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渡口疑云
河水浑浊湍急,木船在浪涛中起伏不定,每一次颠簸都让张若虚本就紧绷的心弦又拧紧一分。他死死抓着粗糙潮湿的船舷,指节泛白,目光却死死锁在下游河滩上那几个越来越小、但动作愈发急促的人影上。
他们在喊叫什么?为何挥手?是寻常的过路客商想要搭船,还是……别有所图?
尤其是那个牵着高大黑马、马背上似乎载着长条包裹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军中斥候?江湖豪客?抑或是……追兵?
“老丈,那些人是……”张若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装作随意地问道。
老船公撑着长篙,头也不回,沙哑的嗓音混在哗哗水声和风声中:“谁知道嘞!看打扮不像本地人,在那边扎营有两天了,神神秘秘的,也不见他们过河,只时不时在河边转悠,好像在等什么。老汉我昨日就看见他们了,还来问过有没有见过独身的、二十来岁的书生路过……嘿,这荒山野河的,哪来那么多书生!”
独身,二十来岁,书生……张若虚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果然没有放弃,甚至可能预料到他会设法渡河,提前在下游河滩守株待兔!若不是自己恰好遇到这收工回家的老船公,若不是选择了向上游走,此刻恐怕已经自投罗网!
是昨夜那个黑衣杀手的同伙?还是另一股势力?
冷汗再次渗出,晚风吹过,湿冷的衣衫贴在身上,寒意透骨。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下游,转而望向对岸。对岸地势较为平缓,隐约可见炊烟袅袅,似有村落。必须尽快上岸,离开河边,找个地方藏身。
“老丈,对岸是何地界?”他稳住声音问道。
“对岸啊,是商州辖下的丹凤乡地界,前面那片灯火处就是王家渡,老汉我就住那儿。”老船公指了指前方隐约的灯火,“渡口有个小市集,几家脚店饭铺,南来北往的客商有时在那儿歇脚。不过这几天水大,渡船都歇得早。”
王家渡……有市集,有人烟,但也意味着可能有眼线,有盘查。张若虚心中快速权衡。是立刻远离渡口,钻进对岸的山林,还是冒险进入渡口,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消息,甚至找到更快捷的南下途径?
“老丈,不知渡口近日可还太平?可有……官差盘查?”他试探着问。
“官差?”老船公嗤笑一声,“这穷乡僻壤的,官老爷一年也来不了几回。太平?不太平又能咋地?天高皇帝远,只要不闹出人命,谁管你闲事。不过……”他顿了顿,回头瞥了张若虚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市侩的精明,“最近过往的生面孔倒确实多了些,有些看起来就不像善茬。客官你这副模样……嘿嘿,若是要落脚,最好寻个老实人家,莫要去招惹是非。”
张若虚听出老船公话里的提醒和试探,连忙道:“老丈说的是,在下只想寻个地方歇歇脚,明日一早便继续赶路,绝不生事。”
“那就好,那就好。”老船公不再多言,专心撑船。
木船终于靠上了对岸一处简陋的木码头。柱子将缆绳系在木桩上,帮着张若虚上了岸。码头很小,堆着些杂物,岸边系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水草的腥气。不远处,几十间高矮不一的屋舍沿着河岸和一条土路散落,几盏昏黄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正是老船公所说的王家渡。
“客官,顺着这条土路往前走,右手边第三家,门口挑着个破灯笼的,就是王老瘸子的脚店,价钱便宜,也还干净。老汉我就住渡口那头,不送你了。”老船公指了指方向,便和柱子开始收拾船上的东西。
“多谢老丈。”张若虚再次道谢,目送老船公和柱子抬着最后一点货物,向渡口另一端隐约的几间茅屋走去。他没有立刻走向王老瘸子的脚店,而是站在码头上,警惕地回望对岸。
暮色四合,对岸的山林和河滩已隐入一片朦胧的暗影之中,看不真切。那几个可疑的人影似乎也消失了,不知是退回帐篷,还是另有动作。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并未消散。
他必须做出决定。是立刻离开渡口,连夜赶路,还是在此歇息一晚?
