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九十二章 玄袍夜客

  月过中天,山岚渐起。   苏蝉背负陈沧,在墨染般的林隙间纵跃。她已将“流云步”催至极致,道袍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足尖掠过岩角草梢,几不沾尘。饶是如此,背后那道被潭妖触手抽中的伤口,仍随着每次提气纵跃传来锥心刺痛,一股阴寒死寂的气息如跗骨之蛆,自创口渗入经脉,与太清罡气纠缠撕扯。   她不得不分心默运玄功,以师门“太和引”心法,将丝丝缕缕的纯阳罡气渡入伤处,缓缓化去那阴秽之气。陈沧伏在她肩头,气息虽稳,却沉眠不醒,地宫奇棺注入的磅礴生机与幽冥掌阴毒、以及新生“火相真罡”在他体内形成微妙平衡,此刻稍有行差踏错,便是阴阳逆冲之危。   “不能停。”苏蝉银牙暗咬,目光扫过下方黑黢黢的山谷。出地宫已近一个时辰,她专拣人迹罕至的兽径险坡,几度变换方向,更以山涧溪流掩去行踪。然心中那缕警兆非但未消,反而如悬丝,越绷越紧。   对方是真正的追踪高手,且不止一人。   她忽地收住步子,如一片落叶悄然贴伏于虬结古松之后。罡气内敛,呼吸几近于无,连陈沧的吐息也被她以巧妙手法抚得悠长低微。下方十余丈外,一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浅溪畔,隐约传来极轻微的、鞋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来了。   三道黑影,呈“品”字缓缓掠过溪石。当先一人身形瘦小如猿,几乎贴着地面游走,鼻翼不时翕动,指尖偶尔掠过湿润的苔藓或倒伏的草茎。中间一人道袍微扬,背负长剑,步态飘忽,目光却锐利如鹰,不断扫视林木阴影与岩壁反光。最后一人魁梧许多,腰挎长刀,步履沉凝,始终落后数步,警惕后方。   “地听子,如何?”道人低声问,声音凝成一缕,在夜风中几不可闻。   那瘦小汉子(地听子)停下,俯身嗅了嗅一块被半浸溪水的卵石,又侧耳倾听片刻林间风声,尖细嗓音带着几分笃定:“错不了。那女冠在此处换过气,落脚略沉,应是内息不继。她背着人,轻功虽妙,痕迹却抹不干净。血腥气淡了,但那股子……地底阴秽味儿,还在。向东北,不超过两炷香路程。”   道人(青阳子)颔首,望向东北方那月色下更显黝黑深邃的山岭轮廓:“公子所料不差,她果然不敢走正道,也不敢向南深入,只能向这人迹罕至的北麓寻路。前方四十里,只有前朝废观‘玄都观’一处可暂避风雨。她必往彼处。”   魁梧刀客闷声道:“既知去处,何不速追?那女冠受了地宫阴秽所伤,又负重,撑不了多久。”   青阳子却摇头:“公子有令,不可逼得太紧,更不可伤其性命。她若情急拼命,或毁去身上之物,你我担待不起。只需缀着,耗其气力,待其力竭入观,再合围不迟。玄都观背临绝涧,仅一残桥可通,正是绝地。”   三人低声计议片刻,再度起身,沿溪而上,身形很快没入林木阴影。   松枝后,苏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微湿。对方不仅追踪术精湛,更对自己的路线、伤势乃至可能的目的地都了如指掌!“公子”?是指那玄袍人么?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听其手下称呼“女冠”,显然知晓自己道门身份,对地宫隐秘也似有所闻。那句“毁去身上之物”,更让她心中一凛——他们果然是冲着前朝绢纸与令牌,或者说,是冲着“镇幽墟”的秘密而来!   不能去玄都观。那已是对方张开的网。   她目光急转,扫视四周地形。东北是对方预判之路,东南是出山方向,恐有更多埋伏。向西?那是更深更险的无人区,山势陡峭,更有传闻中的毒瘴深壑。向南……是折返地宫方向,阴秽之气浓重,且可能惊动更多未知凶险。   正沉吟间,怀中那枚自潭边枯骨处得来的前朝令牌,忽然微微一震,竟生出一丝微弱暖意。几乎是同时,陈沧怀中的归墟残玉,也隐隐传来共鸣般的轻颤。   苏蝉心中一动,取出令牌。这非金非木的令牌此刻在月光下,边缘那圈云雷纹竟泛起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光芒所指,似是西南方一处被浓密藤萝遮掩的山壁。   难道……   她不及细思,下方远处已传来极轻微的、夜鸟惊飞的扑棱声——对方并非只有一路!有另一队人,正从侧翼包抄,封堵其他去路!   不能再犹豫。苏蝉将令牌收回怀中,那微光与暖意顿敛。