属环构成的“浑仪”,环上刻度细密,镶嵌着各色宝石代表星辰,此刻在月华星辉下泛着幽光;有倾斜放置的“简仪”,结构精巧;有圭表、有漏壶、有仰观天象的“仰仪”……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件,无一不是庞大精密,充满了古人观测天象的智慧与奇思妙想。许多仪器上还连着复杂的齿轮、连杆,延伸向平台下方或洞窟四壁,显然当年是一个可以联动运作的庞大系统。 然而,此刻,这个系统已然残破不堪。 绝大多数仪器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损毁。金属环扭曲断裂,玉石构件布满裂纹,齿轮锈蚀卡死,连杆耷拉垂落。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蛛网在仪器的缝隙间蔓延。一些地方还有明显的焦黑痕迹和利器劈砍的印记,仿佛经历过一场惨烈的破坏。整个平台区域,弥漫着一种辉煌逝去、文明凋零的颓败与死寂。 在平台的正中央,月华光柱最明亮的核心处,原本应该安放最核心仪器的地方,此刻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凹陷与焦痕。那里残留着扭曲的、熔融后又凝固的金属基座,以及向四周辐射的、深深刻入玉石地面的黑色裂纹。裂纹之中,至今仍残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极其微弱的阴寒与毁灭的气息,与下方“墟眼”中散发的气息同源,但更加精纯、也更加……古老。 “这里……就是观星台。”苏蝉仰望着那真实的星空孔洞,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与下方“九曜锁龙阵”同源却又更加古老磅礴的星力与地气波动,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谁能想到,在这长安城地下近百丈的深处,竟然藏着如此宏伟、如此精密、直通星空的天文观测圣地!前朝司天监,究竟在此倾注了多少心血,又试图窥探何等惊人的秘密? 陈沧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手中的“北斗星匙”微微发烫,脑海中那些自星匙中获得的神念碎片,此刻竟自发地活跃、翻腾起来,与眼前这残破的观星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些破碎的画面——星光垂落、仪器轰鸣、众人狂热、最终失控毁灭——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此地,发生在昨日。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沧桑,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涌上他的心头。 “苏姑娘,这里……就是我‘看’到的,那个仪器启动和……毁灭的地方。”陈沧声音有些干涩,指着平台中央那片巨大的焦痕凹陷。 苏蝉点头,神色凝重。她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仪器和那个恐怖的爆炸中心,可以想见当年那场灾难的惨烈。“前朝司天监,以此地为基,以那未知仪器为核心,接引星力,混合地脉,行逆天之举,终遭反噬。看这破坏痕迹,那仪器最后恐怕是彻底爆炸损毁了,只留下那个被李太史镇封的‘墟眼’能量源。此地……已成死地。” 但她随即目光一凝,看向四周洞壁:“不过,李太史既然提及‘遗秘’在此,且以星匙为引将我们传送至此,此地必然还留有一些关键之物或信息。陈沧,你仔细感应一下,星匙可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或者,你脑海中那些画面,有没有指引你去某个具体的地方?” 陈沧闻言,闭目凝神,手握星匙,仔细感应。星匙的温热感更明显了,并且,似乎在朝着洞窟的某个方向,传递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磁石相吸般的牵引感。同时,他脑海中那些关于观星台的破碎画面再次闪过,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那并非中央平台,而是靠近洞壁的某处,似乎有一面相对平整、刻满了图案的石壁。 他睁开眼,顺着星匙传来的微弱牵引和记忆画面的指引,目光投向了观星台的东北角方向。