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双腿像灌了铅,肺部也隐隐作痛,“碧海潮生”之毒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连夜赶路,在这陌生地带,风险更大,体力也未必支撑得住。而留在渡口,虽有暴露风险,但或许能获取一些信息,比如那伙人的来历,比如南下的更安全路径,甚至……能否找到车马代步?
权衡再三,他决定冒险一试。一来体力确实不支,二来,那伙人在对岸,未必立刻就能渡河追来,即便追来,在这有几十户人家的渡口,也比在荒郊野外更容易周旋隐藏。最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更多信息。
他按照老船公的指点,沿着土路走去。路面坑洼不平,满是泥泞。右手边第三家,果然挑着一盏昏黄的破旧灯笼,灯笼上模糊写着一个“宿”字。门脸低矮,是常见的茅草土坯房,门口挂着半截灰扑扑的布帘。
掀开布帘,一股混杂着汗味、劣质酒气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几张破旧的桌子旁,零散坐着几个客人,多是短打扮的苦力、脚夫模样,正在就着豆大的灯光喝酒、吃面、低声交谈。见他进来,几道目光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和好奇,但也仅此而已,很快又移开了。
“住店?”一个瘸着腿、满脸皱纹的老者从柜台后抬起头,昏花的老眼打量着他。
“是,掌柜的,可有单间?最便宜的即可。”张若虚压低声音道。
“单间没有了,只有大通铺,一晚二十文,管一顿早粥。”王老瘸子声音沙哑,伸出两根手指。
“通铺……也行。”张若虚摸出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通铺人多眼杂,但或许也能听到更多消息。
“后院左手第一间,自己找空铺位。热水在灶上,自己打。茅房在后头。”王老瘸子收了钱,不再看他,又低下头去拨弄算盘。
张若虚穿过油腻腻的堂屋,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来到后院。院子不大,堆着柴草杂物,晾着几件破衣服。左手第一间房房门虚掩,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汗臭味。他推门进去,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隐约可见一溜大炕,上面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人,睡得很沉。
他借着微光,在炕尾找到一个空位,和衣躺下,将包袱枕在头下,手杖放在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虽然疲惫欲死,但他不敢立刻睡去,强迫自己支棱着耳朵,听着堂屋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听说没?上游黑虎峪那边,前些日子出了怪事。”一个粗哑的嗓子说道,带着几分神秘。
“啥怪事?莫非又闹山魈了?”另一个声音问,引起几声低笑。张若虚心中一动,山魈?是丁家坳那种怪物?
“不是山魈,”先前那粗哑嗓子压低了些,“是有外乡人,在峪里扎营,鬼鬼祟祟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有人撞见过,个个带着家伙,凶得很。前几日下大雨,山里发了山洪,冲下来几具尸首,都泡烂了,但看打扮,就是那伙外乡人!啧啧,死得那叫一个惨,浑身骨头都断了,不像是淹死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活活捏碎的!”
堂屋里静了片刻,只有吸溜面条和喝酒的声音。
“怕不是撞了邪,或是惹了山神爷?”有人小声道。
“谁知道呢!反正那地方邪性,老辈人都说黑虎峪深处不干净,有去无回。这伙外乡人,八成是贪图峪里传闻的什么宝贝,把命搭进去了。”粗哑嗓子啧啧道。
“宝贝?就那穷山恶水,能有啥宝贝?怕是讹传吧。”另一人不信。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听我爷说过,早几十年兵荒马乱的时候,有败兵逃进山里,带了不少金银细软,后来就再没出来。说不定就是埋在那儿了。这些年,时不时就有不要命的外乡人进去寻宝,结果呢?有几个囫囵出来的?”
败兵?财宝?张若虚心中一动。丁老三曾提过,前朝末年,确有一支溃军逃入终南山,后来不知所踪,难道就是这伙人?会不会和丁家坳秘窟有关?了尘道长守护的东西,是否就源于此?
“行了行了,少扯这些没影的,听着瘆人。”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打断道,“说点实在的,这两天渡口生意咋样?我瞅着对岸河滩上那伙人,不像善茬,在那儿待了两三天了,想干啥?”
