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八十七章 地宫玄机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终南山腹地却依旧寒气森森。   苏蝉立在断崖边缘,青色道袍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手中一枚巴掌大小、温润泛着淡紫光泽的古玉——正是从陈沧紧握的掌心里取出的那枚“归墟残玉”。玉身微颤,发出近乎呜咽的低鸣,玉内那抹游丝般的紫气,正指向崖下云雾深处。   三日前,陈沧在岐州官道上遭神秘高手截杀,身中奇毒“碧落黄泉”,更被一道阴寒掌力侵透经脉,昏迷不醒。她耗尽心力,以金针渡穴辅以师门秘传“太清蕴灵丹”,才勉强吊住他一口生机。但那道盘踞心脉的阴寒劲力诡异非常,似有生命般不断吞噬陈沧的本源阳气,寻常药石、内力皆难化解。   就在她几近绝望时,这枚陈沧昏迷后仍死死攥着的古玉,忽然在子夜时分泛起微光。她循着陈沧梦呓般的只言片语——“玉鸣……终南……地脉……”——以及古玉的异动,一路追索至这终南山人迹罕至的绝壁之下。   “陈沧……”苏蝉低声念了一句,清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色。她将古玉小心收入贴身的麂皮囊,系紧。身后背着昏迷不醒、以厚毡密密包裹、又以牛筋索缚在自己背上的陈沧。他气息微弱如游丝,面色青灰,若非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古玉的指向却异常明确。   苏蝉不再犹豫,深吸一口凛冽山气,周身淡青色罡气隐隐流转,护住自身与背上的陈沧。她足尖在崖边一块凸石上一点,身形如青鹤掠空,翩然坠入茫茫云海之中。耳畔风声呼啸,眼前云雾扑面,她凭借高超轻功与罡气运转,在陡峭崖壁间数次借力折转,减缓下坠之势。   约莫下落三十余丈,眼前云雾忽然稀薄。她目光一凝,只见下方不远处,近乎垂直的墨色崖壁上,竟有一处被几株斜生古松与厚重藤萝遮掩的、不起眼的裂缝。古玉在她怀中震动加剧,那抹紫气几乎要透囊而出。   就是这里!   苏蝉腰肢轻拧,罡气微吐,身形如一片落叶,精准地飘向那道裂缝,足尖在古松横枝上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入藤萝之后。   裂缝初入狭窄,仅容一人侧身。内里漆黑一片,寒意刺骨,隐隐有潮湿的霉味与一种极为陈腐的、难以言喻的气息传来。苏蝉并指如剑,指尖“嗤”地燃起一簇豆大的青色罡气火焰,权作照明。火光摇曳,映出裂缝内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壁面平整,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苔藓与蛛网,显然年代极为久远。   她小心翼翼向内行去。裂缝曲折向下,行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不大,方圆不过五六丈,中央有一口幽深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起微澜,森森寒气正是从此潭中冒出。潭边散落着几具朽坏的白骨,衣衫早已化为飞灰,骨骼也呈灰败之色,不知已死去多少年月。   苏蝉目光扫过石窟,最终定格在水潭对面石壁上。那里,有一扇门。   一扇嵌入岩壁、紧闭的、高约一丈、宽五尺的青铜门。门上无环无锁,布满斑驳铜绿,镌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与一些难以辨认的、似篆非篆的古老字符。铜门正中,有一个凹槽,形状与她怀中的归墟残玉,恰好吻合。   古玉在怀中已变得滚烫,鸣动不止。   苏蝉走近铜门,那股陈腐中夹杂着奇异韵律的气息愈发浓重。她仔细审视铜门与凹槽,又回头看了看那口深潭与潭边枯骨,心中了然。此地必是一处古代方士或前朝遗民修建的隐秘之地,依托终南山地脉阴眼而建,以深潭寒煞为天然屏障。这些枯骨,恐怕是当年建造者,或是后世不知情的闯入者。   她将陈沧轻轻放下,让他靠坐在一旁干燥石壁下。陈沧呼吸微弱,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青黑之气。苏蝉探了探他脉门,只觉那阴寒之力仍在缓慢侵蚀,心脉跳动愈发迟缓。时间不多了。   不再迟疑,苏蝉取出归墟残玉,按照凹槽形状,将其缓缓嵌入。   “咔哒。”   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下一刻,异变陡生!   青铜门上那些原本黯淡的云雷纹与古篆字符,自玉块嵌入处开始,次第亮起幽蓝色的微光,如同沉睡的脉络被重新唤醒。光芒如水银流淌,迅速蔓延至整扇铜门。门缝处传来沉闷的、仿佛积压了千百年的机括运转之声,嘎吱作响。