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挪移,并非传说中仙人缩地成寸、须臾千里的逍遥。于肉身凡胎而言,那是周身被无形巨力撕扯、神魂如坠无底深渊的极致颠簸。 苏蝉只觉眼前光怪陆离的流光飞速倒退,耳边是尖锐到失真的嗡鸣,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更有一股阴寒与灼热交织的诡异力量,顺着后背伤口与右臂劳宫穴,如跗骨之蛆般侵蚀经脉。她死死抱住陈沧,将最后一点清明灵台守住,太清罡气运转到极致,在两人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青色气罩,抵御着虚空乱流的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年。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枯枝败叶被砸断的咔嚓声。苏蝉背部重重撞在坚硬地面上,剧痛传来,喉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淤血喷出。怀中陈沧也被摔脱出去,滚落一旁。 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苏蝉强忍眩晕与周身散架般的痛楚,挣扎着撑起半身,太清罡气在体内艰难运转一周,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经脉中肆虐的异种气息。她第一时间看向陈沧,见他虽面色苍白,但呼吸尚存,体表那层微弱的青色光晕(奇棺残留生机)与体内隐隐波动的赤金光芒(新生火相真罡)仍在缓慢流转,护持心脉,与幽冥掌阴毒维持着脆弱的平衡,方才略松了口气。 她这才有暇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坳,三面皆是陡峭湿滑、生满厚厚青苔与藤萝的岩壁,唯有正东方向有一道狭窄的、被乱石与倾倒古木半掩的出口。时值后半夜,月已西斜,星光黯淡,林间雾气深重,湿冷沁骨。身下是经年堆积的厚厚腐叶与断枝,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朽木与某种淡淡腥气混杂的味道。 “此处……并非观星台。”苏蝉目光扫过周围岩壁与植被,未见任何人造痕迹。那虚空挪移符阵显然极不稳定,传送距离与落点皆不可控。能活着出来,未陷入山石或坠落悬崖,已是侥天之幸。 她勉力盘膝坐好,不顾体内伤势,先自怀中取出一只寸许高的青玉小瓶,倒出两粒龙眼大小、色呈淡金、异香扑鼻的丹丸。此乃师门秘制“九转还玉丹”,最是益气固本、疗伤镇痛。她自己服下一粒,又将另一粒小心塞入陈沧口中,以内力化开,助其咽下。丹药入腹,化作暖流散开,苏蝉苍白的脸上恢复一丝血色,经脉中那阴寒与灼热交织的痛楚也稍减。 略作调息,她忍着背后剧痛,起身探查此地。山坳不大,方圆不过十余丈,乱石嶙峋,古木歪斜,似乎曾经历过山体滑塌。她走到那被乱石古木半掩的出口,拨开垂挂的藤蔓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条狭窄陡峭的干涸河床,布满大小卵石,两侧是高耸的、几乎垂直的崖壁,形成一道幽深的峡谷。河床蜿蜒向北,隐入更深的黑暗。抬头望天,仅见一线微光,星辰暗淡。此处地势极低,且隐蔽异常,若非自天而降,寻常绝难发现。 “倒是个暂时藏身的好所在。”苏蝉略一思忖,返回坳内。当务之急,是处理自身伤势,并设法唤醒陈沧,至少让他恢复意识,否则带着一个完全昏迷之人,在这危机四伏的终南山中,寸步难行。 她寻了处背风干燥的石壁凹陷,将陈沧小心安置。自己则再次服下一粒普通疗伤丹药,盘膝闭目,全力运功驱除体内异气。后背伤口处,那潭妖触手留下的阴秽死气最为顽固,与幽冥掌毒同源却更驳杂,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血肉经脉。而右臂劳宫穴中,玄袍人钢锥上附着的阴柔劲力则如跖骨毒蛇,盘踞穴窍,阻碍罡气运行。 苏蝉默运“太和引”心法,这是太清观嫡传的疗伤筑基法门,中正平和,最善调和阴阳、驱除外邪。丹田内,精纯的太清罡气如溪流涌出,缓缓流经受损经脉,包裹、消磨着那两股异种气息。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罡气与异气每一点消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与冰火交织的折磨。豆大汗珠自她光洁额角滚落,道袍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 一个时辰后,苏蝉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浊气,睁开双眼。眸中疲惫难掩,但神光已复清明。体内异气已被暂时压制、驱散大半,余毒需日后徐徐图之。背后伤口敷上金疮药后,流血已止,但想要完全愈合,非三五日之功。 她看向陈沧。九转还玉丹药力已化开,陈沧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呼吸也更为平稳悠长。