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八十八章 九玉守棺

  地宫寂静,光阴仿佛在此凝滞。   苏蝉立于墨色石地之上,凝望着玉台中央那口散发淡青光晕的奇棺,以及棺周九具静立无声的玉人,心中波澜起伏。此地格局之奇、手笔之大,远超她以往所见任何古迹秘藏。那奇棺材质非金非玉,却自蕴光华;九具玉人栩栩如生,历经漫长岁月而不朽不腐;地面银纹如星河倒悬,穹顶明珠似周天列宿,处处透着上古方术通天彻地的玄机。   但此刻非是惊叹探究之时。她俯身查看陈沧,见他面上青灰之气虽未加深,呼吸也因这地宫内奇异气息而略稳,但心脉处那股阴寒邪力依旧盘踞如毒蛇,缓缓吞噬生机。时间,依然紧迫。   她目光再次落向奇棺。棺盖上那古老图案中心,凹槽形状与归墟残玉隐隐呼应。或许,那奇棺便是此地枢机,亦可能是救治陈沧的关键所在。   苏蝉深吸一气,这地宫中弥漫的古老浑厚之气入腹,令她精神微振。她先将陈沧小心移至玉台边一处平整地面,让他半靠石壁。然后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锦囊,倒出三枚龙眼大小、色泽碧绿的丹丸,正是师门秘制、可暂时激发潜能、压制伤势的“三转还阳丹”。她自服一枚,又将余下两枚捏碎,混合自身唾液,以指为引,在陈沧胸腹几处大穴细细涂抹。丹气透肤而入,可暂时护住他心脉腑脏,延缓恶化。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目光如电,再次仔细打量玉台。   玉台以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直径五丈,高约三尺。台面光洁如镜,隐有云纹暗浮。边缘蟠螭雕刻古朴大气,螭首皆朝向中央奇棺,作拱卫朝拜状。九具玉人分三列三排立于台上,姿态如一,皆玄衣高冠,面容平静,双目微阖。苏蝉缓步绕台而行,从不同角度观察。   她发现,这九具玉人并非完全一致。细观其面容,虽皆泛玉质光泽,但眉眼口鼻各有差异,或清癯,或丰润,或威严,或平和,似依不同人物雕琢。其站立方位亦暗合九宫之数,脚下玉台相应位置,阴刻着细小的古篆,苏蝉辨认片刻,依稀识得是“开”、“休”、“生”、“伤”、“杜”、“景”、“死”、“惊”、“遁”等字样——正是奇门遁甲之九宫方位!   “九宫玉人阵?”苏蝉心中一动。她师门渊博,对奇门遁甲、阵法机关亦有涉猎。眼前这九具玉人站立方位暗合九宫,又面朝中央奇棺,显然并非普通摆设,而是一种守护之阵。只是不知是何种触发机制,又有何等威能。   她不敢贸然踏足玉台,目光转向中央奇棺。   棺长七尺有余,宽三尺,高约二尺,通体青莹,似木非木,似石非石。苏蝉凝神细观,见棺身隐隐有木质年轮般的天然纹理,但纹理间又偶有金属光泽流转,触手冰凉,却又透着一股温润生机。那淡青色光晕自棺内透出,并不刺目,却将整个玉台笼罩其中,光晕边缘与地面银色纹路相接处,有极细微的、仿佛呼吸般的明暗变化。   棺盖上的图案最为神秘。其纹路似字似画,线条古拙苍劲,苏蝉从未在任何古籍碑刻中见过类似纹样。图案中心凹槽,比青铜门、墨玉门上的更为复杂,凹槽内部纹路层层嵌套,形如莲华,又似星图,中心一点尤深。她怀中两枚归墟残玉此刻仍在微微震动发热,与这凹槽遥相呼应。   苏蝉沉吟片刻,自怀中取出那两枚残玉。一枚自陈沧怀中所得,一枚为自己所有。两玉皆巴掌大小,质地相似,但纹路残缺,显然本为一体。她将两玉凑近棺盖凹槽,残玉震动更剧,青光隐现,但并未自行飞入。   “需凑齐所有残玉,方能开启此棺么?”苏蝉暗忖。她又细看凹槽,发现其内部纹路虽复杂,但似乎可分解为若干区域。她尝试将手中两枚残玉,依其边缘纹路,虚按在凹槽不同方位。   就在她手中残玉靠近凹槽某处边缘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如古钟轻鸣的震响,自奇棺内部传出,回荡在这空旷地宫之中。