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引路 死寂。浓雾。冰冷。伤痛。以及那令人作呕的、淡淡萦绕的腥冷气息。 张若虚背靠着湿冷的树干,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肺部灼烧的痛楚。冷汗已将他破烂的葛衣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体内却有一股邪火在烧,烧得他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脚踝的伤处,敷着的艾草灰早已被血水和泥污冲开,肿胀发亮,一跳一跳地疼,牵动着全身的神经。 那两个鬼魅般的灰衣人走了,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突兀、无声。但张若虚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依旧死死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竖着耳朵,捕捉着浓雾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那诡异的哨声没有再响起,山林重归那种令人不安的绝对寂静,连虫鸣都听不到一声。 为什么走了?是那哨声的指令?是发现了更有价值的目标?还是……仅仅因为确认了他的位置,去向同伙报告,或者去布置更周密的围捕?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里一秒也不能多待。那些灰衣人,还有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他咬着牙,用短匕割下一段相对干净的衣袖,重新将脚踝草草包扎,又将短匕在衣襟上擦拭了两下,紧紧握在手中。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脚下一软,又跌坐回去,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 高热,加上失血、疲劳、伤痛,还有体内“碧海潮生”之毒的隐隐发作,他的身体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他能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模糊,仿佛有无数冰冷粘腻的触手,正将他拖向黑暗的深渊。 不!不能倒在这里!倒下,就真的完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用短匕的刀柄狠狠戳了一下自己大腿的伤口附近。剧痛传来,让他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些许。他低吼一声,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深深陷入冰冷的泥土,一点点,一点点,将身体从那滩冰冷的泥泞中拔起,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世界在旋转,浓雾如同白色的漩涡。他扶住身旁的树干,喘息良久,才勉强稳住身形。辨不清东南西北,只有浓雾和黑暗。他凭着本能,选择了与灰衣人来袭方向、以及最后哨声传来方向都不同的,似乎是通往山谷更深处、林木也更加茂密晦暗的一方,踉跄着,挪动了脚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脚踝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着地,只能用脚尖和脚掌外侧勉强支撑,身体歪斜,走得像一个滑稽而可悲的跛子。湿滑的泥地、盘虬的树根、横生的枝桠,都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他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手掌、手肘、膝盖,早已被尖锐的石子和断枝划得鲜血淋漓,但他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的移动意志在支撑着他。 不能停,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那些东西追上,或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化为野兽的粪便,滋养这片充满杀机的土地…… 浓雾似乎淡了一些,但天色并未见亮,反而更加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还是这片山林本就如此,不见天日?他不知道,也无力思考。他只知道向前,向着黑暗更深处,挪动,再挪动。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除了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声音,开始出现奇怪的幻听。有时是刀剑交击的锐响,有时是丁老三临死前的怒吼,有时是丙十七推开他时的那声“走!”,有时又是那灰衣人空洞诡异的哨声,混杂在一起,如同鬼魅的呓语,在他脑中盘旋。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前方的雾气中,似乎有幢幢鬼影晃动,有时是黑衣杀手狞笑着扑来,有时是王家渡那老妇人平静无波的眼神,有时又是野狐沟那寂静村落中,无声矗立的幢幢茅屋……他用力眨眼,甩头,那些幻影又倏然消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雾和黑暗。 身体越来越冷,体内的邪火却越烧越旺,冰火交织,让他时而如坠冰窖,时而如被火焚。意识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舟,时而被抛上清醒的浪尖,时而又沉入混沌的深渊。好几次,他几乎要彻底失去意识,瘫倒在地,但心底深处某个微弱的声音,总是在最后一刻将他拉回:活下去!至少……要死得明白些! 就在他即将彻底油尽灯枯,眼前一黑,向前栽倒之际,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平地!是悬崖?!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惊醒!他拼命挥舞手臂,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抓到几缕冰凉的雾气。身体无可遏制地向下坠去! 然而,预想中的万丈深渊并未出现。他只是跌入了一个陡峭的、布满湿滑苔藓和腐叶的斜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碰撞,尖锐的石头、断裂的树枝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带来新的剧痛。天旋地转,不知滚了多久,终于“砰”的一声,后背撞上了一棵粗壮的大树,停了下来。 “咳……咳咳……”他蜷缩在树下,咳出几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疼。但这一摔,反而将他的意识摔得清醒了一些。他挣扎着摸向怀中的青布药包,里面还有最后一粒守拙道长给的蜡丸。他颤抖着取出,塞进口中,甚至来不及咀嚼,便囫囵吞下。辛辣苦涩的味道在喉间化开,带来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热流,勉强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眩晕。 他靠在树干上,喘息着,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被浓密林木环绕的、小小的山谷凹陷处,地势比上面低了许多,雾气也稍淡。头顶是浓密的、几乎不透光的树冠,只有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周围扭曲的树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某种淡淡的、带着微腥的湿气。 暂时……安全了?那些灰衣人应该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吧?他不敢确定。但至少,这里似乎比上面更容易隐蔽。 他想检查一下身上的伤势,但刚一动作,肋下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再次晕厥。可能是刚才滚落时撞断了肋骨。脚踝的伤处更是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肿胀似乎更厉害了。全身都在痛,无处不痛。 绝望,如同这山谷中化不开的浓雾,再次将他笼罩。就算暂时躲过了灰衣人,以他现在的状态,能活着走出这片深山吗?就算走出去,外面等着他的,又是什么?是带着画像的“外乡人”?是官府画影图形的海捕文书?还是那诡异的黑色小舟? 他靠在冰冷的树干上,仰起头,透过浓密枝叶的缝隙,看着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墨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沉甸甸的、仿佛要压下来的黑暗。丙十七,此刻你在哪里?是否安好?丁大哥,你的仇,我怕是报不了了。