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雾锁蓝关 篝火燃了一夜,将残破山神庙内的湿冷阴寒驱散了不少。张若虚守着火堆,握着短刀,一夜未敢合眼。丙十七服了柳三更的药,后半夜高烧似乎退下去一些,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平稳了不少,偶尔还会在昏迷中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多是些军旅旧事的片段,或是“保护公子快走”之类的急呼。那枚“秽血丹”的药力在张若虚体内横冲直撞了大半夜,带来灼痛的同时,也奇异地压制了噬魂蛊与碧落黄泉的毒性,让他勉强支撑着精神,警惕着庙内庙外的一切动静。 庙外的黑暗并不平静。夜风穿过山林,时而呜咽如泣,时而尖啸如哨。远处狼嗥此起彼伏,似乎有狼群在附近游荡。更深处,偶尔还会传来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枯枝折断又似兽爪刮擦岩石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有一次,张若虚甚至隐约看到庙门外的黑暗中,闪过几点幽绿的光点,但很快又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他紧紧握着刀柄,手心满是冷汗。那柳三更说这破庙“山君虽已不在,但今夜应该还能庇佑”,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 好在,一夜有惊无险。当第一缕惨淡的灰白色天光,艰难地穿透破败的庙顶和弥漫的晨雾,渗入庙内时,张若虚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脏腑间隐隐加剧的闷痛。“秽血丹”的药效似乎正在退去,那股阴寒之气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必须在天亮后尽快离开这里,按照柳三更指点的方向,找到那个小山村。丙十七需要真正的医治,他自己也需要尽快找到苏三针,或者至少是能缓解毒性、调理内伤的大夫和药物。 他走到丙十七身边,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烫手,但比起昨夜那灼人的高热,已略有降低。伤口处敷着的“青蚨散”已凝结成一层暗绿色的硬痂,不再有脓血渗出,气味也不再那么腥臭,反而有淡淡的药草清香。柳三更的医术,确实高明,至少这外用的伤药极为对症。 “丙十七,丙十七?”张若虚轻声呼唤,拍了拍他的脸颊。 丙十七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独眼中先是片刻的茫然,随即迅速被警惕和锐利取代,他下意识地想坐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别动!伤口刚敷了药。”张若虚连忙按住他,快速将昨夜遇到神秘女子柳三更,得其救治,以及她指点的路径说了一遍。 丙十七静静听着,独眼扫视着庙内环境,尤其是在那残破神像和熄灭的篝火余烬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柳三更……走山的女郎中?”他声音嘶哑虚弱,带着深深的怀疑,“这地方,这时辰,这等人物……太过巧合。” “我也觉得蹊跷。”张若虚低声道,“但她给的药,确实有效。而且,她似乎看出我身中奇毒,还提到了东南沿海……和岭南的毒。”他没有提自己服下“秽血丹”的事,也没有提柳三更嗅到“海腥味”的细节,有些事情,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和判断。 丙十七沉默片刻,似乎在做着权衡。最终,他缓缓道:“是陷阱,也认了。眼下……别无他法。按她说的,先去那村子。但务必……加倍小心。” 张若虚点头,从包袱里(昨夜柳三更留下的半个粗粮饼他们也小心收好)拿出最后一点清水,喂丙十七喝下,自己也吃了点饼子。饼子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但能提供些许力气。 歇息片刻,待天光更亮些,能勉强视物,张若虚搀扶着依旧虚弱的丙十七,走出了这座庇护了他们一夜、却又充满谜团的山神庙。 庙外,晨雾弥漫。乳白色的浓雾如同实质,将山林、古木、怪石都吞噬其中,能见度不过数丈。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湿冷气息,远处的一切都隐没在茫茫白雾之后,寂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听不见。 “这雾……”丙十七抬头看了看灰蒙蒙、不透一丝阳光的天色,又感受了一下湿冷粘稠的雾气,独眼中忧色更重,“怕是不寻常。小心脚下,跟紧我,别走散。”他虽重伤虚弱,但多年行伍和护卫生涯磨炼出的本能和方向感仍在。 两人按照柳三更指点的方向——向东,在浓雾中艰难跋涉。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林木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没有路,只能凭借模糊的树木疏密和地势起伏来判断方向。丙十七走在前面,用那半截木柄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张若虚架着他,紧随其后,警惕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浓雾不仅遮蔽视线,也扭曲了声音。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在雾气中显得异常清晰而空洞,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鸟兽还是别的什么声响,也变得飘忽不定,难以分辨来源。这种环境,极易让人产生错觉,甚至迷失方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声。一条不算宽的山涧横在面前,水色浑浊,流速颇急。涧上无桥,只有几块湿滑的石头零星分布,勉强可作垫脚。 “过了这涧,再往前,应该就能看到猎径了。”丙十七观察着对岸的地势,低声道。 张若虚点头,正要搀扶他过涧。忽然,丙十七猛地停下脚步,独眼锐利地扫向左前方的雾霭深处,低喝道:“谁?!” 几乎同时,张若虚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窥视着。他顺着丙十七的目光望去,只见浓雾之中,隐约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静静伫立在涧边一棵歪脖子老树下,距离他们不过十几步远,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是谁?柳三更去而复返?还是山中的猎户、樵夫?亦或是……追兵? 两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张若虚手已按在短刀柄上,丙十七也勉强摆出了戒备的姿势,尽管他此刻虚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那雾中的人影,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丙十七示意张若虚留在原地戒备,他自己则强撑着,缓缓向前挪了两步,眯起独眼,努力想要看清。 雾气似乎流动了一下,那人影的轮廓清晰了一瞬。看身形,似乎是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子,背对着他们,面朝山涧,一动不动。 “朋友?”丙十七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雾涧边传开,带着回音。 没有回应。只有山涧哗哗的水声,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丙十七眉头皱得更紧,他示意张若虚警戒侧翼,自己又向前挪了几步,离那人影更近了些。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那确实是个男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似乎浸透了水汽的粗布衣服,身形有些佝偻,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涧边,面对着浑浊的急流。 “喂!”丙十七提高了声音,同时暗暗蓄力,尽管这蓄力让他伤口一阵剧痛。 那人影,依旧纹丝不动。 不对劲。丙十七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再靠近,而是猛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力向那人影旁边的山涧扔去。 “噗通!”石头落水,溅起一片水花。 那人影,仿佛被这落水声惊动,极其缓慢地、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雾气笼罩着他的脸,看不真切五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惨白的轮廓。然后,在丙十七和张若虚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那人影,竟然后退一步,一步踏空,直挺挺地,向着山涧中倒去!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就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木桩。 “噗通!” 又是一声落水声,比石头落水的声音更沉闷。浑浊急流瞬间将那人影吞没,只在水面留下一个迅速扩散、又迅速消失的漩涡。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山涧奔流,雾气弥漫。 张若虚和丙十七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寒意。 是失足落水?还是……自杀?为何毫无声息?那人是谁?为何出现在这荒山雾涧边?又为何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消失”? “过去看看!”丙十七当机立断。不管那是什么,必须确认情况。 两人互相搀扶着,小心地来到那人影刚才站立的位置。涧边湿滑,只有一行模糊的、朝向涧水的脚印,脚印很浅,似乎站立了很久。而那人影落水处,水流湍急,浑浊的涧水打着旋向下游奔去,早已不见任何踪影,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呼救……”丙十七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除了那行浅淡的脚印,再无其他。他伸手探了探涧水,冰冷刺骨。“不像活人落水。”他沉声道,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倒像是……早就死了,被放在那里的。” 张若虚听得背脊发凉。“死了?谁会把尸体放在这里?又自己掉下去?” 丙十七摇摇头,他也无法解释。这深山雾涧,本就透着诡异,昨夜柳三更的出现,今晨这诡异的“人影”,都让这趟逃亡之路,蒙上了更深的迷雾。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丙十七站起身,因动作太快牵动伤口,身体晃了晃,被张若虚扶住。两人不再耽搁,也顾不得湿滑,快速踩着涧中石块,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过了山涧。 过了山涧,雾气似乎更浓了,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两人只能凭着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东。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那诡异人影的“落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张若虚怀疑是否再次迷路时,前方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泥泞的小径痕迹。小径很窄,蜿蜒向上,隐没在浓雾深处。 “是猎径!”丙十七精神一振。柳三更所指不虚,沿着这条小径向北,就能到蓝田驿附近的山村。 两人精神稍振,沿着小径向上攀登。小径虽然泥泞湿滑,但比在没路的山林中跋涉容易得多。然而,这稍许的振奋,很快就被另一种不安所取代。 小径两旁的树林,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寂静,甚至可以说,死寂。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他们两人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浓雾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而且,张若虚敏锐地注意到,小径的泥地上,除了他们新鲜的脚印,似乎还有一些别的痕迹。那是一些杂乱的、拖沓的脚印,很模糊,被雾气打湿的泥土弄得不成形状,难以分辨是人是兽,也看不出新旧。但总让人觉得,这条小径,并非无人涉足。 “小心点。”丙十七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道,独眼如鹰隼般扫视着浓雾笼罩的小径前方和两侧幽深的树林。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弯,小径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瞳孔骤缩。 空地上,雾气稍淡。可以看见,在空地中央,歪歪扭扭地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木桩上,赫然挂着几样东西——那是几件破旧的、沾满泥污的衣物,有葛布的短衫,有打着补丁的裤子,还有一顶破草帽。衣物湿漉漉地垂挂着,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晃荡。 而在衣物下方的泥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打翻的、空空如也的背篓;几块啃得干干净净、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细小骨头;还有……几枚已经生锈、崩了口的猎刀,和一把折断的猎弓。 更重要的是,在那些衣物和杂物旁边,泥地上,有着大片大片凌乱的、拖拽的痕迹,以及……一些已经变成暗褐色、浸入泥土、难以分辨的……污渍。 空气中,除了湿冷的雾气,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但绝不容错辨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高度腐烂后又经雨水冲刷的怪异气味。 这里,显然发生过什么。而且,是不久前发生的。 张若虚和丙十七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柳三更指的路,真的通向生路吗?还是说,这条看似希望的猎径,通往的是另一个更加可怕的险地? “血迹……拖痕……衣物还在,人不见了。”丙十七声音干涩,独眼死死盯着那些痕迹,“是野兽?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未尽之意。这痕迹,不像是寻常野兽所为,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袭击了这里的猎户,然后将他们拖走了。而且,现场没有太多搏斗的痕迹,那些猎刀和猎弓,似乎根本没来得及使用。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两人的脊椎爬升。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昨夜庙外黑暗中幽绿的光点,想起了那诡异投涧的“人影”,想起了柳三更那句“这附近夜里不太平,有狼,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什么? 浓雾如帷,将这片林间空地笼罩得愈发诡异寂静。那些悬挂的湿衣,在雾气中微微摆动,仿佛无声的招魂幡。 前路茫茫,雾锁深山。 而生路,似乎还在更深的迷雾之后。 (第五十七章雾锁蓝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