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狐踪 山路崎岖,几近于无。所谓“采药人小路”,不过是野兽踩踏、偶尔有樵夫或采药人经过留下的模糊痕迹,在茂密的灌木、藤蔓和厚厚的腐殖质中时隐时现。张若虚挂着树枝,拖着伤脚,在这几乎垂直向上的陡坡上艰难攀爬,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混合着林间的湿气,早已浸透那件褴褛的葛衣。 然而,比脚踝剧痛更让他心悸的,是离开野狐沟时,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疑云与寒意。那过分的寂静,那老妇人平静到近乎诡异的眼神,提及“带画像的外乡人”时细微的停顿……种种细节,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是错觉吗?还是那看似与世无争的山村,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那些“带画像的外乡人”,真的只是“路过询问”就离开了?那老妇人,是真的淳朴良善,还是……别有所图?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上,仿佛要将那诡异的寂静远远甩在身后。林木越来越密,光线愈发昏暗,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息,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或是不知名的虫豸在草叶间窸窣爬过,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必须尽快翻过这座山,找到丹水,或者找到另一条通往人烟地带的路。野狐沟不能再回去,那条可能的“大路”也绝不能走。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这条几乎被遗忘的小径,能带他脱离这片令人不安的区域。 然而,山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行。有些地方需要手足并用才能攀上湿滑的岩石,有些地方则被倒伏的巨木或茂密的荆棘完全阻断,不得不费力绕行。他的草鞋早已磨烂,脚底被尖锐的石子和断枝划破,血迹混着泥泞,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那粒蜡丸药带来的些微暖意早已消散,体内的寒意和隐隐的钝痛再次泛起,“碧海潮生”的毒性如同潜伏的毒蛇,时刻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更要命的是,他开始迷失方向。浓密的树冠遮蔽了天空,难以辨别日影。他只能凭着大致的感觉,朝着与野狐沟相反、并且似乎是下坡的方向前进。但山林之中,方向极易偏差,有时绕了半天,似乎又回到了原地,看到似曾相识的巨石或古树。 疲惫、伤痛、饥饿、寒冷,以及内心不断滋长的焦灼和疑惧,如同数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拖拽他的脚步。他感到一阵阵眩晕,视线开始模糊,不得不经常停下来,靠在山石或树干上喘息。包裹脚踝的破布早已被血水和泥污浸透,散发着不好的气味。他知道,伤口很可能已经感染了。 天色,在浓密的林叶遮挡下,不知不觉暗淡下来。林间起了雾,湿冷的白气从地面、从树根、从每一片叶子上弥漫开来,迅速吞噬着所剩无几的光线,也将能见度缩短到数步之内。夜行山林,本就是大忌,何况是在他这般油尽灯枯、且可能被追踪的情况下。 必须找个地方过夜,生火,处理伤口,否则不用追兵赶来,他也会冻死、病死在这深山老林里。 他强打起精神,在愈发浓重的暮色和雾气中,摸索着前进。运气似乎终于眷顾了他一次,在前方一处陡坡的凹陷处,他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半掩着,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他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开藤蔓,向内窥视。洞内不深,约莫丈许,还算干燥,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只有一些枯叶和碎石。 就是这里了。他松了口气,几乎瘫软在地。挣扎着收集了一些洞内干燥的枯叶和洞外能捡到的、相对干燥的断枝,在洞口内侧背风处,用最后一点气力,再次点燃了篝火。橘黄色的火焰跳动起来,驱散了洞内的阴寒,也带来了些许渺茫的安全感。 他脱下破烂的草鞋和沾满血污的裹脚布,脚踝处已经肿得发亮,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有化脓的迹象。他用老妇人给的粗盐化了一点盐水,忍着剧痛清洗伤口,然后用艾草灰厚厚地敷上,再用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重新包扎。整个过程痛得他浑身颤抖,几乎晕厥。 做完这一切,他蜷缩在火堆旁,就着微弱的火光,啃食着从野狐沟带出来的最后一点杂粮饼(早已又冷又硬)。饼子粗粝,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一点点嚼碎咽下。食物能提供热量,也能暂时麻痹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洞外,夜色已完全降临,浓雾弥漫,山林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火堆中枯枝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比任何声响更让人不安。他不敢睡得太沉,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紧紧握着怀中的短匕,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洞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火堆渐弱,他不得不一次次添加捡来的枯枝。倦意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淹没,又一次次被他强行驱散。他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那些诡异的窥伺者、冰冷的刀锋、或是野狐沟老妇人那双浑浊而平静的眼睛,就会出现在面前。 下半夜,气温更低,湿冷的雾气甚至渗入洞中,火堆的光芒也只能照亮咫尺之地。张若虚感到寒意深入骨髓,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伤口处的疼痛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感,额头也有些发烫。他知道,这是发热的征兆。伤口感染,加上风寒侵体,情况正在迅速恶化。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半睡半醒之间,洞外,极远极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某种夜鸟的鸣叫。 呜——咕——呜—— 声音飘忽,穿透浓雾和夜色,若有若无。 