苏蝉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其腕脉,罡气小心探入。 脉象依旧复杂。心脉处,那股精纯磅礴、充满生机的暖流(奇棺生机)如磐石稳固,牢牢护持着心脉本源。奇经八脉中,赤金色的“火相真罡”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缓缓流转,每流转一周,便壮大一分,自发地煅烧、驱散着沿途遇到的阴寒邪力。而幽冥掌的阴毒,则被这两股力量压制在数处次要窍穴与经脉末梢,如困兽蛰伏,虽未根除,但暂时难以作祟。 最令苏蝉惊异的是,陈沧丹田之内,原本散乱微弱的罡气,此刻竟隐隐有凝聚成旋的迹象,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这分明是即将突破至后天境(即内气化罡,稳固丹田,为冲击先天打基础)的征兆!地宫奇棺的生机洗礼,竟在治愈他伤势的同时,也极大地滋养壮大了他的本源,加上新生的“火相真罡”这等至阳至刚的力量为引,竟让他因祸得福,摸到了后天境的门槛。 只是他此刻意识沉沦,无法主动引导,突破过程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便是罡气失控、经脉尽毁的下场。 苏蝉沉吟片刻。陈沧必须尽快醒来,至少恢复神智,方能掌控体内力量,完成突破,并彻底化去幽冥掌毒。否则,拖延越久,变数越大。她回想师门典籍所载,又结合陈沧此刻体内生机勃勃、却神意昏沉的状况,心中有了计较。 她自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碧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九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玉针,针身温润,隐有流光。此乃太清观秘传“九宫归元针”,以特殊玉髓炼制,辅以独门罡气手法,有疏导经脉、安定神魂、激发潜能之效,最宜应对陈沧此种情况。 苏蝉净手凝神,将陈沧扶坐起,背对自己。她先以罡气温养玉针,待针尖泛起柔和白光,方才出手。 第一针,刺入神庭穴(前发际正中直上0.5寸),轻轻捻转。陈沧身体微颤。 第二针,百会穴(头顶正中),针入三分,留针不动。 第三针,风府穴(后发际正中直上1寸),斜刺。 第四针,大椎穴(第七颈椎棘突下),直刺。 ……第九针,命门穴(第二腰椎棘突下),深刺。 九针落定,分据九宫方位。苏蝉深吸一口气,双手拇指与食指虚捏针尾,丝丝缕缕精纯平和的太清罡气,透过玉针,渡入陈沧对应窍穴。针身轻颤,发出细微嗡鸣。陈沧体表那层微弱的青色光晕随之明灭不定,体内流转的赤金光芒也似乎受到牵引,加快了运行速度。 苏蝉额头再次见汗,神色却专注无比。她以自身罡气为引,调和陈沧体内奇棺生机、火相真罡,并小心疏导其丹田内即将凝聚的罡气漩涡,同时以针法温和刺激其闭塞的神魂。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林间雾气渐散,鸟雀开始啼鸣。 陈沧眉头越皱越紧,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顿。体内气息波动加剧,赤金光芒透体而出,将昏暗的山坳映照得一片明亮。苏蝉渡入的罡气,如同引导洪流的堤坝,小心翼翼地将这股新生的、充满活力的力量,导向正确的经脉路径,避免其冲撞受伤的脏腑与心脉。 忽然,陈沧身体剧烈一震,喉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一直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眸中赤金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清明,但充满血丝,带着深切的疲惫、痛楚,以及刚刚苏醒的迷茫与……一丝残留的惊悸。 “苏……苏姑娘?”他声音嘶哑干涩,看着眼前面色苍白、额头见汗的苏蝉,又环顾陌生的四周,眼中迷茫更甚,“这……是何处?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他试图起身,却觉周身无一处不痛,尤其是心口与丹田,更是灼热与冰寒交织,难受至极,体内力量澎湃汹涌,却又混乱不堪,险些又晕过去。 “别动!”苏蝉低喝,双手未停,依旧缓缓渡入罡气,引导其体内力量,“你身中幽冥掌,又遇奇遇,体内力量驳杂,正在突破关口。凝神静气,意守丹田,随我罡气引导,梳理经脉,归拢真气!” 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陈沧虽不明所以,但对苏蝉极为信任,闻言立刻闭目,强忍不适,依言而行,尝试感应体内那乱窜的力量,并努力捕捉那一缕自背后大穴渡入的、清凉平和的罡气。 苏蝉的罡气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穿梭的灵巧小舟,引导着陈沧体内磅礴却无序的生机与真罡,缓缓归于经脉正途,汇入丹田。陈沧的意念也逐渐跟上,开始笨拙地尝试掌控这些力量。