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八十六章 腐化之源

  第八十六章腐化之源   方形厅室并不大,约有寻常宅院的正厅规模,四根完好的巨柱分列四角,撑起一片相对完整的穹顶。巨柱与地面、墙壁上的古老纹路,在此处依旧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月白色微光,将这片空间从绝对的黑暗中剥离出来,成为这死寂残骸中一个孤岛般的、尚存秩序与“洁净”的所在。   然而,此刻这“洁净”正遭受着最直接、最污秽的亵渎。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厅室中央那低矮的莲花玉石平台,以及平台上那团难以名状的、缓缓蠕动着的暗红色肉块牢牢吸引,如同被最冰冷的毒蛇盯上,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   那绝非凡俗之物,甚至难以用常理认知的“生物”来定义。它约莫有磨盘大小,形态极不规则,像是一大团被强行揉捏、尚未定型的血肉泥浆,又像某种深海怪物的腐烂内脏被随意丢弃在此。肉块的表面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漉漉的暗红色泽,并非凝固的血液那种暗红,而是更加粘稠、更加污浊、仿佛沉淀了无数怨毒与疯狂的黑红。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不断蠕动、起伏的肉块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小不一、不断开合的眼球!   那些眼球,大多浑浊不堪,瞳孔涣散或无神,眼白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血丝的话),有些眼球甚至已经溃烂、流脓,渗出黄绿色的粘液。它们并非整齐排列,而是以各种扭曲的角度镶嵌在肉块上,有的上下颠倒,有的斜睨歪斜,毫无规律地转动、开合,每一次眨动都带起粘稠的、拉丝的分泌物。而在这些眼球的间隙,则是更多细小的、不断张合的口器。口器边缘是细密而尖锐的、如同倒钩般的利齿,不断滴落着与门外怪物相似的、散发甜腥恶臭的粘稠液体,落在下方温润的莲花玉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竟将坚硬的玉石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洼和一片片蔓延的暗红污斑。   莲花玉台本身,原本应是一件精美祥和的器物,玉石质地温润,雕刻的莲花花瓣线条流畅,仿佛蕴含着某种宁静的禅意或道韵。然而此刻,在肉块不断滴落的污秽粘液侵蚀下,靠近肉块的几片花瓣已然失去了光泽,变得晦暗斑驳,玉质内部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纹路,仿佛纯洁被邪恶污染,祥和被疯狂侵蚀。   这团肉块本身,似乎没有明显的肢体或移动器官,只是如同心脏般缓慢而有力地搏动、蠕动着。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些混乱转动的眼球“看”向他们时,一股冰冷、粘腻、充满了无尽恶意与贪婪的“视线”,如同实质的触手,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尤其是锁定了被护在中间的谢双卿!那股恶意如此浓烈,甚至超越了之前遭遇的所有暗红怪物,带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仿佛源自这座“渡舟”陨落本身的腐朽与怨毒。   “呃……”谢双卿在被这“视线”锁定的刹那,如坠冰窖,浑身血液似乎都要冻结。脑海之中,那些破碎的、关于暗红阴影侵蚀吞噬的画面骤然变得无比清晰,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尖锐刺痛和强烈的呕吐感。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若非强撑着背后的巨柱,几乎要瘫软下去。掌心的旧伤,那嵌入过碎片的伤口,此刻竟也隐隐传来灼痛,仿佛在与这污秽的肉块产生某种邪恶的共鸣。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虾仔牙齿咯咯打颤,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老海蛎死死拽着。泥鳅本就因失血和惊吓而虚弱,此刻被那肉块的恶意一冲,更是两眼翻白,几乎昏厥过去。   