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去留之间 停云观的夜,格外幽深寂静。山峪仿佛一个巨大的墨玉碗,倒扣在终南群山的怀抱中,只有道观几间厢房透出的昏黄灯火,如同碗底几粒不慎跌落的星子,微弱地抵抗着无边的黑暗。溪流潺潺,松涛阵阵,更衬得这方天地静谧出尘,与昨夜山村的血火惊怖,恍如隔世。 然而,张若虚躺在“静尘”厢房隔壁一间简陋却整洁的客舍中,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身下的硬板床铺着干爽的草席,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远比前几夜山神庙的茅草、守山棚的潮湿舒适得多。守拙道长让小道童清松送来的清淡粥菜和宁神茶,也让他饥肠辘辘的脾胃得到了抚慰。可他的心,却如同窗外被山风吹拂的松枝,摇摆不定,无法安宁。 守拙道长的话,字字句句,犹在耳畔。“月余方有恢复之望”、“一年之内绝不可妄动真气”、“独自前往扬州或许更为便宜”…… 理智告诉他,守拙道长所言是最佳选择。丙十七伤势太重,心脉受损,经不起长途跋涉和可能的风波。留在停云观,有这位医术通玄、又与柳三更有同门之谊的观主照料,是最安全的。而他身中奇毒,时间不等人,必须尽快赶往东南,寻找解毒之法,同时也追查海图背后的秘密,这既是为了自己活命,或许也关乎了尘道长所托,甚至牵涉更大。 可情感上,他如何能抛下丙十七?从长安城外紫云观的雨夜初见,到终南山秘窟中的生死与共,再到昨夜山村棚屋外的舍身相救……这个沉默寡言、独眼冷峻的汉子,早已不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而是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将他独自留在这虽看似安全、实则完全陌生的道观,自己却去往那危机四伏的东南,张若虚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 “咚咚。”轻微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张若虚的思绪。 “张居士,可曾安歇?”是守拙道长的声音,平和舒缓。 张若虚连忙起身,披上外衣,打开房门。门外,守拙道长手持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清癯平静的面容。 “道长,请进。”张若虚侧身让开。 守拙道长步入房中,将油灯放在桌上,自行在桌旁一张旧竹椅上坐下,示意张若虚也坐。“可是为你同伴之事,难以决断?” 张若虚苦笑着在对面坐下:“道长明鉴。丙兄为我伤重至此,我若弃他而去,独自逃生,于心何安?可若留下,又恐耽误时日,误了大事,也连累道长清修。” 守拙道长静静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重情守义,是君子之风。然世事难两全,取舍之间,方见本心,亦需权衡利弊。你可知,你留下,于他,于你,于贫道,或许皆非善事。” “请道长明示。” “首先,你留下,无助于他伤势。医道调理,非朝夕之功,重在静养。你在此,除了徒增焦虑,并无益处。其次,”守拙道长目光微凝,“你身中‘碧海潮生’,此毒每月十五子丑之交发作,痛楚倍增。今日是初九,距离下次毒发,尚有六日。你在此地,毒发时痛苦难当,动静必大,届时若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让观中其他香客、山民察觉异常,恐生事端。贫道虽可设法遮掩,但终非长久之计,亦可能暴露你二人行踪。” 张若虚心下一凛。他只顾纠结去留,竟差点忘了自己身上的定时之毒。毒发时的惨状,他自己回想都觉心悸,若在道观中发作,确实难以隐瞒。 “再者,”守拙道长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你们昨夜在山村所遇之事,恐怕并非偶然。那‘燃血散’,歹毒霸道,能将人变成力大无穷、神智全失的怪物,绝非寻常江湖术士所能拥有。其背后,恐牵扯不小。柳师妹既卷入其中,又将你们引至我处,恐怕也有暂避风头之意。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若那伙人贼心不死,顺藤摸瓜,未必不会寻至此地。你留下,目标更大。而你若离开,分散注意,对此地,对丙居士,或许反而更安全。” 张若虚默然。守拙道长思虑周全,句句在理。留下,不仅是拖累,还可能将危险带给这处世外桃源般的道观,带给重伤的丙十七。 “最后,”守拙道长顿了顿,看着张若虚的眼睛,“你身上所负之事,恐怕比你想象中更为紧要。