张若虚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夜鸟!这声音他听过,或者说,类似的声音他“感觉”过!在蓝田驿外的密林中,在王家渡的院墙外,那种被诡异存在窥伺时,萦绕不散的阴冷感,似乎就伴随着这种难以言喻的、非自然的声响! 他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是错觉?是山林里真正的夜枭?还是…… 他轻轻挪到洞口,将耳朵贴在藤蔓后的石壁上,极力倾听。 呜——咕——呜—— 声音又响了一次,似乎比刚才近了一些,但依旧飘渺,难以确定具体方位。这一次,他听得更真切些,那声音不似鸟鸣的清越,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和空洞,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摩擦骨骼或某种特殊器具产生的声响。 是哨声?还是某种联络信号?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轻轻拨开藤蔓的一条缝隙,向外窥视。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乳白色的雾气,能见度几乎为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窥伺感,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 是冲着他来的!他们找来了!是野狐沟!一定是野狐沟!那老妇人,那寂静的村子,果然有问题!他们用什么方法追踪到了这里?气味?痕迹?还是……别的他无法理解的手段? 恐惧如同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侥幸。他轻轻退回到火堆旁,毫不犹豫地用泥土掩灭了余烬。洞内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他紧握短匕,背靠石壁,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落入陷阱的野兽。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难以感知。每一息都无比漫长。洞外,那诡异的鸣叫声没有再响起,但张若虚能感觉到,那种被窥伺、被锁定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一点点收紧。 他们就在附近。在浓雾和黑暗的掩护下,如同幽灵般徘徊、搜索。 不能坐以待毙!这个山洞看似隐蔽,实则是个死地,一旦被发现,无处可逃。他必须离开,趁他们还没有完全确定自己的位置,趁着夜色和浓雾的掩护! 他摸索着,将剩下的艾草灰和粗盐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他撕下另一条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将短匕牢牢绑在右手上(以防脱手)。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脚踝和全身的剧痛,以及越来越明显的晕眩感,如同一只受伤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爬向洞口。 他不敢直接出去,而是侧耳倾听良久,确认近处没有异动,才极其缓慢、轻柔地拨开藤蔓,先将头探了出去。 浓雾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草木腐烂的气息。视线所及,不过身前三五尺,再远便是茫茫一片混沌的灰白。黑暗中,树影幢幢,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侧身挤出洞口,伏低身体,紧贴着陡坡的石壁,一动不动,再次凝神感知。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他必须选择一个方向。向上,是来时陡峭的山路,难以攀爬,且可能被居高临下发现。向下,应该是通往丹水或更低洼处的方向,但同样危机四伏,容易落入包围。左右……浓雾遮蔽,难以判断。 就在这时,左前方大约十几丈外的雾霭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雾气流动的扰动。很轻,很快,一闪即逝,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有人!在那边移动! 张若虚的心脏几乎停跳。他不再犹豫,强忍着脚踝的剧痛,向着与那扰动方向相反的、右后方的浓密灌木丛,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动作不敢快,怕弄出声响,也不敢慢,怕被察觉。湿滑的地面和尖锐的灌木枝条刮擦着他的身体,留下道道血痕,但他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远离,远离那个看不见的威胁。 他爬进灌木丛深处,找了一处较为茂密、且有凹坑的地方,蜷缩着隐藏起来,用枯叶和断枝略微遮掩身体,只留下一双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山洞的方向和刚才传来动静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浓雾缓缓流动,如同活物。山林依旧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突然,山洞洞口方向,那被张若虚小心恢复原状的藤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因为此刻并无风。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几乎与浓雾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没有重量般,从藤蔓缝隙中“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洞口外的空地上。 那影子伏低身体,似乎在观察地面。片刻后,影子抬起头,面向张若虚藏身的灌木丛方向。虽然隔着浓雾和枝叶,张若虚看不清其面容,但却清晰地感受到,两道冰冷、漠然、如同打量猎物般的目光,穿透了雾霭和黑暗,扫过他所处的这片区域! 是那个窥伺者!和昨夜在王家渡茅房外感受到的,是同一类存在!那种非人的、诡异的气息,绝不会错! 张若虚死死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拼命压制,生怕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那影子在原地停留了数息,然后,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如同爬行动物般的姿态和速度,四肢着地,却迅捷无比地向着张若虚藏身的灌木丛方向,“游”了过来!不是走,不是跑,而是贴着地面,如同蛇行,又像巨大的壁虎,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被发现了?! 张若虚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逃!必须逃!