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绝境行 三十里,在平地上或许不算遥不可及,但在秦岭深处,对一个重伤、高热、饥寒交迫、且随时可能遭遇诡异追杀的逃亡者而言,无异于通向地狱的黄泉路。 张若虚不知道那神秘的斗篷人是如何估算出这“三十里”的距离,也不知道那所谓的“废弃山神庙”是否真的存在。他只知道,向东,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可能存在的稻草。哪怕这稻草另一端连接的是无底深渊,他也必须去抓住。 浓雾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似乎达到了顶峰,湿冷黏腻,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着口鼻,遮蔽着视线。能见度不足十步,甚至更短。他只能凭着模糊的方向感——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尽管此刻连一丝天光都看不见——以及脚下地势大致向下的趋势,艰难地跋涉。 每一步,都踩在刀山火海之上。断裂的肋骨随着呼吸和每一次颠簸,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每一次吸气都变成煎熬。脚踝的肿胀已经蔓延到小腿,每一下落地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又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身体的温度在冰与火之间反复横跳,时而冷得牙齿打战,时而热得眼前发黑,汗水混着夜露和血水,早已将褴褛的衣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眼前的浓雾不再是白色,而是旋转着各种光怪陆离的色彩和扭曲的幻影。有时是丁老三浑身浴血,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对他怒吼;有时是丙十七面无表情地将短刀递给他,然后转身走向一片血海;有时是了尘道长仙风道骨地站在云端,叹息着摇头;更多的时候,是那些灰衣人,戴着诡异面具,用空洞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缓缓逼近,还有那黑色小舟上亮如寒星的一瞥…… 他用力甩头,用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用短匕的刀柄戳刺大腿,用尽一切能想到的方法,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不能昏倒,昏倒就是死。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那是压抑的痛呼和粗重的喘息。他挂着手杖(那根粗树枝早已在滚落陡坡时丢失,现在是短匕和另一根临时捡来的木棍交替使用),几乎不是在走,而是在爬,在挪,在一点一点地向前蹭。 山林仿佛永无尽头。参天的古木,虬结的藤蔓,湿滑的苔藓,深不见底的沟壑,无处不在的荆棘……每一样都在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他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手掌、膝盖、肘部早已血肉模糊,与泥土、腐叶和砂石混在一起,每一次接触地面都带来新的刺痛,但他已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维持那一缕不灭的清醒,和“向东”这个执念上。 天色,在浓雾的遮掩下,极其缓慢地由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色。黎明,似乎挣扎着想要到来,却被这厚重的雾气死死摁住,透不出一丝鲜活的光亮。林间开始有了细微的声响,是夜行的虫豸归巢,或是早起的鸟雀试探的鸣叫,但在张若虚模糊的听觉中,这些声音都扭曲变形,仿佛追兵的脚步,灰衣人诡异的哨声,或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的低语。 “三十里……废弃山神庙……”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如同念诵着最后的咒语。这简单的几个字,是黑暗迷途中唯一可见的、尽管微弱飘渺的灯塔。他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或许只有二三里,或许已有十里,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早已模糊,只有身体不断累积的剧痛和不断逼近的极限,是唯一真实的刻度。 腹中最后一粒蜡丸的药力早已消散殆尽,饥饿如同烧红的铁钳,反复搅动着空空如也的胃囊。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他曾试图寻找水源,但在这浓雾弥漫、方向难辨的山林,连水滴声都听不到。他舔舐过树叶上冰冷的露水,也曾在低洼处找到过浑浊的泥浆水,不顾一切地喝下,那腥涩的味道让他几欲作呕,但也勉强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 不能停,不能停……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凭着本能,在绝望的泥沼中挣扎前行。他甚至开始出现短暂的失明和幻听,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响,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好几次,他几乎要彻底失去意识,瘫倒在地,但每次,那个斗篷人平淡却仿佛带着魔力的声音——“向东,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就会在脑海深处响起,如同最后的鞭策,将他从昏迷的边缘抽打回来。 就在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永远也起不来的时候,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不,不是淡了,而是林木似乎变得稀疏,光线也似乎明亮了少许。他努力睁大被血污和汗水模糊的眼睛,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似乎看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势稍平的谷地?甚至,在谷地边缘,隐隐有断壁残垣的轮廓? 是幻觉吗?是濒死前最后的妄想?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猛地一振。不是幻觉!前方,雾气确实在变薄,天光也似乎透下来稍许,勾勒出远处一片黑黢黢的、不自然的轮廓,像是倒塌的墙壁,又像是倾颓的屋宇。 废弃的……山神庙? 希望,如同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力量,瞬间注入他残破的身躯。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用木棍和短匕支撑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那片轮廓,踉跄着冲了过去。 距离在缩短。雾气渐散,眼前景物愈发清晰。那确实是一片废墟。几段残破的石墙,半埋在荒草和藤蔓之中,正中似乎曾有过殿堂,但屋顶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焦黑的、布满苔藓的木梁,倔强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断墙残垣间,荒草丛生,散落着碎裂的瓦砾和看不清原本模样的泥塑残块。一片死寂,透着岁月的沧桑和破败的凄凉。 是这里!真的是废弃的山神庙!那斗篷人没有骗他……至少,在指路上没有骗他! 张若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庙是找到了,可那“第三棵老柏树下的东西”呢?是真是假?是福是祸? 他强压下立刻冲进废墟搜寻的冲动,在废墟边缘的一片灌木丛后伏低身体,剧烈地喘息着,同时用尽最后一点清明,仔细地观察着周围。 废墟规模不大,约莫只有两三间残破屋舍的范围。周围是稀疏的林木,更远处则是逐渐升高的山岭。这里地势相对低洼隐蔽,若非特意寻找,确实不易发现。