了尘道友不惜以身为饵,引开追兵,将线索托付于你;丙居士拼死护你至此,昏迷前仍让你‘去扬州’;柳师妹亦特意点出扬州‘回春堂’。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东南之局,波谲云诡,早一日前往,或能早一日窥得真相,找到生路,也或许,能为你这位同伴,寻来真正的根治之法。” 真正的根治之法!张若虚心中一震。是啊,守拙道长虽医术高明,能保住丙十七性命,但心脉旧伤沉疴,非寻常药物可愈。或许在东南,在那片神秘莫测的海域,在那隐元岛或是其他奇人异士手中,真有能彻底治愈丙十七的灵药妙法?若自己困守于此,不仅是坐以待毙,也可能断了丙十七彻底康复的希望。 想通此节,张若虚胸中块垒稍去,但仍有顾虑:“道长,非是晚辈不信道长。只是丙兄醒来,若知我独自离去,以他的性子……” “此事易尔。”守拙道长似是早有所料,“待他伤势稍稳,神智清醒,贫道自会向他言明利害。丙居士是明理之人,当知轻重缓急。况且,你并非一去不返。若在扬州或东南有所获,无论是解毒之方,还是疗伤灵药,或局势明朗,皆可再回此处接他。此地虽僻,但并非与世隔绝,你可留信物或约定暗记,以便联络。”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张若虚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抉择了。留下,看似全了义气,实则可能害人害己;离开,虽是艰难,却可能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对丙十七、对了尘道长嘱托的负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犹豫、不安、愧疚都吐出去,然后缓缓站起身,对着守拙道长,深深一揖:“晚辈愚钝,多谢道长点拨迷津。如此,便依道长所言。丙兄……就拜托道长了!”这一揖,情深意重,是托付,也是恳求。 守拙道长坦然受了他一礼,抬手虚扶:“分内之事,不必多礼。你既已决定,便需早做打算。从此地出翠微峪,向东南,经蓝田驿,可上官道。一路向东,过武关,入商州,而后可沿丹水南下,至襄阳,再顺汉水、长江东下,可抵扬州。此路虽绕,但胜在稳妥,多为官道水路,沿途城镇密集,便于隐匿行迹,补充给养。切记,莫要轻易显露身份,避开官府盘查紧要处,尤其是关隘渡口。” “晚辈记下了。”张若虚将路线牢牢记在心中。 “此外,”守拙道长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青布小包,递给张若虚,“此去东南,路途遥远,凶险未知。贫道身无长物,只有几枚自制的药丸,或可防身。这青色药瓶内,是三粒‘辟瘴丹’,南方山林多瘴疠,必要时可含服。白色药瓶内,是五粒‘护心保元丹’,与你先前所服‘雪参护心丸’药性相仿,但更为温和,可在你‘碧海潮生’毒发痛苦难当时,服下一粒,可稍缓痛楚,护住心脉元气。红色瓷瓶内,是少许‘金疮药’和‘解毒散’,可治寻常外伤与常见毒物。还有这个,”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非金非木、刻着云纹的黑色小牌,正面有一个古篆的“停”字,“这是本观的信物。若在东南遇到难处,可持此物,去扬州‘回春堂’寻孙掌柜。他见牌,如见贫道,或可提供些许帮助。但切记,此物仅作信物,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依仗其为非。” 张若虚双手接过,只觉那青布小包沉甸甸的,不仅是因为其中的药物,更因为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和嘱托。他再次深深施礼:“道长厚赐,晚辈没齿难忘!” 守拙道长摆摆手:“去吧,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让清松送你出峪。你身上余毒未清,又连日奔波,今夜好好调息。贫道还需去为你同伴行第二次针。” “道长也请早些歇息。”张若虚将守拙道长送至门口,目送他提着油灯,身影缓缓没入道观后院更深的黑暗中,心中感慨万千。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观主,实则心思缜密,洞悉世事,更有一份悲天悯人的胸怀。柳三更将他们引至此地,确是找对了人。 回到房中,张若虚再无睡意。他盘膝坐在榻上,将守拙道长所赠之物小心收好,贴身放置。然后又从怀中取出那枚丙十七塞给他的黑色令牌,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细细摩挲。令牌冰凉,触手温润,边缘的磨损诉说着岁月的痕迹,正面那个古篆的“丙”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背面的安西都护府徽记,则昭示着它曾经代表过的权力与荣耀。 