与此同时,奇棺表面淡青光晕骤然明亮了三分,棺盖上那古老图案也随之亮起微光,尤其是与苏蝉手中残玉对应的那一小片区域,纹路竟有青光流转,仿佛被激活。   然而,变化不止于此。   就在奇棺产生感应的刹那,玉台之上,九具玉人中,正对苏蝉所在方位的两具玉人,忽然动了!   不是行走,不是攻击,而是缓缓地、极其细微地,转动了头颅。   “咔……咔……”   极轻微的、仿佛玉石摩擦的声响,在寂静地宫中清晰可闻。那两具玉人,原本微阖的双目依旧未睁,但面部已转向苏蝉所在方向。它们身上那玄色深衣无风自动,衣袂微微飘拂。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如山、又带着古老威严的气息,自这两具玉人身上缓缓苏醒、弥漫开来。   苏蝉心中一凛,瞬间后撤三步,罡气暗提,凝神戒备。但她很快发现,玉人只是转动头颅“看”向她,并未有其他动作,也未踏出玉台范围。其气息虽强,却并无杀意,更像是一种警告与审视。   她目光扫过玉台九宫方位,心中恍然:“原来如此。九宫玉人阵,各守其位。我以残玉触动奇棺,便引动了对应宫位的玉人产生反应。若欲靠近奇棺,恐怕需过玉人这一关。而玉人反应强弱,或许与触动棺椁的程度、以及闯入者行为有关。”   她将手中残玉稍远离棺盖凹槽。那两具玉人缓缓将头转回原位,气息收敛,恢复如初。棺椁光芒亦渐复平常。   “果然是以玉人为护,非请莫入。”苏蝉心中明悟。这地宫主人心思缜密,设下重重机关。青铜门需古玉为钥,墨玉门需特定罡气引动星图,而这核心玉台奇棺,不仅有九宫玉人阵守护,更需集齐所有残玉方能开启。每一步皆环环相扣。   但陈沧伤势不等人。她不可能此刻去寻觅不知散落何处的其余残玉。   苏蝉目光再次落向奇棺。棺身散发的淡青光晕中,那精纯平和的生机气息做不得假。若能借得一丝,或可助陈沧抵御体内阴寒邪力。但如何借?强闯玉人阵?风险太大。这玉人气息沉凝,虽未展露手段,但能在此守护不知多少岁月,绝非易与之辈。   她目光流转,又投向玉台边缘那些蟠螭雕刻,以及地面上与玉台相连的银色纹路。银纹自玉台下方延伸而出,如脉络般遍布整个地宫地面,最终汇聚向深处那雾气氤氲的池子。   或许……另有他法?   苏蝉沉吟片刻,决定先探查这地宫全貌,尤其是那深处池子。既然银纹连通玉台与池子,或许池中另有玄机,能与玉台、奇棺产生关联。   她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陈沧,见他气息暂时平稳,便转身,朝着地宫深处、那银纹汇聚、雾气弥漫的方向,小心行去。   远离玉台,地面银色纹路逐渐密集,光芒也似乎明亮了些许。那乳白色雾气自前方池中弥漫开来,越是靠近,越是浓郁,空气中那股古老浑厚的气息也愈发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清凉湿润之感,仿佛池中并非死水,而是连通着地脉灵泉。   行约五十步,雾气已浓至伸手不见五指。苏蝉指尖罡气火焰亮起,青光照亮身前数尺。脚下银纹至此已如溪流汇聚,形成一道宽约尺许、光芒流转的“银带”,笔直通向雾气深处。她循银带前行,又二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已至池边。   这是一口圆形石池,直径约十丈,深不见底。池壁以同种墨色巨石砌成,光滑如镜。池中并非清水,而是浓郁如牛乳的乳白色灵雾,缓缓流转、升腾。灵雾深处,隐约可见池底有微光透出,似有光源。   而在石池中央,雾气最为浓郁之处,赫然矗立着一座物事。   那是一座高约九尺、通体黝黑的石碑。碑身似铁非铁,似石非石,表面粗糙,布满天然孔窍。石碑无字,但在其顶端,嵌有一颗拳头大小、浑圆如意的明珠。明珠色作淡金,光华内蕴,洒下柔和金光,照亮周遭雾气,与地面上银色纹路的光芒交相辉映。   而银色纹路至此并未终止,而是如藤蔓般沿着池壁向下延伸,最终全部汇聚、连接至那黑色石碑的基座之处。石碑基座与池底似乎连为一体,银纹至此没入,仿佛将整个地宫的力量,皆汇聚于此碑。   