那里,月华星光难以直射,显得有些昏暗,但在洞壁星图那恒定的微光照耀下,隐约可见那里的洞壁并非完全光滑,似乎的确有一个向内凹陷的区域。 “在那边。”陈沧指向东北角。 苏蝉顺着陈沧所指看去,略一沉吟:“过去看看,小心脚下,此地荒废已久,机关或结构未必稳固。”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东北角走去,避开了中央平台那片狼藉的残骸区域。脚下的黑色石板光滑冰冷,镌刻的线条在灰尘下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金属的气息,偶尔有细微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风声,在这空旷死寂的巨大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瘆人。 来到东北角,眼前景象逐渐清晰。这里果然有一片向内凹陷、约有两丈见方的石壁区域,与周围光滑的、布满星图的洞壁截然不同。这片石壁表面被打磨得相对平整,上面并非星图,而是雕刻着一幅巨大的、异常复杂的混合图案。 图案的主体,是一个占据了石壁大半面积的、层层嵌套的巨大圆环。圆环被均匀地分割成了许多个扇区,每个扇区内都刻满了细密的、难以辨认的古老篆文和符号,有些像卦象,有些像星官名,有些则完全是无法理解的奇异纹路。在圆环的核心区域,则是一幅微缩的、但异常精细的星图,仔细看去,赫然正是北斗七星的图案,与“北斗星匙”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而在北斗七星图案的中央,有一个明显的、拳头大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陈沧和苏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正是“北斗星匙”柄部那微缩北斗七星图案的镜像!换言之,如果将星匙倒过来,柄部朝内按入,严丝合缝。 “找到了。”苏蝉低声道,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凹槽,又看向石壁上的巨大圆环图案,“这似乎……并非简单的装饰。这些篆文和符号,我虽不能尽识,但其中一些,与道家符箓、星象谶纬之学颇有相通之处。这很可能是一幅记录着某种大型仪式流程、阵法原理,或者重要推演结果的‘星鉴’或‘阵图’!而开启或激活它的‘钥匙’,就是这北斗星匙。” 陈沧看着那凹槽,又看看手中的星匙,脑海中那些神念碎片似乎更加活跃了,隐约指向这里。“苏姑娘,要……放进去试试吗?” 苏蝉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仔细观察了石壁周围,又释放感知探查,确认没有明显的机关陷阱或能量波动。然后,她退后几步,从更整体的角度审视这幅巨大的圆环图案和那个凹槽。 “李太史留言,‘得窥前朝司天监遗秘’。这面石壁,很可能就是承载‘遗秘’之处。而星匙,就是‘得窥’的媒介。”苏蝉分析道,“但此地诡异,前朝仪式失败的反噬犹在,不可不防。陈沧,你退后些,我来。” “苏姑娘,还是我来吧。”陈沧却上前一步,握紧了星匙,“星匙与我有感应,那些神念碎片也指引我来此。若有什么变故,我或许比你能更快察觉或应对。而且……”他看了一眼苏蝉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你的伤还没好。” 苏蝉看着少年眼中坚定的神色,知道他经历了地宫种种,心性已坚韧许多,不再是那个需要完全保护的懵懂少年。她略一思索,点头道:“好。但务必小心,一旦有异,立刻松手后退。我会在一旁护法。” 陈沧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枚古朴的青铜钥匙,对准石壁上北斗七星图案中央的凹槽,缓缓伸了过去。 钥匙的柄部,与凹槽的轮廓完美契合。 “咔。”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仿佛锁簧扣合的声音响起。 就在“北斗星匙”完全嵌入凹槽的刹那—— “嗡……” 整面石壁,或者说,那巨大的圆环图案,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水波流淌般的银色光晕,自北斗七星图案开始,迅速沿着圆环上那些复杂精细的刻痕,向着整个图案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去!