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驿路风尘 晨雾如纱,在山林溪涧间缓缓流动,沾湿了张若虚的衣襟和额发。他拄着硬木手杖,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脚下卵石湿滑,布鞋很快被溪水溅湿,但厚实的鞋底确实比之前那双快要磨穿的旧履舒服稳当许多。身后,翠微峪的轮廓渐渐隐没在乳白色的雾气与苍翠山色之后,连同那座给了他短暂喘息与庇护的停云观,以及观中生死未卜的同伴,都一起被留在了渐行渐远的宁静里。 孤独感,如同这山中无处不在的湿冷晨雾,悄然渗透进来。自长安出逃以来,虽有波折惊恐,但身边总有同伴——先是了尘道长,后是丙十七。如今,了尘道长生死不明,丙十七重伤留治,只剩下他孑然一身,背负着未解的奇毒、未明的海图、和一枚意义模糊的令牌,走向那传闻中龙蛇混杂、危机四伏的东南之地。 守拙道长指点的路线清晰——出峪,向东,寻官道,经蓝田驿,而后折向东南,过武关,入商州,再南下襄阳,顺汉水、长江东去扬州。听起来是一条稳妥的、有明确驿路和城镇依傍的路线。但“稳妥”二字,在如今的张若虚听来,却有些讽刺。这条路上,同样会有官府盘查,会有强人出没,会有他完全陌生的风土人情,更不必说,那可能如影随形的、来自未知势力的追索。 山路崎岖,林木幽深。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或是不知名的兽类在灌木丛中窸窣穿行,都让张若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杖,警惕四顾。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苦读、幻想着金榜题名的文弱书生,终南山中的亡命奔逃、紫云观的血雨腥风、山村之夜的诡异搏杀,已在他身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他开始习惯性地观察地形,留意风吹草动,将包袱和水囊挂在最顺手的位置,甚至在心里默默复习着丙十七在赶路间隙教给他的、那寥寥几手粗浅的防身技巧和辨认追踪、反追踪痕迹的皮毛知识。 行约大半个时辰,雾气渐散,眼前豁然开朗。溪流在此汇入一条稍宽的山涧,水流变得平缓。山势也开阔起来,出现了人行的路径,甚至能看到远处山坡上零星的、被开垦出的梯田痕迹。他按照清松的指点,在溪涧拐弯处选择向左的岔路,道路明显宽阔了些,虽仍是土路,但看得出经常有车马行走的痕迹。 日头渐高,驱散了最后的雾气,山林染上明亮的金绿色。张若虚拄杖而行,脚步不停。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赶到下一个可以歇脚补给的地方——蓝田驿。包袱里的干粮(几张杂面饼,一块咸菜疙瘩)和水有限,他需要打听到确切的路程,或许还能雇到车马代步。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融入“正常”的行旅之中,一个人独行在山野,目标太明显了。 晌午时分,他终于望见了前方道路旁挑出的一面褪色的青布酒旗。那是一家简陋的山野脚店,几间茅屋,一个露天草棚,棚下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此刻已有三两个行商模样的人坐在那里歇脚喝茶,低声交谈着。店旁的空地上,还拴着两匹驮货的骡子。 张若虚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投亲或游学的落魄书生,然后向着脚店走去。 “客官,赶路辛苦,进来喝碗茶,歇歇脚吧!”一个系着围裙、满脸堆笑的店家迎了出来,殷勤地招呼。 “有劳,烦请上一碗热茶,再……可有现成的吃食?”张若虚在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将手杖和包袱放在脚边。 “有有有!刚出锅的粟米粥,蒸饼,还有些腌菜!”店家麻利地抹了抹桌子,很快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略显稀薄的粟米粥,两个黑黄色的蒸饼,一碟咸萝卜条。 食物粗陋,但对饥肠辘辘的张若虚而言已是美味。他小口喝着粥,就着咸菜,慢慢嚼着干硬的蒸饼,耳朵却竖起来,留意着旁边那几桌行商的交谈。 “……听说没?蓝田驿那边,这两天盘查得严了!”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压低声音道。 “哦?为何?往常过驿,查验过所(通行证)也就罢了,难不成又出了什么乱子?”另一个戴着小帽的商人问。 “谁知道呢!有说是京里追查什么要紧的逃犯,画像都发到各州县了。也有说是南边不太平,漕运上出了点岔子,过往行商都要仔细盘问货物来历。”褐衣汉子摇摇头,啜了口粗茶,“总之,最近过驿,麻烦!咱们这趟货,可别耽搁了。” “逃犯?什么模样的逃犯?”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看起来像是护卫的汉子插嘴问道,手不自觉按了按腰间的短刀。 “那我哪瞧得真切!就远远瞅见驿墙上贴了告示,画着人像,看着文文弱弱的,像个书生……”褐衣汉子含糊道。 张若虚心中咯噔一下,低头喝粥,掩饰住脸色的变化。追捕逃犯?书生模样?难道是追捕自己的海捕文书已经发到这边了?韦坚案余波未了?还是说,是另一股势力,比如那些黑衣人的同党,在搜寻他和丙十七?他摸了摸怀中,那张伪造的、名为“张明”的过所还在,是丁老三当初准备的,做工颇为精细,等闲难以看破。但若盘查极严,恐怕也有风险。 “几位大哥,”张若虚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书生气的拘谨和忧虑,向旁边那桌拱了拱手,“打扰了。在下是去商州投亲的,初次出门,听说前面蓝田驿盘查甚严,不知……有何需要注意之处?免得冲撞了官爷,平添麻烦。” 那褐衣汉子打量了张若虚几眼,见他衣衫虽旧但整洁,面容清瘦带着倦色,确实像个远行的书生,便缓和了脸色,道:“小兄弟是读书人?第一次出远门吧?其实也没啥,就是查验过所、路引仔细些,问你从哪来到哪去,做什么营生。你既是投亲,照实说便是,有亲眷姓名、住址最好。只是……”他压低了声音,“最近好像在寻什么人,盘问得细,尤其是像你这般年纪、独自上路的,多问几句也是有的。莫要慌张,对答流利些便是。” “多谢大哥提点。”张若虚做出恍然和感激的样子,又问道,“不知此地距离蓝田驿,还有多远路程?” “不远了,顺着这条路再走个把时辰,看到官道,再往东二里,便是蓝田驿。驿里有官家的驿馆,也有私人的脚店,价钱贵些,但比这荒郊野店安全。小兄弟若是银钱宽裕,不妨在驿里歇一晚,明日再赶路不迟。” “多谢,多谢!”张若虚道了谢,心中稍定。把时辰路程,不算远。他盘算着,到了蓝田驿,需寻个不起眼的脚店住下,打听清楚南下的路径和车马行情,最好能与人搭伴雇车,既可节省脚力,也能稍作遮掩。 匆匆吃完简单的午饭,会了十文茶饭钱,张若虚不敢多留,背起包袱,拄着手杖,再次上路。午后日头有些烈,晒得人头皮发烫。他尽量挑有树荫的地方走,但汗水还是很快浸湿了内衫。身体本就因“碧海潮生”之毒和连日奔波而虚弱,此刻更觉疲惫阵阵袭来,腿脚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不敢停下,咬牙坚持着,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一个时辰后,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条宽阔许多的黄土官道,道上车辙交错,马蹄印清晰可见,行人车马也明显多了起来。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有挑着担子的农夫,也有骑着驴、神色匆匆的行旅。道旁偶尔可见残缺的里堠(里程碑),标明着距离长安和下一个城镇的里程。 顺着官道向东又走了约二里,一片屋舍和围墙出现在视野中。围墙不高,以黄土夯筑,多有剥落,墙内有旗杆挑起,挂着一面褪色的驿旗,上书“蓝田驿”三个大字。这里便是连接长安与东南商於古道(武关道)的重要驿站之一。 驿门口有身着号衣的驿卒挎刀站立,对进出的人流车马进行盘查,神色说不上严厉,但也绝不算松快。张若虚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将“张明”的过所捏在手里,跟着前面几个行人,向驿门走去。 轮到张若虚时,驿卒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接过过所,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文字,又抬眼盯着张若虚的脸:“张明?泾阳县人?去商州投亲?投的什么亲?可有亲笔书信为证?” 张若虚早已打好腹稿,垂目答道:“回军爷的话,晚生是去商州西市投奔舅父,舅父姓李,在商州经营一家小布庄。因家道中落,仓促离乡,未及修书,只带了父亲手书的名帖和信物。”说着,他从包袱里(实则从怀中)取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丁老三早就准备好的一张伪造的、内容简单的拜帖和一块廉价的玉佩。 驿卒接过拜帖扫了一眼,他对文字不甚了了,但看印章和格式似模似样,玉佩也平常,不似贵重之物,便信了大半。又对照了一下墙边贴着的一张海捕文书——那上面画着的人像与张若虚此刻风尘仆仆、憔悴瘦削的模样相去甚远——挥了挥手:“进去吧。驿馆在北边,住店去南边街市。最近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多谢军爷。”张若虚收回过所和拜帖,暗自松了口气,快步走进驿门。 蓝田驿不大,一条南北向的主街贯穿,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屋舍,有驿馆、车马店、脚店、酒肆、杂货铺,甚至还有一两家铁匠铺和木匠铺,显得颇为热闹。空气中混杂着牲口气味、饭菜香气、尘土和马粪的味道。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有官吏、军卒、商人、脚夫、僧道,南腔北调,喧哗一片。 张若虚无心流连,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休息和打听消息。他没有去官家的驿馆(那里盘查可能更严),而是沿着主街向南,寻了一家门脸不大、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私人脚店,要了一间最便宜的、靠近马厩的单人客房。房间狭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被褥泛着潮气,但好在有个木盆可以洗漱,也还算清静。 他向店家讨了热水,简单擦洗了脸和手脚,换下汗湿的内衫,又将守拙道长给的布鞋刷洗干净晾上。做完这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想立刻倒头就睡。但理智告诉他,必须趁天色尚早,去打听清楚南下的路况和车马。 强打精神,他锁好房门(虽然那锁颇为简陋),将重要之物贴身藏好,走出脚店,融入了驿街的人流中。 