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夜奔
冷汗如浆,粘腻地浸透内衫,晚风拂过湿透的后背,激起一阵透骨的寒意。张若虚背靠粗糙的树干,瘫坐在地,双腿绵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喉咙干涩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那是极度惊惧后肾上腺素飙升留下的痕迹。
死了。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黑衣杀手那一刀,快、准、狠,不带丝毫犹豫,完全是军中搏杀的路数,绝非寻常江湖匪类。若非那声诡异的低笑,若非那枚及时射来的幽蓝毒针……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那棵钉着毒针的树干。月光下,细如牛毛的钢针大半没入树皮,只余一点针尾泛着幽幽的蓝光,显得诡异而危险。救他之人,用的竟是淬毒暗器!而且那身法,那笑声,飘忽诡谲,不似正道。
是敌是友?为何救他?又为何悄然退走?
这些问题在脑海中翻腾,却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蓝田驿绝不能回去了。那个黑衣杀手虽然退走,但很可能并未远离,或许就在附近窥伺,等待下一次机会。甚至,驿馆中可能还有他的同党。而那个神秘的灰衣人,是临时起意,还是另有图谋?同样不可信任。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恐惧。张若虚咬紧牙关,用微微颤抖的手撑住树干,挣扎着站了起来。双腿依旧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看了一眼钉在另一棵树干上的弩箭——乌黑的箭杆,精钢箭头深深嵌入木头,尾羽是灰色的禽羽,制式寻常,看不出特别。黑衣杀手退走时并未取回,看来是制式装备,不怕追查,或者,对方根本不在意是否留下线索。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拔那弩箭或毒针。留下它们,或许能误导后来者。他踉跄着走到水渠边,用冰凉的渠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他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翻滚躲避时手肘和膝盖有些擦伤,衣衫被树枝刮破几处,并无大碍。包袱还在,手杖也在,只是木杖上那道深深的刀痕触目惊心,提醒着他刚才的凶险。
不能走官道,也不能走任何明显的大路。黑衣杀手很可能在那些地方设伏或留有眼线。他必须钻进山林,利用复杂的地形隐蔽行踪。
他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东方,天际已微微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必须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蓝田驿,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藏身之所。
他不再犹豫,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拄着伤痕累累的手杖,一头扎进了驿镇外那片黑黢黢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山林。
山林中没有路,只有茂密的灌木、纠结的藤蔓、厚厚的落叶和裸露的岩石。张若虚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用手杖拨开挡路的枝条,尽量不留下明显的痕迹。他不敢走直线,时而折向,时而绕圈,时而沿着兽径行走一段,时而故意踩入溪流,逆流或顺流一段以掩盖气味和足迹——这些粗浅的潜行技巧,是丙十七在赶路时随口提点的,没想到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那是“碧海潮生”之毒隐隐发作的征兆,也是剧烈奔逃后的虚脱。但他不敢停下,强迫自己挪动脚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再离开远一些。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由深灰转为黛青,林间开始有了鸟鸣。晨雾在林间弥漫,湿气很重,打湿了他的衣衫和头发,冰冷粘腻。他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喘息,掏出水囊灌了几口冰冷的泉水,又摸出一块硬邦邦的杂面饼,用力啃了几口。干硬的饼屑划过喉咙,带来些微的充实感,也让他因奔跑而紊乱的心跳稍稍平复。
暂时,似乎安全了。至少,身后没有追踪的脚步声,也没有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
他必须重新规划路线。原定的经蓝田驿、上官道、过武关、下商州、至襄阳、再顺汉水长江东去扬州的路线,已经暴露,不能再走。必须另辟蹊径,绕开城镇和主要关卡。
他努力回忆着守拙道长提到的路线,以及那本简陋的《商州风物志》上模糊的舆图。从蓝田驿向东南,是连绵的秦岭余脉,山高林密,人烟稀少。若能穿山越岭,直接插向东南方向的丹水(丹江)上游,然后顺丹水而下,亦可进入商州地界,只是这条路更为艰险难行,且多猛兽匪患。
但此刻,艰险,或许比“暴露”更安全。
他下定决心,就沿着山岭走,尽量避开人烟,寻找丹水,然后顺流而下。至于食物和补给……只能靠山果、野菜,或许还能设置简易陷阱捕捉小兽,再不行,就只能冒险靠近偏僻的山村,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银钱换取。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张若虚辨认了一下日出的方向,继续向东南深处跋涉。白天行路,视野好些,但也更容易暴露。他尽量选择林木茂密、地形复杂的路线,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手杖既是助行的工具,也成了探路和驱赶蛇虫的武器。
晌午时分,他找到一条清澈的山溪,再次灌满水囊,就着溪水吃了点干粮。溪边有野兽的足迹,他不敢久留,匆匆离开。下午,他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岩洞,仅能容一人蜷缩。他仔细检查了洞口,没有大型野兽居住的痕迹,便决定在此过夜。他收集了一些干枯的枝叶铺在洞内,又用石块和树枝在洞口做了简单的伪装和警戒。
夜幕降临,山林被浓重的黑暗和寂静笼罩。各种夜行动物的叫声、扑翅声、穿梭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岩洞狭窄潮湿,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张若虚蜷缩在枯叶上,裹紧衣衫,仍然觉得寒意刺骨。不是因为气温,而是因为孤独,和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黑衣杀手是谁派来的?韦坚案的余孽?追杀丙十七的那伙人?还是其他觊觎海图秘密的势力?他们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是丁老三准备的假身份“张明”出了问题,还是在停云观附近就被盯上了?那个神秘的灰衣人,又是何方神圣?为何救了自己又悄然离去?