无数细密的篆文、符号、线条,次第被点亮,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光芒,仿佛沉睡已久的古老符文被重新唤醒。 整个圆环图案,在这一刻“活”了过来。那些被点亮的刻痕,并非静止,其中的光芒竟在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运行!核心的北斗七星图案光芒最盛,七点银星如同真正的星辰在闪耀。而外围层层嵌套的圆环扇区内,那些被点亮的篆文和符号,也仿佛拥有了生命,开始组合、变化,投射出淡淡的光影,在圆环前方的虚空中,交织成一幅幅动态的、变幻的星图、卦象、山川地势图、乃至……人影活动的模糊景象! 与此同时,陈沧只觉得握住星匙的手掌一麻,一股庞大而复杂的信息流,再次顺着星匙,狂涌而入他的脑海!但这一次,信息不再像之前那般破碎混乱,而是变得有序、连贯,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记载着古老秘密的画卷。 苏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惊,但她反应极快,太清剑已然出鞘,剑身清光流转,护在陈沧身侧,警惕地注视着石壁和周围的一切。她看到,那被点亮的石壁,仿佛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光影流转的“镜子”,而那镜子中映照出的景象…… 首先出现的,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星辰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排列、运行,轨迹清晰可见。接着,星空之下,是神州大地的山川地理轮廓,地脉走向隐约可见。星辰轨迹与山川地脉的某些节点,产生了奇异的交汇,在光影中形成一个个闪烁的光点。 一个苍老而充满权威感的声音,仿佛跨越时空,在洞窟中隐隐回荡,用的是某种古雅的音调,但苏蝉和陈沧却能奇异地理解其意: “……北辰不移,众星拱卫,地脉有枢,灵机所钟……依《甘石星经》推演,合《撼龙》、《疑龙》之理,于天下地气交汇之点,设坛接引,以星力淬地脉,以地气养星辉,或可窥天地造化之机,掌山河气运之变……此‘周天星舆大仪’之设想,始于三代,遗泽后世,今吾辈得前人残卷,穷究数十载,方有头绪……陛下圣明,允以举国之力,于此长安龙首之原,地脉汇聚之眼,开凿‘观星台’,构筑‘浑天仪枢’,以成不世之功……” 画面随之变幻,展现出这宏伟地宫开凿、无数工匠劳作、司天监官员指挥若定的宏大场面。接着,画面聚焦到那最终完成的、复杂精密到极点的“浑天仪枢”(就是陈沧“观”到的那个巨大仪器)上,展示着其如何接引星光,如何勾连地脉,如何将两种力量混合、转化、试图进行某种“推演”或“干涉”…… 苍老的声音继续,带着狂热与期待:“……星力为纲,地脉为目,纲目既张,天下可察……以此为基,或可追溯过往,或可推演未来,或可定一地之风水,或可测一国之气数……此乃夺天地造化之功,若成,我大隋国祚绵长,盛世永昌!” “大隋?”苏蝉心中一凛。前朝,果然是隋朝的司天监!他们竟在长安(此时应为大兴城)地下,进行如此骇人听闻、试图窥测甚至干涉国运气数的工程!这已不仅仅是天文观测,而是涉及了风水、气运、乃至逆天改命的禁忌领域! 画面继续流转,显示仪式启动时的辉煌——星光如瀑,地气如龙,仪枢轰鸣,光华万丈。司天监的官员们欢呼雀跃。但很快,画面变得不稳定,光芒开始紊乱,仪枢表面浮现出那些不祥的暗红色纹路。苍老的声音变得惊慌、恐惧、绝望: “不!不对!星轨偏移!地气反冲!阴煞……阴煞怎么会被引动?!这不可能!计算明明无误……啊!仪枢失控了!快停下!停下!” “阴煞倒灌!星力反噬!逃!快逃啊!” “陛下……臣等……有负圣恩……有罪啊……” 恐怖的爆炸,黑色的冰晶与气息蔓延,地宫崩塌,人影在黑暗中哀嚎、冻结、化为雕像……惨烈的画面一一闪过,最终归于黑暗与死寂。 良久,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变得微弱、疲惫,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悲凉: “……妄窥天机,反遭其噬……星舆大仪,实为祸根……借地脉之力窥天,却引动了地脉深处沉积万古的幽冥阴煞……星力与阴煞混合,产生了不可控的异变……仪枢崩毁,阴煞爆发,此地……已成绝地……后来者若见吾等留影,切记:天机莫测,人力有穷,妄图以术法篡改气运,必遭天谴……此处遗留仪枢残骸与失控阴煞之源,已成大患,须以绝强阵法永世镇封,切不可再启……切记……切记……” 这是前朝隋朝司天监,那位主持此项工程的大监正,在临终前,或许是以最后的力量,记录在此地的、充满血泪的忏悔与警告。 