他先是在一家卖蒸饼馄饨的摊子前坐下,要了碗馄饨,慢慢吃着,耳朵却留意着周围食客的闲聊。多是些行商谈论货价、路途见闻,或是本地人议论家长里短,偶尔也有人提起“南边不太平”、“漕船又翻了”之类的话头,但都语焉不详。 吃完馄饨,他看似随意地逛到驿口车马行聚集的地方。这里更加嘈杂,空气中弥漫着牲口和皮革的味道。几辆载客的马车和骡车停在空地上,车夫们或蹲在车辕上抽烟袋,或聚在一起大声说笑,招揽着生意。 “去商州!去商州!还差两位就走嘞!宽敞舒适,价钱公道!”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车夫吆喝着。 张若虚走过去,拱手问道:“这位大哥,请问去商州,几日可到?车资几何?路上可还太平?” 车夫打量他一眼,见他虽然落魄,但说话客气,像个读书人,便也客气了些:“小兄弟去商州?单人还是与人同乘?单人包车贵,要五百文。若是与人合乘,按位算,一位两百文。路上走得快,三天能到武关,在关里歇一晚,查验过关,再走两天,就能到商州城外。太平?还算太平吧,就是前阵子听说南边山里有些毛贼,不过咱们走官道,白天走,晚上歇在驿里,不打紧。” “三天到武关……”张若虚盘算着,自己身上银钱有限(主要是了尘和丁老三留下的散碎银两和铜钱),独自包车太奢侈,合乘又怕人多眼杂。“不知明日可有车发?车上已有几位客人?” “明日一早发车,已经定了三位,都是去商州的客商,加上你,正好四位,宽敞!”车夫道,“小兄弟要定,得交五十文定钱。” 张若虚想了想,与人合乘,虽不比自己独行自由,但更符合一个普通投亲书生的身份,也更容易隐藏行迹。四位客人,不算太多。“好,那我定一个位子。明日一早,在何处等候?” “就这儿!卯时三刻,准时发车,过时不候啊!”车夫收了定钱,给了张若虚一个写着车号的小木牌。 定好了车,心中稍安。张若虚又在驿中转了转,买了些耐存放的胡饼、肉脯,灌满水囊,还特意买了一顶遮阳的旧范阳笠(一种宽檐斗笠)和一件半旧的蓑衣,以备不时之需。在路过一个书摊时,他甚至驻足片刻,花几文钱买了一本破旧的《商州风物志》和一份简陋的舆图,以便路上对照查看。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脚店,关上房门,插上门闩,这才觉得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哗和远处马厩里牲口的响鼻声,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 丙十七此刻如何了?守拙道长是否又在为他行针?柳三更去了哪里?长安城中,韦坚案风波是否已平息?那些黑衣人,是否还在搜寻他们的踪迹?还有那“碧海潮生”之毒,距离下次发作,又近了一天…… 种种思绪纷至沓来,混杂着对前路的茫然和对过往的惊悸。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从怀中掏出那本《商州风物志》,就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胡乱翻看着,试图让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书页泛黄,字迹模糊,无非记载些商州的历史沿革、山水名胜、物产风俗,枯燥无味,但此刻却成了他暂时逃离现实的唯一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彻底黑透,驿街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张若虚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手握着怀中那枚冰冷的令牌,在疲惫与不安中,沉沉入睡。 夜半时分,他忽然惊醒。 并非噩梦,也非声响,而是一种没来由的心悸,仿佛有什么危险正在悄然逼近。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窗外,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但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清晰。 他悄悄起身,摸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夜色深沉,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屋檐下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对面屋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是错觉吗?还是连日紧张,导致的疑神疑鬼? 他正要退回床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面屋顶的屋脊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野猫。 那是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模糊的人形轮廓,正静静地伏在屋脊之上,面朝的方向,似乎正是他这间靠近马厩的简陋客房。 张若虚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第六十四章驿路风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