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五十三章 机关星轨

  第五十三章机关星轨   铁门向两侧缩入石壁,发出沉闷滞涩的摩擦声,在空旷死寂的洞窟中回荡,盖过了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响。一股干燥、陈腐、夹杂着淡淡铁锈和机油味道的气流,从门后的黑暗中涌出,吹动了张若虚额前汗湿的碎发。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又一条甬道或另一个洞窟,而是一段向下的、大约十几级的石阶。石阶凿刻整齐,表面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积灰,但能看出原本的规整。嗡嗡声正是从石阶下方的黑暗中传来,此刻更加清晰,带着某种稳定的、机械运转的韵律。   张若虚站在敞开的铁门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着那枚冰凉镯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门开了,但门后是什么?是生路,还是另一个绝境?那嗡嗡作响的,又是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丙十七,又看了看洞窟中央那诡异的幽蓝水潭和两具诡异的尸体。留在这里,丙十七凶多吉少,自己也迟早会被体内的奇毒和可能的追兵拖垮。进入这未知的铁门之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张若虚不再犹豫。他先将那枚开启铁门的诡异镯子小心地套在自己左手手腕上——不知为何,他有种直觉,这东西或许后面还用得上。然后,他弯腰再次架起丙十七,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向下的石阶。   石阶不长,只有十几级,但架着一个昏迷的成年男子走下去,对此刻的张若虚而言,不啻于又一次艰难的跋涉。他胸口闷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力强撑着。终于踏下最后一级石阶,双脚踩在了坚实平整的地面上。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有身后铁门处透进的、洞窟水潭那微弱的幽蓝光芒,勉强勾勒出近处一点模糊的轮廓。嗡嗡声在耳边变得无比清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来自脚下深处,低沉而稳定,带着某种金属摩擦和齿轮转动的质感,让人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随之共振。   张若虚放下丙十七,让他靠坐在石阶底部,自己则强忍着眩晕,摸索着身上。火折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丢失,他只能靠触觉和那点微光来探查。   他从怀中摸索出那枚“玄铁令”。冰冷的触感入手,他心中一动,想起了“玄铁令”在紫云观铜镜前曾发出过微光。虽然此地未必有星辰之力,但试试也无妨。他将“玄铁令”握在掌心,集中精神,试图感应。   然而,“玄铁令”一片沉寂冰凉,没有任何反应。看来,那铜镜与星辰之力,是特例。   他有些失望,正要收起,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在“玄铁令”靠近自己手腕上那枚诡异镯子时,镯子表面那些繁复的花纹,似乎极其微弱地、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但光芒太弱,一闪即逝,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就在他凝神细看时,忽然——   “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燧石摩擦的声响,从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   紧接着,一点橘红色的火光,突兀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固定在石壁上的铜制灯盏,形制古朴,灯盏中心有一小簇幽蓝的、仿佛磷火般静静燃烧的火焰。火焰不大,但稳定,散发出柔和而清晰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门前一小片黑暗。   还没等张若虚从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中回过神来——   “嚓、嚓、嚓、嚓……”   如同连锁反应,以第一盏灯为起点,两排对称的铜制灯盏,次第亮起!幽蓝的火焰一朵接一朵地燃起,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迅速向黑暗深处蔓延开去!仿佛两条幽蓝的光带,在瞬间点亮了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空间!   