了尘道长,守拙道长,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沙沙”声,从左前方的密林中传来。 不是风声!是踩在腐叶上的脚步声!极其轻微,但逃不过张若虚此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又来了!他们找来了!这么快?! 张若虚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他想立刻爬起来,躲藏,或者拼死一搏,但身体如同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他只能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握紧手中的短匕,尽管他知道,这恐怕是徒劳。 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浓雾和树影的掩映中,缓缓走了出来。不是先前那种鬼魅般的灰衣人。这个身影,似乎披着一件宽大的、颜色深暗的斗篷,将身形完全笼罩其中,行走的姿势虽然也很轻捷,但更接近常人,而非那种诡异的“游动”。 是新的追兵?还是…… 那身影在距离张若虚约莫三丈外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着他。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半部分露出略显苍白的下颌。没有杀气,也没有先前灰衣人那种冰冷的、非人的气息,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张若虚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僵硬,握着短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在等,等对方出手,或者开口。 时间仿佛凝固了。浓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声,以及张若虚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那披着斗篷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抬起了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仿佛有两道目光,落在了张若虚身上。 然后,一个略显低沉、带着奇异磁性、却听不出年龄性别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还能走吗?”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让张若虚浑身一震。这声音……有些熟悉!在哪里听过?蓝田驿!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诡异手法救了他,又飘然离去的灰衣人!虽然当时他只看到模糊的背影,但那种感觉,那种非比寻常的气质,以及此刻的声音,都与他记忆中那个神秘救星重合! 是敌是友?蓝田驿他确实救了自己,但之后在王家渡外的窥伺,在丹水上那令人心悸的黑色小舟一瞥……种种诡异,又让张若虚无法判断。 “你……是谁?”张若虚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斗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还能走吗?” 张若虚看着对方。对方似乎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也感觉不到明显的敌意。但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他喘息着,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力气,握紧了短匕,表明自己的态度。 斗篷人似乎微微摇了摇头(张若虚看不清他的动作,只是一种感觉),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张若虚左侧的方向——那是山谷的更深处,也是地势更低、林木更加幽暗的方向。 “向东,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斗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庙后,第三棵老柏树下,有你要的东西,或许能暂解你眼下之困。” 张若虚愣住了。向东三十里?废弃的山神庙?柏树下的东西?暂解眼下之困?什么意思?是指伤药?食物?还是……别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张若虚嘶声问道,眼中充满警惕和不解。 斗篷人放下手,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张若虚来时的方向,那个陡坡的上方,灰衣人出现和消失的方向。 “他们很快会找到这里。”斗篷人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张若虚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凝重?“你留在此地,必死无疑。向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于信与不信……”他顿了顿,似乎轻轻侧了侧头,目光再次落在张若虚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浓雾和黑暗,看透他内心的挣扎与绝望,“……在于你。” 说完,斗篷人不再停留,也不等张若虚回应,身形一转,如同融入浓雾的幽灵,向着山谷另一侧,与他所指方向相反的地方,飘然而去。他的脚步依旧轻捷无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迷蒙的雾气和浓密的林木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谷中,再次只剩下张若虚一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还有……斗篷人留下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向东三十里,废弃山神庙,第三棵老柏树…… 是陷阱?还是真正的生机? 张若虚靠在大树上,心乱如麻。斗篷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指引的方向也透着蹊跷。他完全可以趁自己重伤虚弱,轻易了结自己,或者掳走,何必多此一举?而且,他如何知道自己的困境?又凭什么认为那“东西”能解自己之困? 难道……他和丁十七、了尘道长他们有关?是另一股保护自己的势力?可那诡异的行事作风,黑色小舟上的惊鸿一瞥,又作何解释? 但,若不按他说的做呢?留在这里,等死?等那些灰衣人,或者其他追兵找来?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无异于坐以待毙。 斗篷人说“他们很快会找到这里”。这让他背脊发凉。那些灰衣人追踪的本事,他刚刚领教过。这里确实不安全。 向东……三十里……对现在的他而言,无异于天堑。但他还有选择吗? 腹中的蜡丸药力似乎化开了一些,带来微弱的暖意和一丝气力。他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几乎不成人形的身体,又抬头,望向斗篷人消失的方向,再转头,看向他所指的、那浓雾弥漫、幽暗深邃的东方。 赌一把?用这条捡来多次、早已残破不堪的性命,去赌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 他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笑容比哭还难看。 也罢。反正已是绝境,左右不过是个死。与其窝囊地死在这里,不如赌一把。至少,死也死个明白,看看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看看那斗篷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用短匕撑着地面,再次挣扎着,一点一点,从那棵救了他一命、也差点撞断他脊骨的大树旁,站了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但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面向东方,那片未知的、被浓雾和黑暗笼罩的、据说三十里外有座废弃山神庙的方向。 他最后看了一眼斗篷人消失的方位,又看了一眼灰衣人可能追来的陡坡上方,然后,拖着那几乎废掉的伤脚,挂着那柄沾满泥污血渍的短匕当拐杖,一步,一步,踉跄着,向着那片未知的、或许是唯一生路的黑暗,走去。 身后,是冰冷的绝壁和杀机四伏的来路。前方,是浓雾弥漫、吉凶未卜的迷途。 而那个神秘的斗篷人,以及他所指引的“一线生机”,究竟是希望之光,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张若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浓雾,再次缓缓涌动,无声地吞噬了他蹒跚而孤独的背影。 (第七十二章引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