陈沧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斩鲨刀的手心满是冷汗。他行走海上多年,凶兽海怪、奇诡之物也见过不少,但眼前这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那纯粹的、不加以任何掩饰的恶意与污秽,让他这刀口舔血的汉子都感到一阵阵心悸。但他毕竟是见惯了风浪的海狼头子,惊骇之后,凶性反而被激发出来,眼中厉色一闪,低吼道:“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挡路的,就劈了它!”说着,斩鲨刀一横,就要上前。   “且慢!”沉渊低喝一声,手臂一横,拦住了陈沧。他的脸色也极为凝重,目光紧紧锁定着那团肉块,以及肉块下方被侵蚀的莲花玉台,眼中闪过思索与惊疑。   “陈当家,你看那玉台。”沉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示,“此物并非外敌,恐是内患。”   陈沧一愣,顺着沉渊的目光仔细看去。只见那莲花玉台虽然被侵蚀,但台身主体完好,尤其是玉台与地面连接的根部,那些玄奥的纹路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月白光芒,甚至比周围地面更加明亮、纯粹。而这团散发着滔天恶意的肉块,就端坐在玉台中央,被这月白光芒隐隐笼罩、包裹,却无法彻底将其摧毁或排斥,反而在不断地侵蚀、污染着光芒的源头。   “你是说……这鬼东西,原本是这玉台里面的?或者……是被这玉台镇压着的?”陈沧倒吸一口凉气。若是外来的怪物盘踞于此还好说,若是这玉台——这明显是此地阵法重要一部分的器物——本身出了问题,滋生或囚禁了如此邪物,那事情就远比想象中复杂和凶险了。   沉渊缓缓点头,目光又扫过那肉块周围的地面。只见以莲花玉台为中心,半径数尺的范围内,地面虽然依旧光洁,纹路也亮着,但光芒之中,却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流丝,仿佛纯净的水流中混入了一滴污血,正在缓慢而顽强地扩散、污染。而那些不断从肉块上滴落的粘液,除了腐蚀玉台,似乎也在试图污染下方的阵纹。   “此物与门外那些怪物,同源而异形。”沉渊沉声道,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那团血肉,看清其本质,“其气息更加凝练、古老,且与此地阵法核心相连。恐是当年那场灾劫,侵蚀之力渗透阵枢,未能尽除,残存至今,借这玉台残存灵韵苟延,反而化为此等至秽之物。它……或许并非活物,而是某种‘腐化’的具现,某种……残存的‘恶念’与‘污染’的集合体。”   谢双卿强忍着不适,听着沉渊的分析,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翻腾。她“看到”暗红的阴影如同有生命的脓血,从殿宇的破损处渗透,侵蚀纹路,扭曲生灵,将一切化为疯狂与污秽……眼前的肉块,与那些画面中的侵蚀之源,何其相似!只是,它似乎被限制、或者说,被这莲花玉台和周围的阵法力量,禁锢在了这里,无法离开,只能通过不断散发污秽,污染周围,并吸引、或者“制造”出外面那些暗红的怪物?   “它……在影响外面的阵法……”谢双卿虚弱地开口,指着地面纹路中那丝暗红流丝,又指了指厅室外,那些徘徊不敢进入月白光芒区域、却依旧虎视眈眈的暗红怪物,“那些东西……可能……是它弄出来的……或者,被它吸引过来的……”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如果这肉块是污染之源,是吸引乃至“制造”那些暗红怪物的核心,那么不解决它,他们就算暂时躲在这月白光芒的庇护下,也迟早会被外面越聚越多的怪物耗死。而且,看这肉块侵蚀莲花玉台的架势,这庇护所的力量,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沉渊先生,苏姑娘,你们看那扇门!”老海蛎忽然指着厅室另一侧墙壁上的那扇暗青色门扉,声音发颤。   众人立刻望去。只见那扇带有螺旋标记的门扉,依旧紧闭,纹丝不动。但仔细看,门扉周围的墙壁上,那几道深深的、仿佛被利爪撕裂的痕迹旁边,还有一些更加细微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暗红色纹路,与地面纹路中夹杂的暗红流丝如出一辙!这些暗红纹路,似乎正试图沿着墙壁的纹路,向着那扇门扉蔓延、侵蚀!   “这鬼东西……想污染那扇门?”陈沧脸色铁青。那扇带有螺旋标记的门,是他们目前所知最有可能的出路。如果连这扇门都被污染、或者因为污染而无法开启,那他们真就陷入绝境了。   