光影并未就此结束。在前朝大监正的悲叹余音中,石壁上的光芒流转,景象再次变化。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李淳风。 他依旧是一身道袍,面容清癯,但比陈沧之前“观”到的画面中,似乎更加苍老,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深沉的疲惫与忧色。他行走在已成废墟的观星台中,查看着那些损毁的仪器,最终停留在那爆炸的核心焦痕前,久久沉默。 然后,李淳风的声音响起,平静而坚定,与那隋朝大监正的绝望悔恨形成鲜明对比: “前朝遗祸,至此极矣。以国运为赌,行逆天之举,终至地气紊乱,阴煞冲霄,若放任不管,百年之内,长安恐成鬼域,关中生灵涂炭。幸得太宗皇帝信重,予我全权处置。此地阴煞之眼(墟眼)已与地脉深结,强行拔除,恐引地动山崩,祸及黎民。唯有以阵法徐徐转化、疏导、镇压,以百年千年之功,化戾气为祥和。” “吾观此处,虽为祸源,然亦是奇地。星力经年倾注,地脉汇聚于此,阴阳虽乱,根基犹在。更兼前朝所遗‘浑天仪枢’虽毁,其接引星力、沟通地脉之‘理’与部分残存结构,或可一用。吾以‘九曜锁龙’之阵,封阴煞于墟眼,化其戾气为地润;以残存仪枢为基,改造‘青鳞玄甲卫’,以地脉之气驱之,以残存星力导之,护阵枢外围;更以此地残留星力与地气交织之特性,设下‘星钥传送’之阵,连通阵枢与观星台。” “北斗星匙,乃阵眼之钥,亦为传送之引,更承载吾部分神念与此地关键信息。后来者若能至此,必是心性、机缘、能力俱佳之辈。既见前车之鉴,当知敬畏。然,祸福相依,此地虽险,亦蕴一线生机。” 说到此处,李淳风的身影转向石壁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苏蝉和陈沧身上。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而低沉: “观星台穹顶,直通外域,然阴煞爆发时,地脉异动,引发地质变迁,原出口已为万钧山石所封,非人力可开。欲离此地,唯有另辟蹊径。” “吾察前朝遗留典籍与残阵,知此‘浑天仪枢’有一备用之能,本为紧急之时,借星力地气,短距挪移器物乃至人员所设,然需特殊星象方位及庞大能量启动。仪枢虽毁,其核心‘星轨定盘’与部分传导结构,深嵌于地脉节点,或仍可用。吾已重新推演,稍加改动,可借特定时辰之天象,引动残存星力,结合此地稳定后之部分地脉之气,激发一次单向短距传送,将人送至长安城内某处预设之接引点。” “然,此法有三难:” “一者,需精确计算星象方位与启动时辰,丝毫不可有误。吾已将推演结果,刻于石壁外层圆环星轨之上。后来者需通晓星象,依图推算出下次可用的传送时机。” “二者,启动需庞大能量。墟眼阴煞不可用,恐生异变。唯有依赖天时——在特定星辰方位时,穹顶孔洞所接引之自然星力达到顶峰,辅以地脉稳定之气,方可勉强支撑。然此能量仅够维持传送片刻,且传送后,此地残余结构恐彻底崩毁,再无二次可能。” “三者,传送落点虽在长安城内,然经年日久,地面建筑恐有变迁,接引点是否完好,能否准确接引,吾亦不可尽知。且传送过程,需承受星力地气撕扯,非体魄强健、心神稳固者不可为。” “是否行此险径,后来者自行抉择。若选择留下,可凭星匙暂控‘青鳞玄甲卫’,于阵枢核心维系生机,然此非长久之计,且需防阵法百年周期之波动。若选择传送,需依吾所留星图,静候时机,于星力最盛之时,以北斗星匙,插入此石壁凹槽,同时将自身真气注入星匙,引导星力地气,激发传送之阵。传送之后,星匙或与阵法同损,慎之。” “另,吾于此地,另有所得。前朝司天监所求,虽为虚妄,然其观测星象、梳理地脉之部分数据与图谱,或有可取之处,吾已择其精要,封存于石壁之内。后来者若有心,可凭星匙开启内层禁制观之,或对天文地理、阵法之道有所裨益,然其中涉及气运篡逆之邪术,已尽毁之。” “吾道孤矣,此事关乎重大,牵连甚广,不可轻泄于外。尔等既至此,即是有缘,亦担因果。望好自为之,莫蹈前朝覆辙。出得此地,若见太宗皇帝后人,可暗中禀之,然切记,勿言细节,只言地气隐患已暂平即可。” 话音落下,李淳风的身影缓缓淡去。石壁上那流转的光影、变幻的图案,也开始逐渐暗淡、消散,最终重归平静,只留下那些被点亮的刻痕,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恒定的微光,仿佛在默默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教训。 