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地宫中传来的崩塌巨响与那令人心悸的咆哮隔绝。石窟内重归死寂,唯有深潭水波微微荡漾,磷火幽光映着洞壁,愈发显得阴森。 苏蝉背靠冰冷门扉,剧烈喘息,冷汗浸透道袍,紧贴身躯。肋下陈沧气息平稳悠长,仍在沉睡,对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一无所知。苏蝉定了定神,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神魂中残留的那一丝冰冷悸动——那是青铜巨臂最后一眼带来的无形冲击。 “此地不宜久留。”她目光扫过石窟。地宫崩塌虽被青铜门阻挡,但如此剧烈的动静,难保不引发山体变动。且那池底恐怖存在既已苏醒一部分,这深潭与之同处山腹,是否有所关联?那青铜巨臂与池中涌出的阴秽死气,又是否会影响这潭水? 她不敢赌。必须立刻离开。 苏蝉提气,正欲沿来时路返回,目光却瞥见潭边那几具枯骨。先前匆匆一瞥,未及细看,此刻心神稍定,她忽然注意到,这几具枯骨的姿态,似乎并非随意倒伏,而是朝着某个方向——正是那深潭。 她心中一动,小心将陈沧放在一旁干燥处,自己缓步走近潭边枯骨。共三具,衣衫早已朽烂,骨骼却保存相对完好,呈灰白之色。从骨骼形态看,是两男一女,生前应皆非凡俗,骨节粗大,指骨尤其有力,似是练武之人。骨骼上未见明显外伤,但三具骸骨头颅皆朝向深潭,臂骨前伸,五指微张,似在临死前竭力想要抓住或触碰潭中之物。 苏蝉蹲下身,仔细查看。骸骨旁的尘土中,散落着一些朽烂的织物碎片,以及几件小物件。一柄锈蚀严重的短剑,剑身有断裂痕迹;一枚铜质腰牌,字迹漫漶,依稀可辨“巡山”二字;还有一个小巧的、以油布仔细包裹的皮囊,竟未完全朽坏。 苏蝉以剑尖小心挑开油布。皮囊内,是数张折叠整齐的、质地特殊的绢纸,以及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沉、非金非木的令牌。绢纸触手柔韧,竟未腐朽,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她小心展开一张,借着潭边磷火微光看去。 绢纸之上,以朱砂混合某种矿物颜料绘制着图案与文字,笔画古拙,并非当朝字体,倒似前朝甚至更早的文书。苏蝉博闻强记,对古文字有所涉猎,凝神辨认可识: “……开元廿三年秋,终南山地动,紫气东来,隐有龙吟……吾奉旨与袁李二位道长,并禁军三十六人,循迹探之,于子午谷西三十里,得见幽穴,寒气逼人,深不见底……” 苏蝉心中一震。开元廿三年?那是前朝盛时年号,距今已近百年。这三人竟是前朝朝廷所派?她继续往下看。 “……穴中有潭,潭水幽黑,寒气蚀骨,生灵勿近。潭畔有古碑,字迹模糊,唯‘镇’、‘锁’、‘永封’数字可辨……袁道长以罗盘测之,言此地乃大凶之眼,阴煞汇聚,下有异物,碑为镇物,万不可动……” 绢纸记录至此,笔迹略显潦草,似记录者心绪不宁。 “……然禁军校尉王勇,贪功冒进,疑潭下有宝,私以绳索垂探,触怒阴灵……潭水沸腾,黑气涌出,化为鬼物,噬人精血……同行者皆殁,唯吾三人借道长相赠灵符,侥幸逃至此处,然阴气侵体,命不久矣……” 文字到此中断,后续几张绢纸,字迹越发凌乱模糊,多是断断续续的呓语,夹杂着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它在下面……一直醒着……青铜的手臂……眼睛是红的……碑碎了……都要死……” “……逃不掉的……它记住我们了……水声……是它在说话……” “……道长说……玉……玉能镇之……但玉碎了……我们拿到的……是碎片……没用的……” 最后一张绢纸,只有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的几个字:“……别下水……看……碑……” 苏蝉看完,背脊生寒。绢纸所述,竟与方才地宫中发生之事隐隐对应!开元年间的地动、幽穴、深潭、古碑、青铜手臂、血红眼睛、碎裂的碑、玉的碎片……这绝非巧合!这三人,或者说百年前那支队伍,也曾到过此地,甚至可能进入过地宫,遭遇了某种恐怖,最终仅存三人逃至此窟,仍被阴气侵蚀,殒命于此。他们提到的“玉”,莫非就是归墟残玉?玉碎了,他们拿到了碎片,但无用…… 她目光落在那块暗沉令牌上。令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阴刻云纹,中间是一个古篆“敕”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钦天监外遣,百骑司校尉,李”。这是前朝朝廷派遣探查人员的身份令牌!那腰牌“巡山”二字的主人,或许就是绢纸中提到的贪功冒进的禁军校尉王勇。 苏蝉收起绢纸令牌,心潮起伏。百年前,前朝朝廷就曾发现此地异常,派人探查,几乎全军覆没。