沉渊的目光在肉块、玉台、侵蚀的纹路、以及远处的门扉之间快速移动,脑中念头飞转。这肉块是关键,必须处理。但如何处理?强行攻击?看那粘液腐蚀玉台的架势,寻常兵刃砍上去,恐怕非但难以奏效,还可能被污秽反噬。这莲花玉台显然具有镇压或净化的力量,但此刻已被侵蚀,自身难保。而且,这肉块与周围阵法、甚至可能与整个“渡舟”的残存阵力有着某种扭曲的联系,贸然攻击,会不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变故?比如,彻底破坏这最后的庇护阵法,或者刺激这肉块爆发出更可怕的力量?   就在众人心念急转,思考对策之际,那莲花玉台上的肉块,似乎因为众人的注视和敌意,产生了变化。   “咕噜……咕噜噜……”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粘稠液体翻滚冒泡的声音,从肉块内部传出。肉块表面那些不断开合的眼球,转动速度骤然加快,齐刷刷地“盯”向众人,瞳孔深处,似乎有更加深沉、更加疯狂的暗红光芒在凝聚。而那些细小的口器,也张合得更加剧烈,滴落的粘液增多,落在玉台上,“嗤嗤”作响,冒起的青烟都带上了一丝暗红。   紧接着,肉块正对着众人的方向,那不断蠕动的表面猛地鼓起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肉瘤。肉瘤迅速膨胀、拉伸、变形,在几人惊骇的目光中,竟然隐约勾勒出了一张扭曲的、没有皮肤覆盖的、布满了血管和筋肉组织的“人脸”轮廓!那张“脸”的五官模糊而扭曲,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更加细密的、螺旋状的利齿。   “嗬……嗬……血……钥……匙……”   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又像是无数亡魂痛苦呻吟糅合在一起的诡异声响,从那“人脸”的裂缝中传出。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怨毒、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   它在说话?!虽然含糊不清,但它确实发出了类似语言的声音!而且,它提到了“血”和“钥匙”!   谢双卿如遭雷击,身体剧震,脑海中的刺痛达到了顶峰,掌心的灼痛也愈发强烈。这肉块感知到了她身上的苏家血脉?感知到了她曾持有、并与中枢产生连接的“钥匙”碎片?它想要什么?   陈沧和沉渊也是脸色大变。这玩意儿果然有意识!而且,它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苏双卿!   “保护苏姑娘!”陈沧低吼一声,一步踏前,斩鲨刀横在身前,死死挡住谢双卿与肉块之间。沉渊也瞬间移动,与陈沧形成犄角之势,将谢双卿、老海蛎三人护在身后,“定海针”斜指地面,周身气息凝练到了极致,锁定了那团肉块。   “嗬……苏……归……来……融……合……”   那肉块发出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一些,但其中的疯狂与贪婪也愈发浓烈。随着这声音,肉块蠕动的速度猛然加快,体积似乎也膨胀了一圈!更加浓郁的甜腥腐臭气息弥漫开来,甚至将厅室中原本的月白色微光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暗红。地面纹路中那些暗红流丝,仿佛受到了刺激,流动的速度也加快了,向着四周,尤其是那扇螺旋门的方向,更明显地蔓延了一丝!   莲花玉台发出的月白光芒,似乎也被这突然爆发的污秽力量压制,猛地黯淡了一瞬!   与此同时,厅室之外,那些原本徘徊不前的暗红怪物,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骤然骚动起来!它们不再畏惧月白光芒的边缘,开始发出更加尖锐刺耳的嘶鸣,试探性地、一点点地向着厅室之内,月白光芒笼罩的区域逼近!虽然一触及光芒范围,身体依旧会冒烟、退缩,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前赴后继,竟然靠着数量,将光芒的边缘,缓缓地、一点点地向内压缩!   “不好!这鬼东西在召唤同类!还想污染阵法!”陈沧目眦欲裂。眼看那肉块蠢蠢欲动,门外的怪物步步紧逼,而身后的螺旋门又不知如何开启,他们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局!   沉渊眼中寒光一闪,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做出决断!是冒险攻击这诡异的肉块,尝试切断污染之源?