她最后望了一眼东北方,毅然转身,背负陈沧,朝着西南那藤萝密布的山壁,悄无声息地掠去。身法愈发飘忽,每一步踏出,皆以罡气轻拂身后,尽力抹去痕迹,专挑石上、树梢等不易留痕处借力。   西南山势越发崎岖,古木参天,藤蔓如蟒,几无路径。苏蝉全仗着高超轻功,在枝杈与岩隙间腾挪。怀中令牌时温时凉,残玉微颤不止,冥冥中似有指引。行了约莫三四里,眼前豁然出现一道近乎垂直的峭壁,高逾二十丈,布满湿滑青苔与厚厚藤萝,月光难透,显得阴森幽暗。   令牌在此处,温热之感最为明显。   苏蝉凝神细观,峭壁中段,藤萝掩映之下,似乎有一处色泽略深的凹陷。她提气纵身,如灵猿般攀援而上,至那凹陷处,拨开层层藤蔓,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天然岩隙赫然出现。隙口有微风流出,带着泥土与陈年落叶的气息,深处幽暗,不知通往何处。   是秘道?还是另一处洞穴?   身后远处,隐约已有人声与衣袂破风之声传来,对方合围在即。   苏蝉不再迟疑,侧身挤入岩隙。隙内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步,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不大,方圆两三丈,顶部有裂隙,透下些许微光,映出石室中央一方表面平整的青色石台,以及石台旁倒伏的一具早已朽坏的骸骨。   骸骨衣衫尽化,唯余枯骨,呈打坐姿态,背靠石壁,头颅低垂。其面前石台上,竟以指力深深刻着数行字迹,历经岁月,依然清晰可辨:   “余,钦天监外遣李淳风门人,赵元楷。开元廿三年,随师探终南‘镇幽墟’,罹大难,同袍尽殁。余负师命,携秘录遁此,然阴煞侵体,命不久矣。后世若有缘者至此,当知:墟下之物,非人力可镇。玉碎碑裂,大凶之兆。西南百里,有‘观星台’遗址,或藏一线之机。钥在……玉……共鸣……慎之……慎之……”   字迹至此而绝,最后一笔拖曳甚长,显是刻字之人已气竭。骸骨指骨间,紧紧握着一枚色作淡青、形如半片柳叶的玉符,玉质与苏蝉怀中残玉隐隐相似,却更显古拙。   苏蝉心中剧震。赵元楷!果然是前朝那次探查的幸存者!他逃到了这里,最终伤重不治。他所言“墟下之物”,无疑就是地宫青铜巨臂的本体。“玉碎碑裂”,正应了地宫所见!“观星台遗址”、“一线之机”、“钥在玉……共鸣”……这是重要的线索!而这枚柳叶玉符,显然是关键信物,或许就是所谓“钥”的一部分?   她对着骸骨肃然一礼:“前辈放心,晚辈必不令秘录蒙尘,当尽力寻得‘观星台’,以解灾厄。”说罢,小心上前,欲取那玉符。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玉符的刹那——   “咻!”   一道乌光,毫无征兆地自岩隙入口处射入,疾如闪电,直取苏蝉后心!来势之疾,角度之刁,显是蓄谋已久,算准了她心神被骸骨与刻字所引的瞬间!   苏蝉警兆陡生,然变生肘腋,她正俯身取物,背对入口,又背负陈沧,身形转动不灵。危急关头,她竟不闪不避,左手揽紧陈沧,右手化指为掌,看也不看,反手向后拍出,罡气凝于掌缘,呈淡青之色。   “叮!”   一声脆响,乌光被掌缘罡气精准劈中,竟是一枚三棱透骨钢锥,淬有幽蓝,显然喂毒。钢锥被劈飞,嵌入对面石壁,深没入石。然锥上附着的阴柔劲力,却如毒蛇般顺势侵入苏蝉掌心劳宫穴,整条右臂瞬间一麻。   “好掌力,好反应。”一个清越温和的声音自岩隙外传来,带着几分赞许,更有几分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月光被遮挡,一道身着玄色锦袍、袖绣暗金云雷纹的身影,缓缓步入石室。来人面容白皙,眉目疏朗,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正是那神秘玄袍人。他身后,青阳子、地听子、魁梧刀客等六七人鱼贯而入,封死了狭窄入口,气机相连,锁定苏蝉。   “阁下好算计,好耐心。”苏蝉缓缓直起身,将陈沧护在身后,面沉如水,右臂麻痹感正被太清罡气强行驱散,但动作已显滞涩。她方才一路抹去痕迹,专走险僻,竟仍被对方精准伏击于此,显然对方不仅追踪术高明,更对此地地形、甚至这处秘洞有所了解!那令牌微光指引……莫非也是对方故意为之?   “苏姑娘谬赞。”