百年后,陈沧与自己因缘际会,再入此地,触发变故,几乎重蹈覆辙。那地宫中的青铜巨臂及其本体,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竟仍有如此凶威。石碑是镇物,玉(残玉)或许也是关键。如今碑碎,残玉不齐,封印松动…… 她猛地看向身侧深潭。潭水依旧幽黑死寂,但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潜伏着无尽凶险。绢纸最后写“别下水……看……碑”,是警告后来者不要靠近这潭水?还是说,这潭水与地宫下的存在,有某种联系?方才地宫崩塌,池底污浊涌出,这潭水可会受到影响? 仿佛回应她的念头,深潭水面,忽然无风自动,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苏蝉警兆顿生,霍然起身,凝神戒备。 涟漪起初很轻,很快便加剧,中心处甚至冒起细小的气泡。原本死寂的潭水,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不大的漩涡。更令人不安的是,潭水的颜色,正从幽黑,逐渐向一种浑浊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暗红色转变,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与地宫池底污水中相似的阴冷死寂气息,自潭水中弥漫开来。 “果然相通!”苏蝉心中一沉。这深潭与地宫下的水脉(或地脉裂隙)恐怕是连通的。地宫池底封印松动,阴秽死气上涌,也污染了这口深潭。潭水异变,绝非吉兆。 她不再犹豫,返身背起陈沧,就要沿着来时的陡峭石壁攀援而上,离开这凶险之地。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 “咕嘟……咕嘟咕嘟……” 深潭中央,那漩涡突然加速,水花翻涌,气泡大量冒出,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活动。暗红色的潭水翻滚着,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骤然浓烈了数倍! “哗啦!” 水花炸开,一道黑影自漩涡中心猛地窜出,带起暗红色的水柱,直扑苏蝉背心! 苏蝉虽早有警惕,但变故骤生,又背负一人,身形难免迟滞一瞬。她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掌拍出,罡气如墙,护住后心。 “噗!” 掌力击中那物,却如中败革,软腻湿滑,带着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掌力反侵而来。苏蝉借力前冲,同时转身,终于看清袭击者为何物。 那赫然是一条——触手。 一条粗如儿臂、长约丈许、通体覆盖着暗红色滑腻苔藓与不知名粘液、顶端生有吸盘状口器的诡异触手!触手并非血肉,倒像是由某种半腐的筋络、缠绕的水草、混杂着泥沙与锈蚀金属碎屑凝结而成,散发出浓烈的腥臭、腐朽、混杂着铁锈的气味。其行动迅捷如电,一击不中,立刻缩回水中,但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更多的触手自翻涌的潭水中探出,张牙舞爪,朝着苏蝉与陈沧卷来! “妖物!”苏蝉眼神一冷。这绝非寻常水兽,而是被地宫泄露的阴秽死气侵蚀、异变产生的邪祟!看其形态,似有章鱼之形,但更加狰狞污秽,且散发着与那青铜巨臂同源的、令人作呕的死寂气息。 七八条触手从不同角度袭来,封死了苏蝉大部分闪避空间。她背着陈沧,身处狭窄石窟,腾挪不易。危急关头,苏蝉清叱一声,脚下步法变幻,施展出师门绝学“流云步”,身形如风中飘絮,于间不容发之际从两条触手缝隙中穿过。同时左手并指如剑,罡气凝聚指尖,化作尺许青芒,闪电般点向最近的一条触手。 “嗤!” 青芒如热刀切油,瞬间将那条触手前端一尺斩断!断口处喷出暗红色、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落在地上竟“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断掉的触手在地上扭曲弹动,迅速干瘪化作一滩脓水。 然而,这并未阻止其他触手。反而因同伴受创,剩余触手变得更加狂暴,攻势更急。更令人心悸的是,深潭中哗啦作响,一个更加庞大的、由烂泥、水草、锈铁、枯骨混杂而成的模糊形体,正缓缓从漩涡中浮现,其上有更多触手在舞动,中心隐约可见两点猩红的光芒,与地宫中那青铜头颅的眼眸,如出一辙! 这妖物,竟是那池底恐怖存在泄露的气息,结合潭中不知何年何月沉积的阴秽之物,催生出的怪物!虽远不及本体,但在这狭窄石窟,对背负一人的苏蝉而言,已是极大威胁。 