一个个疑问,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他想起停云观中,守拙道长提及东南局势时的凝重,想起柳三更离去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好自为之”。自己似乎正不由自主地,被卷入一个越来越深、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东南之行,已不仅仅是求解毒、寻生机那么简单,更可能牵涉到朝堂、江湖、甚至海外的巨大秘密和争斗。
还有丙十七。他留在停云观,真的安全吗?守拙道长虽医术高明,但若那些势力寻到观中……张若虚不敢想下去。他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停云观地处偏僻,守拙道长也非寻常人物,应当能护得丙十七周全。
孤独、疲惫、担忧、恐惧,还有体内那如附骨之疽、每月定时发作的“碧海潮生”之毒……种种负面情绪交织袭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摸索着怀中那枚冰凉的令牌,感受着上面凹凸的纹路,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了尘道长信任的目光,丙十七推开他时决绝的眼神,柳三更清冷话语中的提醒,守拙道长赠药时的嘱托……这些画面一一闪过。
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必须活下去,去到扬州,找到“回春堂”,找到线索,解开身上的毒,查明背后的真相,然后……回去接丙十七。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支撑着他渐渐模糊的意识。在极度疲惫和寒冷的交攻下,他最终还是沉沉睡去,睡得很不踏实,噩梦连连,时而梦见黑衣杀手冰冷的刀锋,时而梦见灰衣人诡异的笑声,时而又梦见丙十七浑身是血,在黑暗中向他伸出手……
第二天,他是被冻醒的,也是被一阵隐约的、奇怪的声音惊醒的。
那声音极其轻微,像是枯枝被极其小心地踩断,又像是衣袂掠过草丛的窸窣,就来自岩洞外不远的地方!
张若虚瞬间睡意全无,全身肌肉绷紧,轻轻握住了枕在头下的手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没有了。山林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是错觉吗?还是……追兵?
他不敢妄动,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洞口那点简陋的伪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外再无异响。
也许只是夜间觅食的小兽?他这样安慰自己,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声息,他才极其缓慢、轻微地挪动身体,凑到洞口,透过树枝的缝隙向外窥视。
天光微亮,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能见度很低。洞外的空地上,只有被风吹动的落叶和沾满露水的草丛,并无异状。他仔细查看地面,试图寻找足迹,但枯叶和露水掩盖了大部分痕迹,难以分辨。
或许真是自己太过紧张了。张若虚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并未放下。他不敢生火,就着冷水吃了最后一点干粮,整理好行装,决定立刻离开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推开洞口的伪装,他小心翼翼探出头,再次确认四周安全,才迅速钻出,用脚将痕迹大致抹平,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着东南方向,更深的山林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距离丹水还有多远。只知道必须不断前进,远离蓝田驿,远离可能存在的追踪。山路越来越崎岖,林木越来越茂密,时常需要攀爬陡坡,穿越荆棘丛。身上的衣衫被刮得破烂,手上、脸上也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疲惫和饥饿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体力。他只能走走停停,寻找野果充饥,采摘认识的、无毒的野菜嫩叶勉强下咽。有一次,他幸运地用石块砸中了一只懵懂的野兔,靠着丙十七教的、极其粗糙的剥皮技巧,勉强弄熟吃了,才算是补充了些许体力。
白天赶路,夜晚寻找隐蔽处歇息,时刻保持警惕。如此又过了两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汗毛倒竖。有两次,他隐约觉得似乎有人在不远处窥视,但凝神观察,又只有空寂的山林。是错觉,还是追踪者并未放弃,只是更善于隐藏?
第三天下午,当他费力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一条宽阔的河流如同玉带,蜿蜒在群山之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耀着粼粼波光。河水浑浊泛黄,水流湍急,撞击着河中嶙峋的巨石,发出轰隆的声响。
丹水!终于找到了!