废墟中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断墙荒草的呜咽,看不到任何人迹,也感觉不到明显的危险气息。 但张若虚不敢大意。他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喘息稍微平复,确认周围暂时安全,才小心翼翼地从灌木丛后挪出,拄着木棍,一步一步,缓慢而警惕地,向着那片断壁残垣靠近。 空气中有淡淡的、尘土和朽木的味道。他踏入废墟的范围,脚下是破碎的砖石和松软的泥土。目光在断墙、荒草、瓦砾间逡巡。庙宇似乎荒废已久,神像早已不见踪影,连供奉的是哪路神明都无从知晓。他在正殿(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殿)的残骸中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特殊之处,更没有什么“东西”。 老柏树……斗篷人说的是“庙后,第三棵老柏树下”。他强撑着,绕过正殿的残骸,向庙宇后方走去。 庙后,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同样荒草丛生。空地边缘,靠近山壁的地方,果然生长着几棵大树。不是一种,有松,有杉,也有……柏树!而且不止一棵! 张若虚精神一振,连忙数去。一、二、三……从左向右数,第三棵,正是一棵柏树!而且看其粗细和形态,确实比周围其他树木显得更加古老苍劲,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鳞,枝干虬曲,虽然也因庙宇荒废而显得凋零,但依旧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就是它了! 张若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拄着木棍,一步步挪到那棵老柏树下。树下积着厚厚的枯叶和松针,散发着陈腐的气息。他环顾四周,依旧寂静无人。深吸一口气,他放下木棍,用短匕当作工具,开始挖掘树根附近的泥土。 泥土因常年落叶覆盖,潮湿松软,并不难挖。但他体力早已透支,每挖一下都异常艰难。挖了约莫半尺深,短匕的刀尖忽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触感有些奇特。 他心中一紧,放下短匕,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泥土。很快,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就是它?这就是斗篷人所说的,“能暂解眼下之困”的东西? 张若虚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废墟依旧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他定了定神,用短匕挑开油布包裹的一角。 里面露出的,是另一个稍小的、用防水的厚牛皮纸包裹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将整个包裹从土坑中取出,分量不轻。解开牛皮纸,里面赫然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粗陶罐和油纸包。 他颤抖着手,打开其中一个陶罐的泥封,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苦气息扑面而来。罐内是黑乎乎、黏稠如膏的药膏。他又打开另一个稍小的陶罐,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状的东西,气味辛辣刺鼻。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用蜡封好的、黑褐色的块状物,不知是药材还是什么。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油纸包,里面竟然是几块坚硬如石、但散发着粮食香味的——馕饼?还有一小包粗盐,和一小葫芦清水! 药!食物!水! 张若虚看着眼前这些东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神秘的斗篷人,不仅指引他来到这废弃的山神庙,还提前在这里埋下了他眼下最急需的伤药、食物和清水!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这么做?是善意,还是另有所图?他如何能算准自己会走到山穷水尽、恰好需要这些?又为何要用这种方式给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身体的剧痛和本能的渴望压倒了一切理智的思考。他抓起那个装着清水的葫芦,拔掉塞子,仰头就灌。清凉(甚至带着一丝山泉特有的甘冽)的液体涌入如同火烧的喉咙,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几乎冒烟的肺腑,让他几乎舒服得呻吟出声。他克制着牛饮的冲动,小口而珍惜地喝了几口,然后将葫芦小心盖好。 接着,他拿起一块馕饼,尽管硬得硌牙,但他用尽全力,一点点撕咬、咀嚼、吞咽。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带来真实的饱腹感,虽然不多,但足以让濒临崩溃的身体重新获得一丝能量。 做完这些,他才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药膏和药粉上。他不知道这些药具体是什么,有何效用,但斗篷人既然留下,多半是对他伤势有益的。他略一犹豫,便决定冒险一用。若对方真要害他,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在他昏迷或重伤时便可轻易取他性命。 他先用水清洗了手上和脚踝最严重的伤口,然后挖出那黑色药膏,均匀涂抹在几处较深的伤口和肿胀发亮的脚踝上。药膏触体清凉,带着浓郁的草药气息,似乎还有镇痛的效果,涂抹之后,火辣辣的痛楚竟然减轻了几分。他又将那暗红色药粉倒出少许,用葫芦里所剩不多的清水化开,忍着刺鼻的气味,仰头服下。药水入腹,起初是火烧般的辛辣,随即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向着四肢百骸扩散,虽然无法完全驱散体内的高热和“碧海潮生”带来的隐痛,但似乎将那股邪火压下去了一些,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老柏树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食物、清水、药物下肚,虽然不足以让他立刻恢复,但那种濒死的、油尽灯枯的感觉,终于稍稍远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紧紧抱着那个油布包裹,仿佛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目光再次扫过这片寂静的废墟,扫过那几棵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的老树,扫过远处铅灰色的、雾气仍未完全散去的天空。 斗篷人……你究竟是谁?是敌是友?你在这盘迷雾重重的棋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而你留下的这些“暂解之困”的东西,究竟是怜悯的施舍,还是……另一个更漫长、更痛苦的棋局的开始? 张若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暂时又活下来了。在这废弃的山神庙,在这棵不知经历多少风雨的老柏树下,靠着陌生人留下的、不知是福是祸的馈赠,他再次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残命。 他靠在树上,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但他不敢睡,强撑着沉重的眼皮,握着短匕,侧耳倾听着废墟内外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晨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了浓雾的一角,吝啬地洒下几缕苍白的光线,照亮了这片被遗忘的废墟,也照亮了树下那个如同从血污和泥泞中爬出的、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第七十三章绝境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