铜门表面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那口漆黑如墨的寒潭,水面无风自动,荡开圈圈涟漪。石窟地面微微震颤,四壁簌簌落灰。苏蝉警惕地后退半步,将陈沧护在身后,罡气暗提。   “轧——轧——轧——”   厚重的青铜门,缓缓向内开启,发出沉重古老的摩擦声。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尘封土石、陈旧香料、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地气”的浑厚气息,自门后汹涌而出。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墓室或殿堂,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甬道两侧墙壁,每隔十步,便嵌有一盏青铜灯盏,灯盏造型古拙,似龟似蛇,灯盏内并无灯油灯芯,此刻却随着铜门开启,无声地燃起一团团稳定的、鸡蛋大小的昏黄光芒,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仿佛在恭迎久违的访客。   “长明灯?不,是‘地脉磷火’?”苏蝉微微蹙眉。她师承渊博,涉猎颇广,曾于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有些深埋地脉节点处的古墓秘窟,能引动地脉中游离的微弱灵气,辅以特殊矿物或机关,可制成千年不灭的照明之物,俗称“地脉灯”。此灯焰无温,光芒恒定,正是眼前景象。   青铜门完全洞开,其后气息与石窟内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沉静、幽邃、仿佛与世隔绝了千万年的“静”。连空气的流动都似乎变得缓慢。   苏蝉重新背起陈沧,略一沉吟,迈步踏入青铜门内。   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甬道宽阔,可容三马并行,高约两丈,顶部呈拱形,同样以青石砌成,严丝合缝。两侧墙壁打磨得十分光滑,绘有大幅壁画,虽因年代久远色彩斑驳脱落,但依稀可辨内容:似乎是描绘古人观天象、察地脉、祭祀山川、熔铸青铜、建造巨物的场景,人物衣冠古朴,非秦汉之后制式。壁画线条粗犷有力,风格苍劲,充满上古气息。   甬道斜向下,坡度平缓。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又是一扇门。   此门非铜非木,竟是一整块巨大的墨玉雕琢而成,高阔与之前青铜门相仿。玉质温润,隐隐有光华内蕴,门扉之上,阴刻着一幅巨大的、复杂无比的星图。星图以金银丝镶嵌,勾勒出周天星斗,但排列方式与当世所知任何星图皆不相同,中央一片区域星辰尤其密集,构成一个模糊的、难以言喻的图案。   玉门紧闭,无环无扣,唯在星图中央,北斗七星“天枢”星位处,有一个与归墟残玉形状相仿、但似乎更加复杂的凹槽。   苏蝉走近细看,发现这凹槽并非简单嵌玉之用,其内部还有更精细的、层层嵌套的纹路。她尝试推动玉门,纹丝不动,厚重无比。   “看来,钥匙不止一把,或者,这残玉只是其中之一,需特定手法或顺序?”苏蝉心中思忖。她凝神观察星图与凹槽,指尖轻触玉门。触手冰凉,但下一刻,她体内修炼多年的“太清罡气”竟自生感应,微微波动。同时,背后陈沧怀中,那枚已然嵌入青铜门的归墟残玉方向,也传来微弱的共鸣。   “阴阳相引,气机感应?”苏蝉若有所思。她尝试将自身一缕精纯的太清罡气,缓缓渡入玉门星图之中。   罡气流入,如泥牛入海,玉门毫无反应。   苏蝉并不气馁,变换罡气属性,或阴或阳,或急或缓,逐一试探。当她将一缕极为精纯的、属“阴”的柔劲,沿星图某一特定轨迹——似乎对应着某个早已失传的星宿运行古法——渡入时,异变再生!   墨玉门上的星图,忽然有数点星辰微微亮起,金银丝闪烁幽光。同时,门上传来极其微弱、仿佛齿轮咬合般的“咔咔”声,自门内深处响起。   “果然有机关,且与星象罡气相关。”苏蝉精神一振,正要继续尝试,忽然脸色微变,侧耳倾听。   来时的甬道深处,隐约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青石板上爬行,数量不少。同时,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淡淡腥气的微风,自甬道方向缓缓拂来。   是那口寒潭里的东西?还是这地宫原有的守护之物?苏蝉心头一凛。此地深埋山腹,依托阴眼地脉,滋生些阴秽之物并不奇怪。陈沧昏迷,自己又需分心破解机关,情况不妙。   她当机立断,不再慢慢试探,回忆方才引起反应的星图轨迹与罡气属性,结合怀中古玉的共鸣指向,她将太清罡气催至极致,左手虚按玉门星图,右手并指,凌空虚划,一道道精纯阴柔的罡气如丝如缕,依特定次序点向星图上几处关键星位——天枢、摇光、以及那片密集星辰中央数点。   “嗡……”   低沉的震颤自玉门内部传来,整扇墨玉大门光华流转,门上的星图仿佛活了过来,星辰明灭,缓缓运转。