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五十五章 出山迷踪

  第五十五章出山迷踪   石台狭窄,湿滑的苔藓覆盖着每一寸岩石。身后瀑布如白练垂天,轰鸣声震耳欲聋,溅起的水雾弥漫,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从幽深诡异的山腹秘窟,九死一生攀过那湿滑石棱,终于重见天日,虽是阴天,但那灰白的天光,依旧让习惯了黑暗的张若虚感到一阵刺痛般的恍惚。   丙十七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的箭伤,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强忍着晕眩,用未受伤的右手,再次紧了紧勒在伤口的、已被血水浸透的布条。弩箭依旧深深嵌在肉里,只是箭头上那幽蓝的毒光,在被诡异镯子吸走大部分毒性后,已然黯淡。但箭镞入肉甚深,失血过多,加上剧毒侵体后的虚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冷得打颤。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丙十七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被瀑布声淹没。他看向下游方向,潭水在瀑布冲击下形成湍急的溪流,蜿蜒消失在浓密的山林之中。“沿着水走……容易迷失,但……能掩盖痕迹。那些人……或许还在附近。”   张若虚点点头,他也知道情况危急。虽然摆脱了秘窟中的诡异机关,但追杀他们的黑衣人,以及那些可能存在的、同样觊觎“天孙锦”的神秘势力,绝不会轻易罢手。他们随时可能搜到这里。   他走到石台边缘,向下望去。深潭幽碧,水汽蒸腾。从这里到下方潭边,是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高约三四丈,没有可供攀援的藤蔓或凸起。绕到瀑布另一侧似乎也不可能,水势太大,岩壁更滑。   “只能跳水了。”张若虚观察片刻,得出结论。潭水看似平静,但瀑布冲击下,暗流必然汹涌,且不知深浅。但这是目前唯一快速离开石台的途径。他回头看向丙十七,“你的伤……”   丙十七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无妨。死不了。我先下,你随后,小心……水下暗石。”他知道自己状态极差,入水后可能无力挣扎,但更清楚此刻犹豫就是等死。   说罢,他不再多言,用右手死死按住左肩伤口,用尽最后力气,向前一跃,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避开瀑布正下方最湍急的水流,斜斜坠入深潭边缘。   “噗通!”   水花四溅。丙十七的身影瞬间被碧绿的潭水吞没。   张若虚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紧随其后,纵身跃下。冰冷的潭水瞬间将他包围,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水流果然湍急,一股强大的吸力拖拽着他向下、向瀑布中心方向卷去。他拼命划水,挣扎着浮出水面,吐出呛入的冷水,剧烈咳嗽。   目光急扫,看到不远处,丙十七的身影正在水中沉浮,似乎失去了意识,正被暗流裹挟着,向下游冲去!   “丙十七!”张若虚心头大骇,连忙奋力向他游去。他本不擅水性,此刻全凭一股求生本能和胸中丹药残留的药力支撑。冰冷的潭水冲刷着他的伤口,体内“噬魂蛊”与“碧落黄泉”的毒性似乎也受到刺激,隐隐有发作的迹象,一股阴寒自丹田升起,四肢百骸都开始发僵。   但他顾不上这些,用尽力气,扑腾着追上顺流而下的丙十七,一把抓住了他后背的衣物。入手沉重,丙十七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口鼻间已无气息进出。   “醒醒!丙十七!”张若虚一手死死抓住他,另一只手拼命划水,试图稳住身形,向岸边靠拢。然而水流太急,两人纠缠在一起,反而更加难以控制,被冲得向下游快速漂去。   慌乱中,张若虚的脚似乎蹬到了水下的石头,借力一蹬,抱着丙十七,奋力向侧面一扑。终于,在冲过一段湍急的河道后,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岸边是茂密的灌木和乱石滩。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昏迷的丙十七,手脚并用,连滚爬爬地爬上了湿滑的河滩。刚一上岸,他便脱力地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咳出带着血丝的河水。丙十七则直接瘫在乱石滩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腹间极其微弱的起伏,表明他还一息尚存。   歇息了不过几息,张若虚强迫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追兵随时可能循迹而至,必须立刻离开水边,隐藏踪迹。他先检查了一下丙十七的情况,呼吸微弱,脉搏似有似无,箭伤处被水浸泡,皮肉翻卷,更加狰狞,但流血似乎因冰冷的潭水而减缓了。他尝试按压丙十七的胸膛,又撬开他的嘴,将积水控出些许,丙十七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吐出几口水,但依旧昏迷不醒。   不能再耽搁了。张若虚撕下自己本就破烂的衣袖,再次为丙十七勒紧伤口,然后环顾四周。这里已是瀑布下游数里之外,两岸山高林密,不见人烟。溪流在此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回水缓滩。