他丹田内,那罡气漩涡旋转速度渐趋平稳,中心一点赤金光芒越发凝实。 旭日初升,第一缕阳光穿透峡谷上方的缝隙,照入山坳,落在相对盘坐的二人身上。 苏蝉缓缓收针,每一根玉针拔出,都带出一缕细微的黑气(残存阴毒)或灼热的红芒(过剩的火气)。待九针尽收,她脸色更白了几分,显然消耗甚巨。而陈沧则大汗淋漓,如同水洗,但面色已转为健康的红润,呼吸悠长有力,周身气息虽仍起伏不定,却已不再混乱暴躁,而是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着更高层次攀升、稳固。 他再次睁开眼,眸光清澈了许多,虽仍有疲色,但神智已完全清醒。体内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冰火煎熬之感大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灼热的、充满力量的感觉,仿佛脱胎换骨。他试着调动内息,丹田处一股温热醇厚、隐含爆裂之意的罡气应念而生,流转间再无滞涩,所过之处,残余的阴寒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 “我……我突破了?”陈沧又惊又喜,感受着体内截然不同的力量层次,这分明是典籍中描述的、罡气凝旋、周天自转的“后天境”! “只是初入后天,境界未稳,还需巩固。”苏蝉声音微哑,取出丝帕擦去额角汗水,又服下一粒丹药调息,“你身中幽冥掌,本已垂危,幸得地宫奇棺救治,又因祸得福,激发了体内隐藏的‘火相真罡’,方能一举冲关。但掌毒未清,只是被压制,万不可大意。” 陈沧闻言,地宫中的记忆碎片顿时涌上心头——冰冷的奇棺、温暖的生机、狂暴的力量、还有最后那惊鸿一瞥的青铜巨臂与猩红眼眸……他打了个寒颤,连忙收敛心神,对着苏蝉郑重抱拳:“陈沧性命,是苏姑娘所救。此番恩德,没齿难忘!” 苏蝉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简单将地宫崩塌、潭边遇袭、玄袍人追踪、石室传送等事告知,略去了自己受伤的细节,只道:“此地隐蔽,但非久留之所。玄袍人势力庞大,对终南山了如指掌,恐有特殊手段追踪。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寻一处更安全所在,为你彻底拔除掌毒,也需弄清那‘观星台’究竟是何所在,与地宫、与前朝秘辛有何关联。” 陈沧这才知晓自己昏迷后竟发生了这许多惊心动魄之事,又是后怕,又是感激。他看向苏蝉苍白疲惫的脸色,心中明白她必定也付出了极大代价。“苏姑娘,你的伤……” “无妨,已压制住。”苏蝉打断他,起身走到山坳出口,仔细观察外面干涸的河床与峡谷走向,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与山势,沉吟道,“昨夜传送,方位混乱,但大略仍在终南山中。赵元楷遗言提及‘西南百里,观星台’,那玄袍人既得玉符与星图,必往彼处。我们……” 她话音未落,忽然神色一凝,侧耳倾听。 陈沧也察觉到异样,体内新生罡气自发流转,耳力目力远超从前。他听到,除了风声、鸟鸣、溪流(远处隐约),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仿佛金属刮擦岩石的声音,自河床下游、峡谷更深处传来,时断时续,混杂在自然之声中,几不可闻。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这荒僻无人的峡谷深处,何来此等人工声响? 苏蝉示意陈沧噤声,自己收敛气息,如一片落叶般悄然飘出山坳,伏在一块巨岩之后,向下游峡谷望去。 晨曦微光中,峡谷曲折,雾气未散,看不真切。但那金属刮擦声,似乎更清晰了些,隐约还夹杂着……人声?抑或是别的什么? 苏蝉退回坳内,面色凝重:“下游有人,或……有别的东西。人数不详,但绝非善类。此坳虽隐蔽,却只有一条出路,若被堵住,便是绝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向上游走。” 陈沧点头,强撑着还有些虚浮的身子站起,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新生的、汹涌的力量,沉声道:“苏姑娘,我伤势已无大碍,罡气初成,可堪一战。我为你开路。” 苏蝉看他一眼,见他目光坚定,气息虽未完全稳固,但已无大碍,便不再多言,只道:“跟紧我,莫要逞强。此刻以脱离此地为先。” 两人略作收拾,苏蝉重新背起那装着前朝绢卷、令牌等物的包袱(柳叶玉符被玄袍人取走,但绢卷拓印她已记下),陈沧则将归墟残玉小心收好。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处短暂容身的山坳,沿着干涸的河床,逆着那微弱声响传来的方向,向上游峡谷深处行去。 他们身后,那金属刮擦声与隐约的人声,似乎停顿了片刻,随即,以一种更快的频率,再次响起,并……向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缓缓移动。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