那中央的凹槽,更是放出濛濛清光。   苏蝉立刻取出怀中另一物——并非归墟残玉,而是一枚寸许长、通体赤红、隐有火焰纹路的鸟形玉坠。这是她师门信物“离火玉雀”,性属纯阳,内含一丝地火精粹。她将玉雀尾部,对准凹槽中某个特定方位,轻轻按下。   “咔嗒。”   一声轻响,清脆悦耳。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由内而外的、巨大而精密的机括运转之声,如闷雷滚过地底。墨玉大门上的星图光芒大盛,随即迅速内敛。厚重无比的玉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门内景象,尚未得见,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静、仿佛凝固了千年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此同时,身后甬道中的窸窣声与阴风骤然逼近,似乎被此地的动静惊动。   苏蝉不及细看,更无暇探究门后究竟为何,背紧陈沧,身形一闪,已自门缝掠入其中。   “砰!”   就在她进入的刹那,墨玉大门仿佛有灵性般,迅速而无声地闭合,严丝合缝,将那追索而来的阴冷气息与窸窣之声,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一片漆黑。唯有她指尖的罡气火焰,照亮了方圆数尺。   苏蝉稳住身形,凝神戒备,同时催动罡气火焰,光芒稍盛,缓缓打量四周。   眼前所见,让她清冷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抹深深的震撼。   这并非寻常墓室或殿堂,而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的地下空间。   其高广难以目测,她指尖火焰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一片。脚下是平整如镜、光可鉴人的黑色石质地面,非金非玉,触之冰凉坚硬,隐隐有温润感。地面之上,以某种银白色金属(似银非银,似锡非锡)镶嵌出巨大而繁复的纹路,这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构成了一个无比庞大、层层嵌套、精密复杂的……图案。这图案有些像道家符箓,又有些像失传的古阵图,更夹杂着星象、山川、鸟兽虫鱼之形,中心区域纹路尤其密集,银光流转,仿佛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抬头望,上方并非岩顶,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夜空般的漆黑穹顶。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颗大小不一、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明珠,排列成周天星斗之形,与地面银色纹路隐隐呼应。星光与地面银纹的微光交相辉映,让这巨大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神秘的光晕中,虽不亮堂,却足以视物。   空间极为空旷,唯有中央区域,似乎矗立着什么东西。距离尚远,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朦胧的、似乎由无数细密光点构成的、如同雾气又似水波的淡青色光晕,笼罩着中央区域。   空气在这里似乎凝滞了,时间也失去了意义。唯有脚下银色纹路中,偶尔有极细微的、仿佛水银流淌般的微光一闪而过,才让人感觉到某种极其缓慢、却真实存在的“流动”。   苏蝉能清晰感知到,这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浓郁而平和的“气”。非天地元气,也非寻常地脉灵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仿佛万物初生时的混沌之气,温和而厚重,无所不在。她只是呼吸了几口,便觉体内罡气运转都顺畅了几分,连背上陈沧那微弱的气息,似乎也稍稍平稳了一丝。   “此地……莫非是上古某位通天彻地的大能,借终南山地脉节点,开辟出的‘洞天’雏形?或是前朝寻仙问道的方士,穷尽人力物力,修建的‘养炁之地’?”苏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如此手笔,如此格局,绝非寻常王公贵族墓葬可比。地面那复杂到极致的银纹,穹顶那蕴含星象的明珠,以及这弥漫的古老气息,无不指向一个久远而神秘的年代。   她小心翼翼,循着地面银色纹路的空隙,朝着空间中央那片淡青色光晕走去。脚步落在冰凉的黑石地面上,寂静无声。   