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暗窟遗痕
冰冷的、带着陈腐泥土气息的风,从黑暗深处扑面而来。身后巨石合拢的轻微“咔哒”声,瞬间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在狭窄幽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吞噬了一切光线,也吞噬了方向感。只有洞口巨石与地面之间,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缝隙,透进些许瀑布反射的、微乎其微的、湿润的水光,勉强勾勒出近处一点点粗糙石壁的轮廓,随即也被黑暗吞没。
“别动!”丙十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紧绷而短促。他依旧搀扶着张若虚,但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独眼在绝对的黑暗中努力睁大,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本能地警惕着未知空间里可能潜藏的一切危险。
张若虚背靠着冰凉潮湿的石壁,浑身发冷,不仅仅是环境的阴冷,更有体内毒性被这阴寒环境引动的寒意,以及骤然陷入绝对黑暗带来的心悸。他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气血。“行……行军散”的药效似乎正在快速消退,胸口的刺痛和烦恶感再次清晰起来。
“火……火折子……”张若虚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想从怀中摸索。他们逃得仓促,身上除了要紧物件,几乎一无所有,但他记得丙十七作为“铁鹞子”,身上通常会携带火折、火镰等应急之物。
丙十七没有回答,但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火光,颤巍巍地亮起,驱散了身前一小片浓墨般的黑暗,照亮了丙十七惨白的、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也照亮了张若虚毫无血色的面容。
火光虽然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显得格外珍贵,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丙十七举着火折,谨慎地向前方、左右照去。
他们此刻身处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是直接在坚硬的山岩中开凿出来的,宽约三尺,高不足一丈,需微微低头才能通过。四壁粗糙,布满了开凿的痕迹,并非天然形成。地面是坚硬的岩石,还算平整,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隐约能看到一些杂乱无章的脚印,新旧不一,最新的几枚,似乎与他们刚踩上去的痕迹重叠,但又似乎更凌乱些,难以分辨。
空气凝滞,充满了灰尘和陈腐的气味,隐约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像是某种东西长久封闭后散发的、混杂着铁锈和岩石的味道。甬道向前延伸,没入火光无法照亮的、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不知通向何处。
“是人工开凿的……年代很久了。”丙十七低声道,声音在甬道中产生轻微的回响。他用火折照了照墙壁,上面除了凿痕,还有一些模糊的、被岁月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或图画,但难以辨识。
“顺着走,小心机关。”张若虚强打精神,提醒道。了尘道长的图指引他们来此,绝非无的放矢。这隐秘的入口,古老的人工甬道,都预示着此地非同寻常。既有可能是生路,也未必没有凶险。
丙十七点点头,将火折交到左手,右手紧握横刀,侧着身子,将张若虚护在身后稍侧,自己当先,极其缓慢、谨慎地向前挪动。每一步落下,都先轻轻试探,确认地面坚实无异,才踏实。目光更是如鹰隼般,仔细扫视着前方地面、墙壁和头顶每一寸可能暗藏玄机的地方。
甬道并非笔直,而是略带曲折,微微向下倾斜。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前方出现了一个向左的直角弯。丙十七在拐角处停下,示意张若虚留在原地,自己先探出半个身子,用火折小心地向拐角后照去。
火光跃动,照亮了拐角后依旧狭窄的甬道,但似乎比之前略宽了一些。地上依旧积着厚厚的灰尘。丙十七仔细看了看地面,又用刀尖轻轻拨了拨墙壁,没有发现异常,这才示意张若虚跟上。
两人转过拐角。就在张若虚的脚刚刚踏过拐角位置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这寂静无比的甬道中却清晰可闻的机括响动,仿佛来自脚下!
丙十七脸色骤变,厉喝一声:“退!”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猛然后撤一步,同时左手用力一拉张若虚!
但,晚了!
或者说,触发机关的,并非他们踏足的位置,而是两人一前一后,重量先后落在拐角这片区域,形成的某种联动!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之声,从前方的黑暗中骤然爆发!不是来自一处,而是来自甬道两侧的墙壁!数点寒星,在火折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淬毒的幽蓝光泽,如同暴雨般,向着两人劈头盖脸地攒射而来!是弩箭!劲道极强,覆盖了拐角后这数尺见方的所有空间!
“小心!”丙十七怒吼,根本来不及多想,完全是身体本能反应!他本就挡在张若虚身前,此刻更是不退反进,将张若虚死死护在自己身后,同时右手横刀舞动,试图格挡这来自两侧、近在咫尺的攒射!
但他重伤在身,动作终究慢了一线,而弩箭太多,太密!
“噗!噗!”
两声闷响!丙十七身体剧震!一枚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槽;另一枚,则狠狠扎进了他本就受伤的左肩胛下方,箭簇深深没入皮肉,几乎透背而出!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手中横刀几乎脱手!
而更多的弩箭,则擦着他的身体,射向他身后的张若虚和张若虚身后的石壁,发出“夺夺”的声响!