玄袍人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石室,在赵元楷骸骨与石台刻字上略一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落回苏蝉身上,温言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是不忍见姑娘负伤奔劳,更恐姑娘不明就里,误入歧途,重蹈赵元楷前辈覆辙。不若随在下回去,暂歇别院,疗伤叙谈,如何?”   他语气诚恳,姿态潇洒,仿佛真是路遇故友,诚意相邀。然其身后众人,气息沉凝,兵刃虽未出鞘,杀意已弥漫石室。   苏蝉心知今日难以善了。对方布局周密,实力远超己方,自己又有伤在身,陈沧昏迷,硬拼绝无胜算。她目光扫过石台刻字最后“慎之慎之”四字,又瞥向骸骨手中紧握的柳叶玉符,心念电转。   “前辈遗泽,岂容轻弃。”苏蝉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在石室中回荡。话音未落,她左手疾探,并非抓向玉符,而是一掌拍向石台刻字旁一处看似寻常的凸起石棱!   这一掌又快又疾,出乎所有人意料。玄袍人眉头微蹙,青阳子等人则已作势欲扑。   “砰!”   掌力及石,石台纹丝未动。然而,那骸骨手中紧握的柳叶玉符,却骤然爆发出一团柔和的清光!清光如水波荡漾,瞬间笼罩整个石台与骸骨,更将苏蝉与陈沧也包裹在内。   与此同时,石室顶部那道裂隙中透下的微光,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竟如实质般凝聚成一束,笔直照在清光笼罩之处。光晕中,石台上那些刻字竟似活了过来,笔画流转,光影交错,隐隐构成一幅简易的星图,其中一点星光格外璀璨,所指方位,正是西南!   “阵法残留?”玄袍人眸中精光一闪,脱口而出,“赵元楷竟在此处布下了接引星光、共鸣玉符的简易阵法,以作最后示警与指引……西南百里,观星台!”   就在众人被这异象吸引注意的刹那,苏蝉动了!她并未冲向入口,而是足尖一点,身形倒纵,直扑石室最内侧、看似毫无出路的石壁!怀中那枚前朝令牌与陈沧怀中残玉,在此刻清光照耀下,同时剧烈震颤,发出嗡鸣!   “拦住她!”玄袍人喝道。   青阳子等人反应极快,刀剑出鞘,罡气纵横,封堵苏蝉所有去路。然而,苏蝉对身后攻势不闻不问,凝聚残余功力,并指如剑,指尖青芒吞吐,一指点向那面石壁上一处毫不起眼的、与柳叶玉符形状隐隐契合的凹痕!   “嗡——!”   石壁剧震,以苏蝉指尖落点为中心,无数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纹路瞬间浮现、蔓延,转眼布满整面石壁!纹路交织,竟隐约构成一扇门的轮廓!门中流光溢彩,气息氤氲,仿佛通向另一个空间。   “古传送阵?不对,是……短距虚空挪移符阵的残余之力!”玄袍人终于色变,身形如电射出,直抓苏蝉肩头。他认得这纹路,乃是极为高深玄奥的虚空符法残留,需特定信物与时机方能激发,且极不稳定,一次激发后便会彻底崩毁。   然而,他终究慢了一步。   苏蝉指尖触及凹痕的瞬间,怀中令牌、陈沧怀中残玉、骸骨手中柳叶玉符,三者清光骤然联结为一体,化作一道光柱,将苏蝉与陈沧彻底笼罩。光柱中,两人身影迅速变得模糊、透明。   玄袍人一抓落空,只触及消散的流光。他面色一沉,袖中手指掐诀,似乎想要强行干扰符阵运转,但那石壁上的纹路已开始剧烈闪烁、崩解。   “公子,这阵法不稳,恐是单向且随机传送,且有崩灭之危!”青阳子急声道。   玄袍人收手,望着光柱中几乎消失的苏蝉身影,以及她最后回望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与不容错辨的势在必得。   “无妨。虚空挪移,必有迹可循。她逃不掉。”他转身,看向那具在清光中逐渐化为飞灰的赵元楷骸骨,以及骸骨手中光芒渐消的柳叶玉符,缓缓道,“取玉符,拓印石台星图。西南百里,观星台……本公子,亲自去会会这位太清高足。”   石室内,光华散尽,石壁恢复原状,纹路彻底消失,只余下些许焦痕。苏蝉与陈沧,已然无踪。   地听子小心翼翼上前,从那已彻底枯朽的骸骨粉末中,拾起那枚光芒黯淡的柳叶玉符,双手奉予玄袍人。   玄袍人把玩着温润微凉的玉符,目光投向西南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百里之外、传说中的“观星台”遗址。   “苏蝉……陈沧……归墟之玉……”他低声自语,眸色深深,“这局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