随着靠近,中央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高出地面约三尺的、圆形白玉台基。台基直径约五丈,边缘雕刻着蟠螭云纹。台基之上,并非棺椁,而是整齐排列着九尊人形之物。   待苏蝉走得足够近,看清那九尊“人形”时,纵然她心性沉静,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九具“人”,但绝非活人,甚至不像是寻常的尸体。   它们身披样式极为古老的玄色深衣,头戴高冠,面容栩栩如生,肤色并非死人的青白,而是泛着一种温润的、类似玉石的光泽。九人皆闭目垂手,姿态恭谨,分三列三排肃立于玉台之上,仿佛在静候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典。   而在九人环绕的玉台正中央,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静静放置着一物。   那是一口长约七尺、宽约三尺的……“棺椁”。   但其材质,再次超出了苏蝉的认知。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色,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表面光滑如镜,却又隐隐有木质纹理般的天然纹路。更令人惊异的是,棺椁本身,竟在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淡青色的光晕。正是这光晕,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玉台中央区域。   棺椁样式古朴厚重,无任何雕饰,唯有盖板之上,阴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那图案苏蝉从未见过,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线条苍劲古拙,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神秘。而在图案中心,同样有一个凹槽,形状大小,与她手中的归墟残玉,以及青铜门、墨玉门上的凹槽,隐隐呼应,但似乎更为复杂,仿佛需要数块残玉拼接完整,方能严丝合缝。   整个玉台,九具玉人,一口奇棺,被笼罩在淡青色的光晕中,与地面上流转的银色纹路、穹顶的星辰明珠微光交融,构成一幅静谧、神秘、仿佛凝固了永恒时光的奇异画卷。   苏蝉在玉台边缘停下脚步,没有贸然上前。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口青色奇棺,又扫过周围九具玉人。她能感觉到,那淡青色光晕中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精纯生机,正是这股生机,让陈沧微弱的气息都似乎得到了一丝滋润。但与此同时,这整个空间,这玉台,这奇棺,都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古老而庄严的气息,仿佛沉睡着某种超越凡俗理解的存在。   她缓缓将昏迷的陈沧从背上解下,让他平躺在玉台边冰凉的黑石地面上。陈沧面色依旧青灰,但呼吸似乎比在外界时略微平稳了那么一丝。   此地气息特殊,或许对他伤势有益。但如何利用?那奇棺是何物?九具玉人是何情况?地面与穹顶的布置,又藏着怎样的玄机?   苏蝉沉吟片刻,决定先探查这玉台周围。她不敢触碰玉人与奇棺,而是俯身仔细观察玉台边缘的蟠螭云纹,以及地面上那些与玉台相连的银色纹路。   就在她的目光,顺着一条格外粗亮、从玉台中央奇棺下方延伸出来的银色纹路,望向这巨大空间更深处、那光线难以抵达的黑暗角落时——   “咦?”   她忽然轻咦一声,瞳孔微缩。   只见在那黑暗之中,银色纹路的尽头,地面似乎并非平整,而是向下凹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池子?   池中并非水,而是弥漫着浓郁的、如同实质的乳白色雾气。雾气缓缓流转、升腾,在穹顶星光照耀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而在雾气深处,池子中央,似乎隐约有一个高大的、模糊的阴影轮廓,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与此同时,苏蝉怀中的归墟残玉,以及她贴在陈沧胸口、原本属于陈沧的那枚残玉,同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带着渴求般的震动与温热。   而玉台中央,那口青色奇棺上阴刻的古老图案,似乎也随着双玉的共鸣,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