还是不顾一切,冲向那扇螺旋门,赌一把能否在门被彻底污染前将其打开?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扇门,门上繁复的纹路和中央的螺旋标记清晰可见。没有锁孔,没有机关把手,与之前那扇巨大的金属门扉不同,这扇门看起来浑然一体,仿佛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开启。苏姑娘的血脉和碎片或许能开启之前的大门,但碎片已与中枢石台融合,此刻她手中并无钥匙,这扇门又该如何打开?   难道……需要解决这肉块,净化此地的污染,阵法才能恢复正常运转,门才能开启?   “苏姑娘,”沉渊的声音在谢双卿耳边响起,急促而清晰,“此物与阵法相连,污秽中枢,或为阻碍出路之关键。你可能感应,若此物被除,此地阵力,尤其那扇门,会有何变化?”   谢双卿强忍着脑海和掌心的双重剧痛,以及那肉块“视线”带来的冰冷粘腻感,努力凝聚心神,去感应。但周围的“气机”因为肉块的存在和门外怪物的逼近,已经变得混乱而充满恶意,干扰极大。她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那扇螺旋门与整个殿宇的阵力,尤其是与中央星图核心,有着微弱的联系。而这肉块的存在,就像一颗毒瘤,阻塞、污染了这种联系。如果肉块消失……那联系或许能恢复一些?   “门……和星图的联系……被它堵住了……”谢双卿艰难道,“如果……它没了……可能……门会有反应……但,怎么除掉它?它……好像不怕普通的攻击……”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肉块上的“人脸”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充满嘲弄意味的嘶鸣,紧接着,肉块猛地一鼓,一道粘稠的、散发着浓郁恶臭的暗红色血箭,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骤然从一张最大的口器中喷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直射被护在后面的谢双卿!   “小心!”陈沧怒吼,斩鲨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幕,拦在血箭之前!   “嗤——!”   血箭射在刀身上,并未被弹开,反而如同活物般猛地炸开,化作一大片粘稠的、具有强烈腐蚀性的血雾,将陈沧大半个身子笼罩其中!陈沧只觉一股刺鼻的恶臭直冲脑门,裸露的皮肤接触到血雾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衣服更是瞬间被腐蚀出无数破洞,冒起青烟!   “沧叔!”谢双卿失声惊呼。   “无妨!”陈沧咬牙低吼,周身气血猛地鼓荡,肌肉贲张,竟硬生生将附着在身上的大部分血雾震开,但手臂、肩头等几处依旧被腐蚀出片片焦黑,传来钻心疼痛。他手中斩鲨刀的刀锋,与血箭正面碰撞的地方,竟然也蒙上了一层暗红,灵光黯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这粘液,腐蚀性竟如此之强!连陈沧这口千锤百炼、饮血无数的宝刀,都似乎受到了污秽!   沉渊见状,眼中厉色一闪。不能再犹豫了!这肉块必须解决,否则他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陈当家,拖住门外怪物!苏姑娘,护住自身,尝试以你血脉,沟通此地震阵之力,压制此獠!”沉渊语速极快地下令,同时,他深吸一口气,一直内敛的气息轰然爆发!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凝练、隐隐带着风雷之意的罡气,自他周身穴窍升腾而起,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手中的“定海针”,乌沉的针体之上,竟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却凝练无比的、如同水波般流转的湛蓝色光晕!   他竟是要以自身精纯无比的罡气,结合某种秘法,硬撼这至秽之物!   “孽障!受死!”   沉渊清叱一声,身形如电,不再顾忌那污秽粘液,手中“定海针”化作一道湛蓝色的惊鸿,人针合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直刺莲花玉台上那不断蠕动、散发出滔天恶意与污秽的暗红肉块核心!针尖所指,正是那扭曲“人脸”的中央!   (第八十六章腐化之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