他猛地从藏身处跃起,也顾不得隐匿行踪,转身就向灌木丛更深、更陡的下坡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去!荆棘划破脸颊和手臂,尖锐的石头硌着伤脚,他全然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远离那个怪物! “沙沙沙……”身后,传来枯叶被急速摩擦的轻响,那诡异的“游动”声似乎骤然加快,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距离在迅速拉近! 张若虚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冷气息从身后逼近!他猛地向前一扑,不顾一切地滚下一个陡坡,碎石和断枝硌得他全身剧痛,但也暂时拉开了少许距离。他挣扎着爬起,正要继续奔逃,眼角余光却瞥见侧前方浓雾中,似乎又有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堵住了他侧翼的去路! 不止一个!他们有同伙!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侧翼也被封死!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张若虚。他背靠着一棵大树,大口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手中的短匕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脱力和高热带来的虚弱。 结束了么?要死在这里,死在这荒山野岭,死在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手里? 不!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他握紧绑在手上的短匕,横在胸前,背靠大树,死死盯着浓雾中那两道逐渐清晰、如同鬼魅般逼近的轮廓。冷汗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和模糊,但他不敢眨眼。 左边的影子停下了,距离他不过三丈。右边的影子也从侧翼缓缓逼近,形成夹击之势。浓雾略散,借着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即将天亮的天光,张若虚终于勉强看清了来者的形貌。 那是两个穿着灰扑扑、几乎与山林夜色融为一体的紧身衣物的人。身形瘦长,不高,但四肢比例略显古怪,手指关节粗大。他们的脸上,覆盖着一种似乎是皮质、又像是某种奇特树脂制成的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位置,眼睛的部分是两个空洞,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非人的幽光。其中一人的腰间,似乎挂着一个奇特的、如同鸟喙般的哨子。 就是这东西发出的声音?张若虚心中一凛。 两人一左一右,缓缓逼近,动作协调而诡异,如同两只盯上猎物的豺狼。他们没有立刻扑上,而是用那种冰冷、漠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张若虚,仿佛在评估猎物的反抗能力,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浓雾中无声的杀机,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张若虚知道,下一刻,或许就是雷霆一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浑身的颤抖,强迫自己集中最后的精神,死死盯住离他最近的那个灰衣人握着一柄奇特弧形短刃的手。 要死了么?也好,总比落在那些不明不白的人手里,或是毒发身亡要痛快些。只是……对不住丙十七,对不住了尘道长,对不住守拙道长的药,也对不住自己这糊里糊涂卷入的、莫名其妙的命运……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哪怕只能划破对方一点油皮也好时—— “呜——咕——” 远处,另一个方向,再次传来了那诡异的、空洞的鸣叫声。这一次,声音急促而短促,连续三声。 正准备发起攻击的两个灰衣人,动作同时一顿。他们对视一眼(张若虚感觉他们似乎对视了一眼,尽管隔着面具),然后,如同来时一样突兀,身形向后一闪,悄无声息地退入浓雾之中,几个起伏,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被他们快速移动带起的枯叶,还在微微颤动,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冷气息,证明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杀机并非幻觉。 张若虚背靠着树干,浑身脱力,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短匕“当啷”一声掉在身旁的碎石上。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让他几乎停滞的思维重新开始转动。 走了?为什么突然走了?是那哨声?是命令?还是发现了别的什么? 他不敢放松警惕,依旧死死盯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山林依旧死寂,浓雾缓缓流动,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追杀,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脚踝的剧痛,身上的伤口,以及体内翻腾的毒性和高热,都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些灰衣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要追杀他?又为何突然退走? 还有,那老妇人和野狐沟,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疑问如同眼前的浓雾,重重叠叠,看不清,拨不开。而比疑问更迫切的,是生存。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在那些灰衣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再次回来之前。 他挣扎着爬起来,捡起短匕,辨认了一下方向。刚才的哨声似乎是从与灰衣人来袭方向相反的、地势更高的地方传来。那里,或许有他们的同伙,或许是集结的信号。 不能去那边。 他选择了另一个方向,沿着陡坡,向着似乎地势更低、林木更密的谷地深处,一瘸一拐地、踉跄着走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山火海之上,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能否活到天亮。他只知道,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浓雾,如同白色的裹尸布,缓缓吞噬了他踉跄而孤独的身影。山林重归死寂,只有那淡淡的、非人的腥冷气息,久久不散。 (第七十一章狐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