光芒所及之处,一个令人震撼的景象,缓缓展现在张若虚面前。   这是一个巨大的、近乎方形的石室。石室极高,穹顶呈圆弧形,隐没在上方的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四壁和地面,都是一种暗青色的、打磨得异常光滑平整的巨大石砖砌成,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冷硬、坚固、非人力所能及的恢弘气势。   而最让张若虚瞠目结舌的,是石室中央的景象。   那里,并非空空如也,也非桌椅陈设,而是一个庞大、复杂、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装置!   装置的基座是一个巨大的、暗沉如铁的圆盘,直径超过三丈,几乎占据了石室中央大半区域。圆盘上,并非平坦,而是镌刻着无数细密到极致的线条和符号,在幽蓝灯火的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那些线条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图案——最内层,是日月星辰的简略符号;向外,是二十八宿的星官连线;再向外,是黄道十二宫的标记;最外层,则是层层叠叠、仿佛水波般荡漾开去的同心圆,以及无数细小的、蝌蚪文般的符文。   而这,仅仅只是基座。   在基座之上,是更加令人眼花缭乱的机械结构。无数大大小小、材质各异的齿轮、轴承、连杆、滑轨,以一种超越张若虚理解的方式,精密地咬合、连接、悬架在一起。有些齿轮大如磨盘,有些小如指甲,有些是青铜,有些是黑铁,有些甚至是某种暗金色的、非金非石的奇异材质。它们有的静止,有的却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嗡声,正是这声音的来源。   在这些复杂的机械结构中心,悬浮着一个更加奇异的物体。那是一个约莫脸盆大小、通体浑圆、呈暗银色的球体。球体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缓缓地、以某种恒定的速度和角度自转着。球体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凹凸不平的纹路,仔细看去,那些纹路似乎是缩微的山川、河流、海洋、大地的轮廓!而在“大地”轮廓之上,还镶嵌着无数细小的、闪烁着不同微光的宝石,有的赤红如火,有的湛蓝如海,有的明黄如金,有的莹白如月……它们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排列,仿佛对应着天空中的星辰。   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晶丝,从穹顶黑暗处垂下,连接着这个悬浮的银色球体,似乎为它提供着悬空的力量。而球体的自转,又通过下方一系列精巧绝伦的连杆和齿轮,带动着整个基座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齿轮缓缓运转。   整个装置,就像是一个微缩的、正在自行运转的天地模型!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尽在其中!   张若虚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景象彻底震撼了,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绝不是当代任何工匠能造出的东西!这精密的机械,这悬浮的球体,这自行运转的星图……这已经超出了“奇技淫巧”的范畴,近乎于传说中的“造化之功”!是上古遗迹?还是……了尘道长口中,那些追寻“天孙锦”秘密的海外奇人,留下的东西?难道,那两具尸体,就是建造或维护这装置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悬浮的银色球体所吸引。那些闪烁的宝石,那些微缩的山川轮廓……他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了“天孙锦”和那片从干尸手中得到的残片,在幽蓝的灯光下展开比对。   “天孙锦”上,那些玄奥的星点和云纹,与这银色球体上宝石的排列,隐隐有呼应之感,但更加抽象、宏大。而那片残片上,那几颗星点和一道加粗的墨线,则似乎能与银色球体上,某一块特定区域的宝石排列和地形轮廓,对应起来!那加粗的墨线,指向的似乎是……球体“表面”,一片被众多闪烁蓝宝石(星辰?)环绕的、形似弯月的大陆边缘,一个特定的点?那个点上,镶嵌着一颗与众不同的、不断在红、黄、蓝三色之间缓慢变幻的细小宝石!   “荧惑守心?不……不对,位置不对,颜色也不对……”张若虚喃喃自语,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了尘道长解读“天孙锦”时提及的星象术语。但他对星象所知有限,只能勉强看出,这颗变幻颜色的宝石,似乎处于一个极其关键、或者说“凶险”的星位组合之中。   就在他全神贯注比对时,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丙十七。在幽蓝灯光的映照和嗡嗡机械声的环绕下,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迷茫,随即迅速转为警惕和锐利。