话题转到了对岸那伙人身上,张若虚立刻屏息凝神。
“谁知道呢!看着像走镖的,又像官兵,还带着马,神出鬼没的。问他们话,爱答不理。老王头昨天撑船过去,他们还想扣他的船,说要征用,被老王头硬顶回去了,说这是渡船,不是兵船,要征用得有官府的文书。嘿,那伙人眼神凶的咧,差点动手。”这是另一个声音,带着后怕。
“征船?他们想干嘛?要过河搜山?还是要追什么人?”苍老声音问。
“搜山?追人?这穷山沟里,能有啥值得这么大动干戈?我看啊,八成是冲着黑虎峪那‘宝贝’来的!前脚那伙寻宝的死的不明不白,后脚又来一伙带刀的,哪有这么巧?”粗哑嗓子又插进来,语气肯定。
“管他呢,只要不惹到咱们头上,随他们折腾。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喝酒喝酒!”
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又转到了收成、物价等琐事上。
张若虚躺在炕上,心绪翻腾。对岸那伙人,果然不简单。他们带着马匹兵刃,驻扎河边,意图征船,似乎在搜寻或拦截什么人。是搜捕自己?还是如那些脚夫猜测,是为了黑虎峪所谓的“宝贝”?抑或是……两者皆有?
黑虎峪的怪事,外乡人离奇死亡,浑身骨骼碎裂……这让他想起了丁家坳那些力大无穷、不惧疼痛的“山魈”,以及昨夜袭击他的那个身手狠辣、疑似军中出身的神秘杀手。这其中,是否有关联?
还有王家渡这里,似乎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对岸那伙人若真是冲着自己来的,迟早会设法过河查探。他必须尽快离开。
但往哪里走?继续钻山越岭,还是设法走水路?从脚夫们的谈话判断,南下襄阳,顺汉水、长江东去,是最常规的路线,但也可能是对方重点设防的路线。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张若虚脑中浮现。对方料定他急于南下解毒、寻人,必然选择最快、最便捷的路线,也就是经武关、下商州、至襄阳、顺汉水长江东去。但如果他偏不,他先向西,绕道,从其他路径进入东南呢?虽然路途更远,更艰险,但或许能避开追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他回忆着守拙道长提及的路线和那简陋舆图上的标注。从丹水南下,并非只有经武关一条路。若能寻船顺丹水继续向下,进入汉水支流,或可绕开武关等紧要关卡,虽然水道曲折,耗时更久,但或许更为隐蔽。
只是,雇船需要钱,也需要可靠的船家。他身上的银钱,恐怕连租条小渔船都不够。而且,走水路,目标明显,若对方在河道设卡……
思绪纷乱,疲惫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加上“碧海潮生”之毒带来的隐痛,张若虚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强撑着,告诉自己不能睡得太死,但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在满屋的鼾声和异味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片段交织:黑衣杀手的刀光,灰衣人诡异的笑声,丙十七浑身浴血,了尘道长飘然远去,还有浑浊湍急的丹水,水中似乎有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出来,要将他拖入深渊……
“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和更夫嘶哑的吆喝,将张若虚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他猛地睁眼,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星光。鼾声依旧,同屋的旅人睡得正沉。
他悄悄起身,感觉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却因短暂的睡眠恢复了一些。他轻轻推开门,走到院中。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柴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丹水奔流的隐约轰鸣。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他彻底清醒。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是向西绕行,还是冒险走水路?抑或,还有其他选择?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风吹草动的窸窣声,从脚店后墙外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谨慎,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在泥地上缓缓移动。
张若虚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转身,面向声音来处,手已握住了腰间的手杖(他一直随身带着),死死盯向后墙方向。
墙外,一片漆黑。但张若虚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穿透黑暗,冷冷地注视着他所在的这个小院。
是谁?对岸那伙人已经过来了?还是……那个神秘的灰衣人?亦或是,这脚店中,本就藏着不为人知的眼线?
冷汗,再次顺着他的脊背滑下。
(第六十七章渡口疑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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