丙十七,你究竟是何人?这令牌,又要我去扬州找谁? 他想起丙十七昏迷前那急切的眼神,和未说完的话。扬州,回春堂,孙掌柜……守拙道长也提到了这个地方。这绝非巧合。这枚令牌,和“回春堂”,或许就是丙十七要他去寻找的关键。 将令牌重新贴身藏好,张若虚吹熄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山风过林的呜咽,和隔壁厢房隐约传来的、守拙道长行针时极轻微的、有韵律的捻动之声,心潮起伏。 去扬州,寻解药,探真相,或许,也为丙十七寻一线彻底康复的生机。 这是他必须走的路。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山峪中雾气氤氲,鸟鸣清脆。 张若虚早早起身,去“静尘”厢房看了一眼丙十七。守拙道长昨夜行针到很晚,此刻正坐在房内蒲团上闭目调息,而丙十七躺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层死灰之气似乎淡去了不少,呼吸也平稳悠长了许多,虽仍在昏睡,但显然已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刻。 “道长辛苦了。”张若虚低声道。 守拙道长睁开眼,微微颔首:“无妨。他底子好,求生之志亦坚,最险的关口已过,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慢慢调理即可。你可放心去了。” 张若虚走到床边,看着丙十七沉静的睡颜,这个沉默坚毅的汉子,此刻显得异常脆弱。他俯下身,在丙十七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丙兄,等我。我去扬州,寻解药,也寻让你彻底好起来的法子。你在此,好生养伤,等我回来接你。” 说完,他直起身,对守拙道长再次郑重一揖,然后转身,决然走出了厢房。 道观门外,小道童清松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和一根削得光滑的硬木手杖。“张居士,师父让我送您出峪。这包袱里是些干粮和水,还有两双厚底布鞋,山路难行,换上这个走得稳当些。这根手杖,您拄着,省些力气。” 张若虚接过,心中暖流涌动。这师徒二人,虽话语不多,但行事周到,确是厚道人。他换上新布鞋,将旧鞋包好,背起包袱,拄着手杖,再次对送出院门的守拙道长深深一礼,然后跟着清松,踏上了下山的青石台阶。 晨雾在林间流淌,石阶湿滑。清松在前引路,脚步轻快。张若虚拄着手杖,一步步向下。每走一步,离停云观便远一分,离那重伤的同伴便远一分,离这暂时的安宁便远一分。但脚步,却愈发坚定。 “张居士,顺着这条溪流一直往下游走,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出峪。出了峪口,有两条岔路,往左是去蓝田驿的方向,往右是进更深的山。您记着,一直往左,莫要走错了。”送到峪口,清松指着前方雾气弥漫的溪流叮嘱道。 “多谢小道长,也请代我再次拜谢尊师。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缘,必当厚报。”张若虚拱手。 “福生无量天尊。居士保重,一路平安。”清松稽首还礼,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张若虚点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掩映在苍翠山色、氤氲雾气中的停云观飞檐,然后转身,拄着手杖,踏着溪边湿润的卵石,向着峪外,向着东南,向着那未知的旅途,一步步走去。 溪水潺潺,送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山峪依旧静谧,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无人离去。 只有道观最高处,一座僻静的阁楼上,守拙道长凭栏而立,望着张若虚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手中捻着一枚温润的玉环,眼神悠远,低声自语: “神农一脉,凋零星散。柳师妹,你引此子前来,是福是祸?‘碧海潮生’再现,安西旧物出世……这沉寂多年的棋局,又要开始落子了么?师兄能做的,也唯有替你,暂护这一隅安宁罢了。” 山风徐来,吹动他青色的道袍,猎猎作响。远方,层峦叠嶂,云雾苍茫,前路,亦如这终南群山,莫测而悠长。 (第六十三章去留之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