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五十六章 夜宿鬼祠

  第五十六章夜宿鬼祠   天色,在张若虚拖着丙十七艰难跋涉的脚步中,一点一点沉黯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林间的光线迅速褪去,浓密的树冠将最后一点天光也遮蔽殆尽,山林提前进入了昏暗。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腐烂落叶的湿冷气息,也带来了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   丙十七依旧昏迷不醒,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张若虚肩上。箭伤虽经简单处理,不再大量出血,但高烧已经开始。隔着湿冷的衣物,张若虚都能感受到丙十七身上传来的滚烫热度,以及那无意识的、痛苦的颤抖。他自己也绝不好过,胸口仿佛压着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剧痛,体内那股阴寒之气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蚀下蠢蠢欲动,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酸软无力。   向东,翻过那座最高的山梁。丙十七昏迷前的话是唯一的指引。可那山梁看起来不远,真正走起来,才知望山跑死马。没有路,只有参天古木、纠缠的藤蔓、厚厚的腐殖质和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张若虚用那半截木柄探路,拨开荆棘,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汗水混合着冰冷的露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分不清是冷是热。   更要命的是,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阴天无星无月,山林中光影昏暗,地形复杂,他只能凭着模糊的感觉和对那山梁轮廓的仰望,勉强维持着一个大致向东的方向。脚下的地势起伏不定,时而需要攀爬陡坡,时而需要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涧。有两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绕圈子,因为周围的景象看起来似曾相识。   “不能停……停下就完了……”他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靠着意志力强撑。怀中的“护心丹”早已用尽,苏三针给的“行军散”也已告罄。他只能不断回想苏三针传授的粗浅吐纳法,尝试导引体内那微弱的气感,与那股阴寒的毒性对抗。效果甚微,但聊胜于无,至少能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一头栽倒。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已彻底黑透。山林陷入了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远处野兽的嗥叫似乎近了些,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张若虚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或更凶猛的野兽。他只能摸黑,凭感觉,在黑暗中艰难挪动。有几次,他差点被盘结的树根绊倒,或是一脚踏进不知深浅的泥坑。   丙十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也越来越烫。张若虚心急如焚,他知道,再找不到地方躲避风寒,处理伤口,丙十七恐怕撑不过这个夜晚。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冒险寻找一个树洞或岩缝暂时容身时,前方黑暗的树林边缘,隐约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的光。   光?!   张若虚猛地停下脚步,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深夜时分,怎么会有光?是磷火?还是……人?   他心脏狂跳,既警惕又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是山中的猎户?还是那些黑衣人的陷阱?他屏住呼吸,架着丙十七,借着树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那点微光靠近。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并非灯火,而是一小堆行将熄灭的篝火余烬,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火光映照出前方一片不大的林中空地,空地边缘,依着一棵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柏,建有一座低矮破败的建筑。建筑是石木结构,显然年代久远,墙壁斑驳,屋顶塌了小半,露出黑黝黝的椽子。两扇残破的木板门虚掩着,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轻响,如同垂死之人的呻吟。   看起来,像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或者土地祠。   火光是从破庙门口透出的。也就是说,庙里……有人?   张若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轻轻将丙十七放倒在附近的灌木丛后,用落叶简单遮掩,自己则伏低身体,借着树木和黑暗的掩护,像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到破庙侧面,从一处坍塌的墙缝向里窥视。   庙内空间不大,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断瓦残椽。正对门口,是一个石砌的、早已褪色剥落的神龛,里面供奉的神像也已残破不堪,看不清本来面目,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显得面目模糊,甚至有几分狰狞。神像前,有一个歪倒的石头香炉。   而在靠近门口避风处,果然生着一小堆篝火。火堆旁,背对着张若虚窥视的方向,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裙、身形略显单薄的人,看背影,像是个女子。她正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篝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些。火光映照着她垂落的、有些枯黄的发丝,和一小截露出袖口的、纤细的手腕。她身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打着补丁的粗布包袱。   只有一个人?一个女子,独自在这深山老林的破庙里过夜?   张若虚心中的警惕更甚。这太不寻常了。是迷路的村妇?还是……别有所图?