他第一时间就摸向身侧,抓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的横刀可能在之前背着张若虚逃亡时丢失在了山林中。他挣扎着想要坐起,但左肩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丙十七!你醒了!”张若虚又惊又喜,连忙收起锦帛和残片,踉跄着走过去,“别乱动!你中了毒箭,我刚用……用找到的东西,暂时把毒吸出来了,但箭还在你肉里,伤很重。”   丙十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下方那枚依旧嵌着的、幽蓝光泽已黯淡的弩箭,又感受了一下体内虽然虚弱但不再有那股阴寒腐蚀感的状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抬起头,看向张若虚,又环顾四周这不可思议的机械空间,独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这……是哪里?这些……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张若虚摇头,将发现铁门、开启机关、进入此地的经过,以及那两具诡异尸体和这神秘机械的发现,快速而简要地说了一遍。“……那具干尸手上的镯子,似乎能吸收毒素,我就是用它暂时稳住了你的伤势。这里,似乎是一个……藏着巨大秘密的地方。了尘道长的图,指的就是这里。”   丙十七听得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扫过那庞大精密、缓缓运转的机械装置,最终落在张若虚左手手腕上,那枚非金非木的诡异镯子上。“这东西……邪门。”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惯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能吸我的毒,未必是好事。此地……也绝非善地。必须尽快找到出路离开。”   张若虚点头,他也有同感。这机械装置虽然震撼,但透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的神秘感,长时间待在这里,让人莫名心悸。而且,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听久了也让人心烦意乱。   “我刚才看了看,除了我们进来的铁门,这石室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张若虚指向四周光滑如镜的石壁和那扇已然关闭的铁门(铁门在他们进入后,似乎已无声关闭),“但了尘道长指引我们来此,必有缘由。这机械……或许就是关键。”   两人强撑着,开始仔细探查这间巨大的石室。石室四壁光滑,刻满了与基座上类似的、但更加宏大抽象的星图符文,幽蓝的灯火映照下,那些符文仿佛在缓缓流动。他们沿着墙壁仔细摸索敲打,每一块石砖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机关缝隙的迹象。穹顶高远,隐于黑暗,看不清细节。   最终,他们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石室中央那庞大而精密的机械装置上。   “出路,或许就在这‘玩意儿’上。”丙十七指着那缓缓转动的银色球体,以及下方复杂交错的齿轮组,“你看,这些齿轮的转动,似乎并非完全随意。有些转得快,有些转得慢,有些根本不动。而那些动的,轨迹似乎……有规律。”   张若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幽蓝灯火的照耀下,可以清晰看到,那些大大小小、层层嵌套的齿轮,转动速度、方向各不相同,但并非杂乱无章。最内层几个最小的、由暗金色材质制成的齿轮,转动最快,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是整座装置运转的核心动力来源?中层一些青铜齿轮,速度中等,似乎在传递和转换动力。而最外层几个巨大的、黑铁铸就的齿轮,转动极其缓慢,若不凝神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它们在动。   而所有的转动,似乎都以中央那悬浮的、缓缓自转的银色球体为轴心,或者说,为参照。球体上,那颗在三色之间流转的奇异宝石,位置也在极其缓慢地移动,仿佛对应着天上某颗星辰的运行轨迹。   “星辰轨迹……机械运转……了尘道长说,‘天孙锦’关乎星辰奥秘、海外仙山……”张若虚喃喃道,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形成,“难道,这整个装置,是一个用来观测、计算、甚至模拟……星辰运行,或者定位某个特定地点方位的……仪器?一座巨大的‘司南’?或者……星盘?”   他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汉代张衡所制的“浑天仪”,可演示天象。但那毕竟是传说,且是演示,而眼前这装置,分明是在自行运转、计算!这已经超越了“演示”的范畴!   