苏蝉心知不可恋战。这妖物依托深潭,近乎不死,且气息污秽,久战不利。必须速离。 她目光扫过石窟四周,陡峭石壁湿滑,背负一人攀援,必被触手所趁。来时甬道已被青铜门封闭,且地宫崩塌,恐有变数。唯今之计…… 她眼神一凝,望向深潭另一侧,那三人骸骨所在的角落。那里石壁较为平缓,且靠近窟顶,有一道狭窄的、被钟乳石半掩的裂缝,先前未曾注意,此刻看来,似乎有微弱气流流动。 或许有出口! 心念既定,苏蝉再不迟疑。她左手抱紧陈沧,右手虚握,罡气喷薄,凝成一柄淡青色气剑。面对再次袭来的数条触手,她不退反进,气剑挥洒,青光纵横,斩出数道凌厉剑气。 “嗤嗤嗤!” 剑气过处,触手纷纷断裂,污血四溅。但断裂的触手落地即化为脓水,而潭中那庞大形体上,又迅速生长出新的触手,仿佛无穷无尽。 苏蝉不为所动,借触手断裂、攻势稍缓的瞬间,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鹞鹰腾空,直扑那处石壁裂缝。流云步施展到极致,在湿滑石壁上如履平地,几个起落,已接近裂缝。 潭中妖物似被激怒,发出无声的尖啸(震荡神魂),所有触手疯狂舞动,如群蛇乱舞,卷向苏蝉,更有数条触手前端裂开,喷出腥臭的暗红水箭,腐蚀性极强。 苏蝉头也不回,反手连拍数掌,掌风雄浑,将水箭震散。同时气剑回旋,斩断两条袭至身后的触手。但第三条触手角度刁钻,绕过气剑,狠狠抽在她背上。 “啪!” 一声闷响,苏蝉身形一晃,喉头一甜,强行压下逆血。这一击势大力沉,若非她罡气护体,又有陈沧在背缓冲,恐已骨断筋折。饶是如此,背心也是一阵火辣剧痛,阴寒死气顺着创口侵入,令她半边身子微微发麻。 她咬破舌尖,剧痛刺激下神智一清,罡气狂涌,将侵入的阴寒死气逼出。脚下再点,终于抢在更多触手合围之前,冲入了那道狭窄裂缝。 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幽暗,有微弱气流,带着泥土与湿气。苏蝉挤入裂缝,身后触手疯狂抽打石壁,碎石簌簌落下,但裂缝狭窄,妖物体型庞大,触手虽能伸入少许,却已无法灵活攻击。 苏蝉稍松口气,却不敢停留。裂缝向内延伸,曲折向上,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裂隙。她侧身缓行,不时以气剑开路,斩断拦路的石笋。身后妖物愤怒的嘶鸣与触手拍打石壁的声音渐渐远去,但那阴寒死气如跗骨之蛆,仍在体内残余少许,需得尽快运功逼出。 黑暗中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忽然有微光透入,并有潺潺水声。苏蝉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线渐亮,水声愈响,终于,她挤出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月光如水,洒落林间。夜风拂面,带来草木清新之气。她竟已出了山腹,身处半山腰一处隐秘的崖壁凹陷,下方传来溪流淙淙之声。 回头望去,洞口藤蔓掩映,深处黑暗依旧,那妖物的气息与嘶鸣已不可闻。但苏蝉知道,那地宫之下的恐怖,潭中异变的妖物,并未消失。封印已松,祸患已种。 她寻了处干净背风的大石,将陈沧小心放下。陈沧依旧昏迷,但面色红润,呼吸平稳,体内那道阴寒邪力被奇棺生机牢牢压制,暂无大碍。反倒是苏蝉自己,背上被触手抽中之处,衣衫破裂,皮开肉绽,伤口周围泛着不祥的青黑色,阴寒死气正缓缓侵蚀。她盘膝坐下,先取出师门金疮药敷在背后,又吞下一粒祛毒丹,运起太清罡气,缓缓逼出体内残余死气。 月光清冷,山林寂静。远处终南山峦起伏,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 苏蝉一边运功疗伤,一边回想地宫所见、绢纸所载、潭中异变。归墟残玉、奇棺大阵、青铜巨臂、前朝秘辛、阴秽妖物……无数线索碎片在脑中翻腾,却难以拼凑出完整图景。唯有一点可以肯定:陈沧,以及他手中的残玉,已然卷入了一场跨越漫长岁月、涉及上古隐秘的巨大漩涡之中。 而她,亦不能置身事外。 运功一周天,伤势稍稳,死气暂被压制。苏蝉睁开眼,看向依旧沉睡的陈沧,又望向怀中那几张前朝绢纸与令牌,目光沉静。 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寻一安全处让陈沧彻底清醒,再图后计。终南山中,恐已非善地。 她正欲背起陈沧,继续下山。忽然,耳廓微动。 夜风之中,隐隐传来人声,以及……急促的脚步声,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人数不少,且步伐矫健,非寻常山民猎户。 苏蝉眼神一凝,悄然隐匿气息,带着陈沧藏身于崖壁阴影之中。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