他仔细观察,那女子动作自然,拨弄火堆的样子也透着一种疲惫,不像练家子,身上似乎也没有兵器。但他不敢大意,那些黑衣人诡计多端,难保没有伪装。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现身,或者悄悄退走另寻他处时,庙内的女子,忽然停下了拨弄火堆的动作,微微侧过头,似乎是在倾听什么。然后,一个略显沙哑、但带着奇异平静的女声,在寂静的破庙中响起:   “外面的朋友,山林夜寒,既然来了,何不进来烤烤火?这庙……虽然破了点,好歹能挡些风寒。”   她……发现了?!   张若虚浑身一震,肌肉瞬间绷紧,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柄从黑衣人尸体上捡来的、并不趁手的短刀。是诈?还是她真的听到了动静?   庙内的女子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依旧背对着他,用那平静的语调继续说道:“你的同伴,伤得不轻吧?血腥气和烧热的气息,隔老远就闻到了。再在冷风里待下去,怕是熬不过今夜。”   她果然发现了!而且,连丙十七受伤发烧都知道了!是大夫?还是……   张若虚心中念头急转。对方只有一人,且是女子,言语中似乎并无敌意,甚至还点破了丙十七的伤势。是陷阱的可能性有,但在目前山穷水尽的情况下,这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丙十七等不起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短刀,但并没有抽出,而是从墙后缓缓走了出来,站在了破庙门口。火光映亮了他狼狈不堪、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和那双充满了警惕与疲惫的眼睛。   “叨扰了。”张若虚声音沙哑,抱了抱拳,目光迅速扫过庙内。确实只有这女子一人,除了那个小包袱,别无长物。神像残破,香炉歪倒,尘埃满地,不像有埋伏的样子。   那女子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跃动,映照出她的面容。大约三十许人,或许更年轻些,但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深的疲惫与沧桑。五官清秀,但面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此刻正平静地看向张若虚,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尤其是他手中紧握的短刀上停留了一瞬,并无惊讶,也无惧怕,只有一种了然的淡然。   “不必紧张。”女子指了指火堆旁的空地,“我一个人,走山的,不懂武艺,也无意惹麻烦。你那同伴,再不救治,怕是真的不行了。去把他扶进来吧,这附近夜里不太平,有狼,还有别的东西。”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自然,仿佛在这深山破庙里接待陌生伤者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张若虚心中的警惕并未消除,但救丙十七的念头占了上风。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灌木丛后,费力地将昏迷不醒、浑身滚烫的丙十七架了过来,扶进破庙,让他靠坐在神龛旁边相对干燥的墙角。   那女子已经起身,从自己那个不大的粗布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藤编箱子。箱子打开,里面竟是些瓶瓶罐罐,和一些干净的布条、骨针、鱼钩(显然是用来缝合伤口的),甚至还有一把小巧锋利的柳叶刀。看这器具,竟像是个行脚郎中。   “你是大夫?”张若虚讶然。   “略通岐黄,混口饭吃罢了。”女子淡淡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她走到丙十七身边,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检查他的伤口,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探了探脉息。当她看到丙十七肩头那狰狞的、被简单烫合又浸水溃烂的伤口,尤其是感受到伤口处残留的那一丝极其隐晦、却让她眉头微蹙的阴寒气息时,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箭伤,有毒,处理得……很糙。”她言简意赅地评价,然后从藤箱里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倒出些暗绿色的、气味辛辣刺鼻的药粉,均匀撒在丙十七伤口上。药粉一接触皮肉,丙十七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接着,她又取出另一个白色小瓷瓶,倒出一粒黄豆大小、气味清香的褐色药丸,捏开丙十七的嘴,塞了进去,又给他灌了点水囊里的清水。   做完这些,她才看向张若虚:“他中的毒很怪,大部分被一种奇怪的方法拔除了,但余毒深入经脉脏腑,又引发了高热。我用的‘青蚨散’能拔毒生肌,‘雪参护心丸’可吊住心脉,退些热。但能否挺过来,看他自己的造化,和今晚是否熬得过去。”   她的处理手法干净利落,用药也似乎对症,丙十七原本急促痛苦的呼吸,在服药后不久,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高烧昏迷,但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丝。张若虚见状,心中稍定,对女子的戒备也放下了两分,但疑惑更重。一个单身女子,医术似乎不错,为何深夜独自在这深山破庙?   “多谢……姑娘援手。”张若虚再次抱拳,语气诚恳了些,“还未请教……”   “我姓柳,柳三更。”女子打断他,报了个名字,目光却落在张若虚脸上,那清澈的眸子似乎能洞穿人心,“你不必谢我。萍水相逢,各取所需罢了。你的伤,也不轻吧?内息紊乱,面泛青黑,印堂晦暗,是中了奇毒?而且……不止一种?”   张若虚心中大震!这女子,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中奇毒,而且不止一种!她究竟是什么人?普通的走山郎中,哪有这等眼力?   似乎看出了张若虚的震惊和警惕,柳三更移开目光,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些,驱散着庙内阴寒的湿气。“你不用管我是谁,也不用说你们是谁,从哪来,到哪去。这世道,谁没点难处,谁身上没背着点事?”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中显得有些缥缈,“我在这里,是等一个人,等一个约定。不过看来,他今晚不会来了。”   等一个人?约定?张若虚心中疑窦丛生,但对方不愿多说,他也不好追问。他在火堆另一侧坐下,感受着火焰带来的温暖,体内那股阴寒之气似乎被压制下去一些,但肺腑间的闷痛和四肢的酸软依旧。   柳三更又从藤箱里拿出一个粗粮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张若虚:“吃吧。看你们的样子,也饿了许久了。”   张若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饼子又干又硬,但此刻对他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他小口吃着,冰冷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你中的毒,”柳三更忽然又开口,目光再次投向张若虚,这次带着一丝探究,“其中一种,阴寒蚀骨,如跗骨之蛆,像是南边某些地方的阴毒手段。