洞窟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穹顶孔洞洒落的月华星辉,无声流淌。 苏蝉和陈沧,久久不语,仍沉浸在方才那跨越时空的信息洪流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前朝隋朝司天监的疯狂野心与惨痛失败,李淳风力挽狂澜的布局与深谋远虑,离开此地的艰难方法与巨大风险,以及那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关于国运、天机、禁忌的沉重真相……一切的一切,都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苏蝉喃喃道,目光复杂地看着那恢复平静却依旧散发微光的石壁,“前朝试图以人力篡改国运,接引星力混合地脉,却引动地底阴煞,酿成大祸。李太史以无上阵法修为,将此地化害为枢,镇封阴煞,更留下了这唯一的、却也是风险巨大的生路……” 她的目光,投向了石壁外层那正在缓缓流转、对应着真实星辰运行轨迹的光点与线条。那上面,记录着李淳风推演出的、可以启动残存传送阵法的星象时机。 陈沧也回过神来,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向苏蝉,声音有些干涩:“苏姑娘,我们……我们真的要按照李太史留下的方法,等那个特定的星象时辰,启动传送吗?他说……传送后此地可能彻底崩毁,星匙也可能损毁,而且传送过程有危险,落点也不确定……” 苏蝉沉默了片刻,走到石壁前,仔细查看那些流转的星轨光点,又抬头看向穹顶那真实的星空孔洞。月光与星辉,此刻正静静洒落在中央平台那残破的仪器和焦黑的爆炸痕迹上,仿佛为这片古老的废墟披上了一层哀伤的银纱。 “我们没有太多选择。”苏蝉的声音恢复了清冷与坚定,“留在此地,依靠阵枢核心的有限地气和星匙控制玄甲卫,或许可暂保一时平安。但此地阴煞隐患未除,阵法亦有周期波动,绝非久留之地。且你我皆有牵挂于外,岂能困死于此?” 她转身看向陈沧,目光锐利:“李太史为人严谨,既留下此法,必有相当把握。他所言风险,乃是坦诚相告。星象推演,我可尝试;传送之险,你我可协力共抗。至于落点……李太史既然预设了接引点,想必有所考量。纵然地面有变,只要仍在长安城内,总好过在这百丈地下绝地!” “我们现在要做的,”苏蝉指向石壁上那些正在缓缓运行、仿佛对应着真实天象的星轨光点,“是立刻解读李太史留下的星图,推算出下一次符合条件的、可以启动传送的星象时辰!然后,做好准备,等待时机!” 陈沧看着苏蝉坚定而清澈的眼眸,心中的忐忑渐渐被一股勇气取代。是啊,绝地求生,本就需行险一搏。李太史已指明了道路,苏姑娘有学识、有决断,自己亦非当初那个懦弱的少年。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拼一线生机! “好!”陈沧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北斗星匙,那星匙似乎感应到他的决心,微微温热。“苏姑娘,我该做什么?” 苏蝉的目光,已完全聚焦在石壁那复杂玄奥的星轨图谱上,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发光的线条,眼中闪动着专注的光芒:“你为我护法,同时,尝试以心神沟通星匙,看看能否从石壁内层,或者说,从李太史提到的‘封存信息’中,获得更多关于这星图,或者关于传送阵具体细节的线索。解读星象、推算时辰,需要时间,更需要安静。” 陈沧点头,持剑退到一旁,警惕地注视着洞窟内可能的风吹草动,同时闭目凝神,再次尝试沟通手中的星匙,将心神缓缓沉入其中,向着那与石壁隐隐相连的深处探去。 苏蝉则已完全沉浸在星图的推演之中。她师从太清宗,虽非专精星象,但道家修炼,对周天星斗、阴阳变化亦有涉猎,尤其李淳风乃道门前辈,其留下的星图推演,与道家星宿理论多有相通之处。她摒除杂念,依据石壁上星轨的运转规律,结合此刻穹顶孔洞所见真实星月位置,开始在心中飞速计算、推演…… 时间,在这沉寂了数百年的古老观星台中,悄然流逝。月影在穹顶孔洞中缓缓偏移,星光流转,仿佛无数只眼睛,默默注视着下方两个渺小的身影,以及他们试图挣脱这地下绝境、重返人间的努力。 (第一百零四章星台古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