他必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暂且藏身,处理丙十七的伤势,也让自己恢复一些体力。   他架起丙十七,艰难地离开河滩,钻入岸边茂密的灌木丛。灌木带后面,是更加幽深阴暗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厚厚的落叶堆积,散发出腐烂的气息。他不敢深入太远,怕迷失方向,在离溪流不远的一处背风山坳里,找到一个被几块巨大岩石半掩的浅洞。洞口有藤蔓垂挂,颇为隐蔽。   将丙十七安顿在洞内干燥处,张若虚已累得几乎虚脱。他靠坐在洞壁上,喘息良久,才从怀中摸出那个贴身收藏的油纸包。油纸包裹得很严实,里面的“天孙锦”、皮纸海图、残片、“玄铁令”以及那个诡异的镯子,都未被打湿,只是他自己浑身湿透,寒冷刺骨。   他顾不得许多,先取出那枚能吸收剧毒的镯子,再次贴在丙十七伤口附近。镯子入手冰凉,表面繁复的花纹在洞内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内敛的微光。与丙十七青黑色的皮肤接触,那种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吸引力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只有极其稀少的、颜色更深的毒血被缓缓吸出。显然,弩箭上主要的毒性,在上一次已经被吸走了大半,剩下的余毒不多,但深入肌理,更难拔除。   张若虚叹了口气,知道这镯子虽奇,也非万能。丙十七眼下最要紧的,是取出弩箭,止血包扎,以及应对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可这深山老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去找郎中、药物?   他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冰冷刺骨。体内的奇毒在冰冷河水和剧烈运动的刺激下,又开始蠢蠢欲动,那股阴寒之气沿着经脉乱窜,所过之处,如被冰针穿刺,痛楚难当。他连忙盘膝坐下,按照苏三针传授的粗浅吐纳法门,尝试导引归元,平复气血,但收效甚微。没有药物压制,这奇毒发作起来,一次比一次凶猛。   “必须尽快离开山里,找到城镇,或者至少……找到人家。”张若虚心中焦虑。丙十七等不起,他自己也等不起。可他对终南山地形一无所知,此刻身在何处,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最快出山,找到人烟?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向外张望。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分不清时辰,也看不见日头,无法辨别方向。四周是望不到边的密林,远处山峦重叠,唯有身后溪流的水声,隐隐传来。   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固然能保证水源,不易迷失,但也容易被追踪。而且溪流最终会汇入大河,大河沿岸必有村落城镇,但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行踪。那些黑衣人,会不会在下游设卡拦截?   “走山路,翻过这座山,找最近的官道或驿路!”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张若虚猛地回头,只见丙十七不知何时已苏醒过来,正挣扎着想要坐起,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锐利和清醒。   “你醒了!别乱动!”张若虚连忙过去扶住他。   丙十七靠在岩壁上,喘了几口气,独眼扫视着洞内和洞外,显然在昏迷前最后时刻,也记下了周围环境。“不能顺水走……太明显。那些人……是专业的,会想到。山里……我昏迷前,大概记得方位。我们现在,应该在……紫云观东南方向,二十里到三十里的山谷里。往东……翻过前面那座最高的山梁,应该能到……到蓝田县地界,有官道。”   蓝田县?张若虚心中一动。蓝田县在长安东南,是出潼关、下商洛、通往东南方向的重要门户。若能到蓝田,或许就能找到车马,继续向东南,前往扬州方向!扬州,是韦坚曾提过的、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也是东南沿海的重要港口,或许能从那里,找到前往海图所示“占城东南、黑水沟、赤屿”的途径!   “可你的伤……”张若虚看着丙十七依旧嵌着弩箭、被水浸泡后更加可怖的肩头,忧心忡忡。   “死不了。”丙十七语气依旧冷硬,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箭必须拔出来……不然烂在里面,更麻烦。你……帮我。”   “我?不行!我……”张若虚连忙摇头,他连鸡都没杀过,哪里敢给人拔箭?   “必须拔!现在!”丙十七盯着他,独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绝,“用火……烧红刀子,烫掉烂肉,剜出箭头。没有药……只能这样。你行的。别忘了,你现在……是唯一的指望。”   唯一的指望。这句话像重锤敲在张若虚心口。他看着丙十七惨白却坚定的脸,想起老韩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苏三针的叮嘱,想起怀中那些用性命换来的线索。是啊,他现在是唯一的指望。丙十七若死在这里,他独自一人,身中奇毒,在这茫茫大山中,也绝无生路。   一股狠劲,从张若虚心底升起。他用力点头:“好!我帮你!”   他走出山洞,在附近寻找。