另一种……更怪,霸道杂乱,像是多种剧毒混合,却又被某种药力强行压制,但已伤及肺腑根本。能拖到现在,你之前服用的丹药,非同一般。”   张若虚默然。这女子眼力毒辣,所言分毫不差。他点了点头:“是。之前得一位前辈赐药,暂时压制。但丹药已尽。”   柳三更看了他片刻,从藤箱里又拿出一个更小的黑色瓷瓶,倒出一粒龙眼核大小、气味苦涩刺鼻的黑色药丸,递给张若虚:“这‘秽血丹’,不是什么好药,以毒攻毒,能暂时激发你体内元气,压住那阴寒之毒和杂毒的反扑,让你有力气走出这大山。但药效过后,反噬更烈,你的脏腑伤势会加重。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张若虚看着那枚黑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丸,没有任何犹豫,接过,一口吞下。药丸入腹,顿时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如同烧红的刀子,在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带来剧烈的痛楚,但同时,那股阴寒之气和肺腑的闷痛,竟真的被暂时压制了下去,一股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回到虚弱的身体中。   “多谢。”他哑声道,知道这药等于饮鸩止渴,但此刻别无选择。   柳三更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篝火。破庙内陷入了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丙十七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庙外呼啸的山风和远处隐约的狼嗥。   沉默中,张若虚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这柳三更太过神秘,出现在此时此地,又恰好懂医术,还似乎对毒物颇有了解……真的只是巧合?   “柳……姑娘,”张若虚斟酌着开口,“你说在此等人,这深山破庙……”   “这里以前是座山神庙,供奉的是这一方的山君。”柳三更打断他,目光投向那残破的神像,眼神有些悠远,“后来香火断了,庙也败了。但我师父说,这里的山君,以前是灵验的,尤其庇佑走山的、采药的、还有……逃难的人。”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在这里等他,是因为……这里足够偏僻,也足够‘干净’。”   干净?张若虚咀嚼着这个词。是指没有人烟,还是指……没有那些追踪者的耳目?   “你要去东南?”柳三更忽然问,目光转回张若虚脸上。   张若虚心头再次一凛,没有立刻回答。   “你身上的毒,其中那阴寒的一种,我在岭南道靠近安南都护府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你要解这毒,或许得去那边找找机缘。”柳三更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且,你身上带着海腥味,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我的鼻子。是刚从海边来,还是……准备去海边?”   张若虚悚然一惊!海腥味?是了,那皮纸海图,那“天孙锦”,甚至那诡异的镯子,都来自海外,或许真的沾染了海洋的气息。这女子的鼻子,竟然灵到这种地步?还是说……她另有所指?   “不必紧张。”柳三更似乎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只是提醒你,东南沿海,最近不太平。朝廷在查漕运的案子,海上的生意不好做,有些不该出现的人,也出现了。你若要去,最好小心些,尤其是……带着特别的东西的时候。”   她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张若虚心中的迷雾。朝廷查漕运(韦坚的案子?),海上的生意(走私?海盗?),不该出现的人(海外势力?追杀者?)……这女子,知道的东西,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走山郎中!   “你……”张若虚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问起。   “我要等的人,今晚不会来了。”柳三更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衣裙上的灰尘,将藤箱重新收拾好,背在身上。“看来是出了变故。我也该走了。”   她走到庙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若虚和昏迷的丙十七,目光在张若虚左手手腕上那枚被衣袖半遮的诡异镯子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庙,山君虽已不在,但今夜应该还能庇佑你们一宿。火堆别灭,可驱野兽,也可去些阴秽之气。天亮后,往东再走七八里,应该能看见一条猎人踩出的小径,沿着小径向北,大概半日,能到蓝田驿附近的一个小山村。到了那里,是寻医问药,还是继续赶路,就看你们自己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瘦削的身影很快没入庙外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破庙内,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丙十七的呼吸声,和张若虚剧烈的心跳声。   柳三更……她到底是谁?为何出现在这里?为何要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她又知道多少?   她给的药,是救命稻草,还是穿肠毒药?   她指的路,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   张若虚望着门外无边的黑暗,和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心中的迷雾,比这山林夜色,更加浓重了。   但至少今夜,他们有了一个暂时喘息的地方,丙十七的伤得到了处理,他自己也暂时压住了毒性。   他将短刀放在手边,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让火焰燃得更旺些。跳跃的火光,将残破神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长夜漫漫,山风呜咽。   远处,似乎又传来了狼嗥,还有别的、更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声响,仿佛潜行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张若虚握紧了刀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了左手手腕上,那枚冰凉而温润的诡异镯子。   (第五十六章夜宿鬼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