张若虚心中一阵激动,几乎要欢呼出声。找到了丹水,就意味着方向没错,顺流而下,就能抵达商州地界!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目光顺着河岸向下游扫去,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就在下游约里许的河湾处,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滩上,赫然扎着几顶帐篷!帐篷旁边,拴着几匹马,还有人在活动!看穿着打扮,并非山民猎户,倒像是……行商?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张若虚立刻伏低身子,躲在一块山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人数和样貌,但能看出大概有五六人,正在生火做饭,袅袅炊烟升腾而起。
是普通的商队?还是……追兵?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他不敢贸然靠近。无论是哪一方,他现在这副模样——衣衫褴褛,满身尘土,形如野人——都极易引起怀疑。他必须绕过去。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河岸这边是陡峭的山崖,难以直接下行。对岸地势稍缓,但需要渡河。河水湍急,他水性平平,贸然泅渡危险太大。看来,只能向上游或下游寻找水缓处,或者寻找桥梁、渡口。
他选择了向上游走,尽量远离那处营地,同时寻找合适的渡河点。走了约半个时辰,河面依然宽阔湍急,并无明显变缓的迹象。他有些焦急,眼看日头西斜,若天黑前找不到合适的渡河点或藏身之处,在河边过夜风险太大。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打算退回山林再寻他路时,前方河道拐弯处,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有节奏的声响,伴随着粗犷的号子声。
是船!有船!
张若虚精神一振,连忙加快脚步,小心地借着岸边芦苇和灌木的掩护,向声音来源处靠近。
拐过河湾,只见前方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滩边,停着一艘不大的木船。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短褐、皮肤黝黑的老船公,正和一个精壮的青年一起,吃力地将一些货物从船上搬到岸边的一辆独轮车上。看情形,像是在卸货,或者准备泊船过夜。
是渡船?还是货船?
张若虚心中飞快盘算。如果是渡船,或许可以搭乘,直接过河。但需要钱,而且船公是否会搭载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人?如果是货船,或许可以商量,帮忙干点活,换取渡河的机会。
他摸了摸怀中,所剩银钱无几,必须省着用。或许,可以试着用劳力换取?
他正犹豫着该如何上前搭话,是直接现身,还是先观察,那老船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起身,摘下斗笠,向着张若虚藏身的芦苇丛方向望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沙哑着嗓子喊道:
“那边的朋友,躲躲藏藏作甚?要过河,还是有事?”
被发现了!
张若虚心中一紧,但看那老船公神色似乎并无恶意,只是寻常的询问。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从芦苇丛后走了出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拱手道:
“老丈请了。在下是迷路的行商,与同伴走散,在山中转了几天,想寻路去商州,不知老丈的船,可否载在下过河?船资……在下身上银钱不多,但有力气,可以帮忙干活抵偿。”
老船公上下打量着张若虚,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疲惫的面容和紧握的手杖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并无其他人,脸上的戒备之色稍缓,咂了咂嘴:“迷路的行商?这荒山野岭的,可不好走啊。过河倒是容易,老汉我正要收工回家,就在对岸村子。看你这样儿,也怪不容易的……帮忙就不必了,给五文钱,捎你过河便是。”
五文钱!张若虚心中一喜,这价钱极为公道,甚至可说是便宜了。“多谢老丈!”他连忙从怀中摸出五文铜钱,小心递了过去。
老船公接过钱,揣进怀里,对那精壮青年道:“柱子,搭把手,让这位客官上船。东西不多了,赶紧搬完,天快黑了。”
那叫柱子的青年应了一声,好奇地看了张若虚一眼,也没多问,帮着张若虚登上有些摇晃的木船。
船不大,除了船公和青年,就只有张若虚一个乘客,还有一些未卸完的、用油布盖着的货物,看不出是什么。张若虚在船头找了个地方坐下,紧紧抓住船舷。木船离岸,向着对岸摇去。船公的撑船技术极好,长篙在急流中左点右撑,船只稳稳地破开浑浊的河水,驶向对岸。
望着渐渐远去的、有着不明营地的河岸,张若虚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过了河,至少暂时远离了那一处可能的威胁。至于对岸是什么情况,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然而,就在船只行至河心时,下游方向,那片有帐篷的河滩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几个身影出现在河滩上,似乎在对着他们这条船指指点点,其中一人,似乎还举起手,向着这边挥舞呼喊,但因为距离和水流声,听不真切。
老船公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嘟囔道:“咦?那些外乡人喊啥呢?急着过河?老汉我今日收工了,明儿请早吧!”
张若虚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他眯起眼睛,极力向那边望去。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些人的具体样貌,但他隐约看到,其中一人,似乎牵着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马背上,隐约有长长的、用布包裹的条状物……
是兵刃?还是其他?
一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攫紧了他的心脏。
(第六十六章夜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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