很快,他找到几块燧石,又收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枯叶,在洞口背风处,用最原始的方法,艰难地升起了一小堆火。火光带来温暖,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将丙十七那柄断裂的弯刀(从黑衣人尸体上捡来防身的)的刀尖,放在火上烧灼,直到刀尖通红。又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在水中浸湿,备用。   回到丙十七身边,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肩头,张若虚的手在微微颤抖。丙十七看着他,忽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怕什么……当年在陇右,比这重的伤……也挨过。动手!利索点!”   说罢,他咬住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枝,闭上了独眼,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准备。   张若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用湿布粗略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露出那枚幽蓝光泽已几乎看不见的弩箭尾羽。然后,他拿起烧红的刀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和通红的金属,一咬牙,对准伤口边缘发黑溃烂的皮肉,烫了下去!   “嗤——!”   一股皮肉焦糊的臭味顿时弥漫开来。丙十七浑身剧震,闷哼一声,咬着的枯枝瞬间崩断!但他硬是没发出惨叫,只是额头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身体绷紧如弓。   张若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恶心和恐惧,用滚烫的刀尖,小心地烫掉箭镞周围的腐肉。每烫一下,丙十七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终于,箭镞周围的皮肉被烫开,露出了嵌在骨头缝里的、带着倒钩的箭头。   最艰难的时刻到了。箭头有倒钩,硬拔,会扯下更大块皮肉,甚至伤及筋骨。张若虚回忆着苏三针闲聊时提过的、处理箭伤的一些零碎知识。他让丙十七侧过身,用烧红的刀尖,小心地去烫、去剜那箭镞与骨头连接的部位,试图将倒钩从骨头缝里剔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和痛苦的过程。丙十七几次痛得几乎昏厥过去,又被剧痛激醒。张若虚自己也是汗如雨下,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张若虚几乎要虚脱时,只听“咔”一声轻响,箭镞似乎松动了。他心中一横,用湿布裹住箭杆,猛地向外一拔!   “噗!”   一股黑红色的、带着碎肉的污血,随着箭镞的拔出,喷溅而出!丙十七身体猛地一挺,随即软倒,彻底昏死过去。   张若虚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看着手中那枚带着倒钩、沾满血肉的幽蓝弩箭,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箭是拔出来了,但伤口必须立刻止血包扎,否则丙十七很快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他连忙用准备好的、在火上略微烘烤过的干净布条(撕碎的衣服),紧紧勒住丙十七的伤口。没有金疮药,他只能从怀中拿出苏三针给的那个只剩一点残渣的“行军散”皮囊,将最后一点辛辣的药粉,尽数撒在伤口上,希望能有点消炎止血的作用。然后用布条层层裹紧,死死捆住。   做完这一切,张若虚也几乎虚脱。他靠在洞壁上,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丙十七,又看看洞外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心中一片冰凉。   夜,就要来了。山中夜晚,寒气更重,野兽出没,还有不知身在何处的追兵。   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或者,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休息了小半个时辰,恢复了一些体力,张若虚将火堆用泥土小心掩埋,不留痕迹。然后,他再次架起依旧昏迷的丙十七,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丙十七昏迷前的判断,向东,翻过前方那座最高的山梁。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但至少,他们从绝境中,又挣扎出了一线生机。   张若虚最后看了一眼瀑布方向,那里隐藏着太多秘密,也埋葬了太多生死。然后,他转过身,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脚步,架着昏迷的同伴,一步一步,向着东边那高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山梁,蹒跚而去。   山林幽暗,归鸟啼鸣。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树影之中。   (第五十五章出山迷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