如果这真是一个用来定位的仪器,那么它所定位的终点,是否就是“天孙锦”和那片残片上所指示的最终地点?也就是那颗三色变幻宝石所对应的位置?   可知道了又如何?他们现在身陷这地底石室,出路在哪里?   张若虚的目光,再次扫过基座上那些细密到极致的符号和符文。忽然,他注意到,在基座边缘,靠近他们站立的位置,有几个符号似乎与周围的略有不同。它们不是镌刻在石质基座上,而是镶嵌在几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暗金色的金属圆盘上。圆盘表面,各有一个凹槽,形状奇特。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个凹槽。其中一个凹槽的形状……他心中一动,取出了怀中的“玄铁令”。对比之下,“玄铁令”的边缘轮廓,竟与那个凹槽的形状,有八九分相似!   难道……   他强忍着激动,小心地将“玄铁令”放入那个凹槽之中。   “咔。”   一声轻响,严丝合缝。“玄铁令”稳稳地嵌入了凹槽,表面的暗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与暗金色的圆盘融为一体。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巨大机括启动的“嘎啦”声,从脚下深处传来!整个石室都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那庞大机械装置的核心——悬浮的银色球体,自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球体表面,那颗三色变幻的宝石,光芒骤然变得明亮了一些,红、黄、蓝三色流转的速度也加快了!   而基座上方,那些原本缓缓转动的齿轮中,有几个关键的、之前静止不动的巨大齿轮,开始极其缓慢地、带着沉重滞涩的摩擦声,转动起来!它们转动的方向,似乎正将某种力量,传导向石室的某个方向。   张若虚和丙十七同时抬头,顺着齿轮连杆传导的方向望去。   只见石室一侧,那原本光滑如镜、毫无缝隙的石壁,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竟然缓缓地、向上升起!露出了一条约莫五六尺宽、七八尺高的通道入口!通道内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但有一股更加干燥、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类似檀香般的陈旧气息,从通道内飘散出来。   门,开了!真正的出路,或许就在这通道之后!   张若虚心中狂喜,正要上前取下“玄铁令”,进入通道。忽然,丙十七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丙十七脸色凝重,独眼死死盯着那刚刚开启的通道入口,又看了看依旧在缓慢转动的巨大齿轮和光芒变幻的银色球体。“不对劲。”   “怎么了?”张若虚心头一紧。   “你看那里。”丙十七指向刚刚开启的通道入口上方的石壁。那里,原本被石壁遮挡,此刻露了出来,竟镌刻着几个巨大的、殷红如血的古篆大字!   那字体狰狞狂放,仿佛用鲜血书写,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警告与凶戾之气:   **荧惑守心,贪狼破军;   星轨倒逆,死门洞开!**   而在血色大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体与残图上的蝌蚪文类似,但更加古老:   逆者,永堕虚渊,不得超生!   “死门……”张若虚脸色一白。了尘道长的图上,那“门户”符号旁并无注解,谁曾想,这门户之后,竟是“死门”?!   与此同时,那银色球体上,那颗三色流转的宝石,红色光芒骤然暴涨,几乎压过了黄、蓝二色,将整个球体都映照得一片血红!而球体下方,那些刚刚开始转动的巨大齿轮,发出了更加刺耳、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转动似乎开始变得不稳定,整个机械装置发出了不祥的、越来越响的“嗡嗡”声,仿佛不堪重负!   “这机关……被触动了不好的变化!”丙十七厉声道,“快!取下你那铁牌!这通道不能进!”   张若虚也意识到不妙,连忙伸手去抠那嵌入凹槽的“玄铁令”。但“玄铁令”此刻仿佛与那暗金色圆盘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任凭他如何用力,甚至用那半截木柄去撬,都毫无反应!   “取不下来!”张若虚急道。   而此刻,那通道入口处,原本漆黑一片的深处,隐隐传来了“轰隆隆”的闷响,仿佛有沉重的巨石在滚动、碾压!与此同时,他们进来的那扇铁门方向,也传来了“咔嚓咔嚓”的、仿佛机括锁死的声音!   “中计了!这鬼地方是个陷阱!”丙十七脸色铁青,一把拉起张若虚,“退!退回去!找别的路!”   但,哪里还有退路?铁门似乎已锁死,而这“死门”洞开,内藏杀机!   前有未知凶险的“死门”,后有无路可退的绝境。脚下,是嗡鸣震颤、仿佛随时会失控崩解的庞大机械。头顶,是幽蓝灯火映照下,血色大字触目惊心!   绝境,似乎从未远离。   (第五十三章机关星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