更奇异的是,苏蝉能清晰感知到,这池中灵雾,并非静止,而是以那黑色石碑为中心,在缓缓旋转流动。一呼一吸间,灵雾随之涨落,仿佛这石碑是活的,在吞吐这地脉灵气。而那石碑顶端的淡金明珠,光华也随着灵雾的流转,有着极其细微的明暗变化,与玉台奇棺散发的青光明灭,隐隐同步。   “这是……地脉枢机?灵气泉眼?”苏蝉心中震动。她曾听师门长辈提及,一些上古大能,能寻龙点穴,堪定地脉节点,设阵引灵,以滋养宝物、修炼己身,甚至延续性命。眼前这石池、灵雾、黑碑、金珠,与那玉台、奇棺、银纹、星穹,显然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体系,以终南山地脉为源,以阵法银纹为络,以这黑碑金珠为调控中枢,最终将地脉灵气汇聚、转化,滋养玉台奇棺。   她尝试走近池边,俯身细看。池中灵雾触之清凉,吸入一口,只觉一股精纯平和的灵气直透四肢百骸,体内罡气都活泼了几分。这灵气与地宫中弥漫的古老浑厚之气同源,但更为精纯浓郁。   “若能将陈沧置于此池畔,借这灵雾滋养,或许能延缓伤势。”苏蝉暗想。但她随即摇头。陈沧所中非寻常毒伤,而是阴寒掌力侵入心脉,不断吞噬生机。这灵雾虽能滋补,但若不能拔除或压制那道阴寒掌力,终究是扬汤止沸。且那阴寒掌力诡异,若引灵雾入体,与邪力相冲,恐生不测。   她目光再次投向池中央的黑色石碑。碑顶金珠光华流转,与玉台奇棺呼应。若这石碑是调控地脉灵气的枢纽,那奇棺便是承受滋养的核心。二者一体,或许奇棺之能,不止于此。   她凝神观察石碑与池底银纹连接处,又望向玉台方向。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念头:这整个地宫大阵,核心是奇棺,枢纽是黑碑。九宫玉人守护奇棺,是阵法一部分。若欲靠近奇棺,或可试着从这枢纽入手,暂时影响玉人阵运转?   但如何入手?她对这上古大阵了解寥寥,强行改动枢纽,万一引发阵法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正沉吟间,她怀中那两枚归墟残玉,忽然再次震动,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不仅如此,残玉竟自行发热,隐隐有脱囊而出、飞向池中黑碑的迹象!   苏蝉心中一惊,连忙按住残玉。但残玉震动愈烈,玉身泛起濛濛青光。与此同时,池中央那黑色石碑顶端的淡金明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光华骤然一亮,一道柔和却清晰的金光,自明珠射出,穿过重重灵雾,笔直照在苏蝉身上——或者说,照在她怀中锦囊之上!   金光及体,并无攻击之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之力。苏蝉怀中锦囊内,两枚残玉青光更盛,竟要自行破囊而出!   苏蝉当机立断,将锦囊取出打开。只见两枚残玉悬浮而起,玉身青光大放,彼此间产生玄妙共鸣,玉身上残缺的纹路竟在青光中隐隐衔接,虽仍不完整,却已显露出某种古老图案的雏形。而这图案,与那奇棺棺盖上的纹路,有五六分相似!   金光牵引之下,两枚残玉缓缓飞向池中黑碑。苏蝉并未强行阻止,她倒要看看,这残玉与黑碑,究竟有何关联。   残玉飞至黑碑上空,悬停不动。碑顶金珠光芒流转,道道金光如丝绦垂下,将两枚残玉笼罩。残玉在金光中缓缓旋转,玉身纹路明灭不定,仿佛在接受某种洗礼或激发。   片刻之后,异变再生。   只见那黑色石碑表面,那些天然孔窍之中,忽然有丝丝缕缕乳白色灵雾渗出,缠绕上悬浮的残玉。残玉青光与金光、灵雾交织,竟在碑顶上空,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残缺的虚影。   那虚影似是一幅地图,又似某种星象轨迹,其中有两个光点尤其明亮,正是两枚残玉所在位置。而在虚影边缘,尚有数个黯淡光点,似对应着其他残玉。虚影中央,则是一片模糊区域,隐约可见棺椁之形。   “此碑……竟能感应残玉,显化残玉分布与地宫格局?”苏蝉心中恍然。这黑碑金珠,不仅是地脉灵气枢纽,更是监控、乃至操控这整个地宫大阵的关键!残玉作为“钥匙”,在此碑激发下,可显化彼此联系及与地宫核心的关系。   就在虚影显化之时,苏蝉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玉台方向,那九具玉人的气息,似乎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原本沉静如山的威严气息,此刻竟缓和了一丝,仿佛因这残玉被黑碑激发,确认了“信物”身份,故而警戒稍减。   “原来如此!九宫玉人阵,认信物不认人。残玉在此碑激发下,或可暂时获得玉人阵的认可,允许靠近奇棺!”苏蝉心念电转,隐隐把握住了关键。   但两枚残玉显然不足。虚影中尚有数个黯淡光点,意味着至少还需数枚残玉,方能拼凑完整,或许才能完全开启奇棺。不过,若只是要暂时获得玉人阵认可,靠近奇棺,借其生机救治陈沧,或许两枚残玉经此碑激发,已有几分可能?   她凝视着碑顶金光中旋转的残玉与那幅残缺虚影,又看向玉台方向,目光最终落回昏迷的陈沧身上。   时间不等人。陈沧气息虽暂稳,但心脉处阴寒邪力如附骨之疽,随时可能爆发。这地宫灵气虽能稍缓其势,但治标不治本。奇棺散发之生机,是眼下最可能的契机。   赌,还是不赌?   苏蝉目光沉静,心中已有决断。她缓步上前,伸手指向碑顶金光中一枚残玉——那是陈沧所有。她以自身罡气为引,轻轻一点。   残玉微颤,一道青光自玉身射出,投向玉台方向。与此同时,苏蝉清叱一声,指尖罡气流转,凌空虚划,依着先前观察玉人阵九宫方位,以及此刻残玉与黑碑、奇棺之间的气机感应,勾勒出数个玄奥符纹,点向玉台四周虚空。   “嗡……”   玉台之上,九具玉人齐齐一震!原本只是头颅微转的两具玉人,此刻竟同时睁开了双眼!   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温润的、仿佛内蕴月华的玉色光华。九双玉目,同时“看”向苏蝉,以及她身前的黑碑与残玉。   一股远比之前浩瀚、苍茫、仿佛来自远古岁月的气息,自九具玉人身上升腾而起,笼罩整个玉台。但它们并未动作,只是静静“注视”。   苏蝉不慌不忙,手捏法诀,口中诵出一段古朴音节,正是她师门秘传、用以沟通天地气机、安抚阵法灵枢的“安土地神咒”。咒文声在这空旷地宫中回荡,与黑碑金珠光芒、残玉青光、玉人气息隐隐相合。   片刻,九具玉人眼中玉光微闪,缓缓闭合。那股浩瀚气息并未消散,却少了几分审视与警告,多了几分默许。   玉台边缘,那淡青色光晕,悄然分开一道缝隙,宽约三尺,自苏蝉脚下,直通中央奇棺。   赌对了!以残玉为凭,以黑碑为介,以秘咒调和,暂时获得了玉人阵的认可!   苏蝉不敢耽搁,收回残玉,身形一闪,已穿过光晕缝隙,踏上玉台,来至奇棺之侧。   近距离观看,这奇棺更显神异。棺身青莹如玉,光晕柔和,近之只觉通体舒泰,仿佛连神魂都得到滋养。棺盖上那古老图案近在咫尺,纹路玄奥,看久了竟有目眩神迷之感。中心凹槽内纹路层层,此刻正与苏蝉手中残玉隐隐共鸣。   苏蝉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她先仔细探查棺身,确认并无其他机关禁制。然后,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陈沧,缓缓抱起,平放于奇棺棺盖之上。   就在陈沧身体接触棺盖的刹那——   “轰!”   奇棺剧震!棺身青光大盛,瞬间将陈沧整个笼罩!棺盖上那古老图案光华流转,凹槽处更是迸发出一道璀璨光柱,直冲穹顶星图!   九具玉人,同时抬头,望向光柱!   地宫深处,黑色石碑顶端的淡金明珠,光华暴涨!   整个地宫大阵,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