张若虚被丙十七猛力一拉,本就虚弱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踉跄倒去,恰好避开了大部分弩箭。但还是有一枚弩箭,贴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入了他身后的石壁,箭尾兀自颤动不休,带下的几缕发丝,飘落在积灰的地面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弩箭射空,机括声停歇,甬道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火折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心跳声。
丙十七单膝跪地,用刀拄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左肩下方新中的弩箭,与旧伤叠加,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衣襟。他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牙关紧咬,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声。
“丙十七!”张若虚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那枚深深嵌入他身体的弩箭,手足无措,声音都变了调。
“没……没事……没伤到要害……”丙十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颤抖的声音和迅速流失的体温,出卖了他。他看了一眼那枚擦着自己脸颊飞过、钉在石壁上的弩箭,箭头上幽蓝的光芒,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毒……箭上有毒……”
张若虚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急忙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想帮丙十七包扎,却又不敢轻易去动那枚弩箭。他不是苏三针,不懂医术,贸然拔箭,只会让丙十七死得更快。
“别管箭……先……看看……前面……”丙十七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又指了指墙壁,“机关……应该……一次性的……看看……有没有别的……”
张若虚明白他的意思,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和悲痛,颤抖着手,捡起因为刚才混乱而掉在地上、尚未熄灭的火折,小心地举高,向弩箭射来的方向照去。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两个碗口大小的孔洞,此刻已经闭上,只留下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难以发现。孔洞下方的墙壁和地面,散落着几枚射空的、同样泛着幽蓝光泽的弩箭。而前方的地面……
张若虚瞳孔一缩。在火光照耀下,他隐约看到,前方大约十步之外,甬道似乎到了尽头,被一堵石壁封死。但在石壁下方,似乎……有一个不规则的、黑黢黢的缺口?像是塌陷,又像是……洞口?
“前面……好像有路,但被堵了,下面可能有洞。”张若虚将看到的情况告诉丙十七,同时目光扫过地面。忽然,他目光一凝。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靠近那堵“石壁”的地方,有几处痕迹,与别处不同。灰尘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过,隐约能看到……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些散落的、颜色略深的碎屑,不像是石头。
他小心地挪过去,用火折仔细照看。那碎屑……像是某种织物的纤维,陈旧,颜色暗沉,近乎黑色。而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那石壁下方的缺口处,消失了。
这里,不久前有人来过!而且,似乎发生了争斗或挣扎,有人被拖向了那个缺口!很可能就是那些比他们稍早的脚印的主人!
是误入此地的山民?还是……追踪他们而来的黑衣人?又或者,是了尘道长图中所指,这秘窟原本的主人?
“这里……有打斗痕迹,有人被拖到前面那个洞里去了。”张若虚回到丙十七身边,声音干涩。
丙十七闻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去看看……小心……可能还有……机关……或者……人……”
“你别动!”张若虚按住他,看着他肩膀上那枚幽蓝的弩箭和不断涌出的鲜血,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定格在甬道一角,靠近墙壁的地面。那里,似乎有一小堆……灰烬?像是焚烧过什么东西。
他举着火折凑近。果然是一小堆灰烬,已经冰冷。但在灰烬边缘,有几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焦黄的纸屑。他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片稍大的,借着火光仔细辨认。
纸屑边缘不规则,质地是一种略显粗糙的、微微泛黄的纸,上面有残留的墨迹,但大部分已被烧毁,只剩下几个残缺的笔画,难以辨认。然而,纸张的质地,以及那墨迹的色泽和韵味……竟与了尘道长所赠的那张残帛旧图,有几分相似!不是普通纸张,更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更坚韧的皮纸或绢帛!
难道,之前来这里的人,也持有类似的图?或者,就是留下了这秘窟地图的人,在离开或发生变故时,焚毁了某些东西?
张若虚心中疑窦丛生。他将那纸屑小心收起,又看了看那堆灰烬,没有其他发现。
“灰烬……像是烧过地图或书信。”他简短地对丙十七说道,然后下定决心,“你留在这里,千万别动,我去前面看看。如果……如果我半刻钟没回来,或者听到什么不对,你……你就想办法,看能不能退回洞口。”他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外面有追兵,丙十七身中剧毒箭伤,退回洞口也无生路,但总好过两人一起死在这里。
丙十七想反对,但一张口,就是剧烈的咳嗽,咳出带着黑丝的淤血。弩箭上的毒,显然已经开始发作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不甘,但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那枚仅剩的、给张若虚用过两次的、已经空了大半的“行军散”皮囊,递给张若虚。“小心……”
张若虚接过皮囊,将里面最后一点辛辣的药粉倒在掌心,一半自己吞下,灼热感再次带来短暂的气力;另一半,他不由分说,塞进了丙十七嘴里。“挺住!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丙十七惨白的脸,握紧那微弱的火折,如同握着一簇渺茫的希望,弯下腰,向着甬道尽头那堵石壁下的缺口,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甬道中格外清晰。他紧绷着神经,仔细感受着脚下的触感,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墙壁,生怕再触发什么要命的机关。
所幸,直到他走到那堵石壁前,再无异状。
这堵石壁似乎是天然的岩层,并非人工砌筑,与甬道两侧的墙壁浑然一体。但在石壁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不规则的、约莫三尺见方的缺口,像是岩石崩落形成的,又像是被人为开凿或炸开的。缺口内黑黢黢的,有微弱的气流涌动,带着更浓郁的、那种陈腐中夹杂着铁锈和难以言喻的腥气。
张若虚蹲下身,用火折向缺口内照去。火光跃动,勉强照亮了缺口内一小段向下倾斜的、粗糙的坡道,上面同样积满灰尘,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一路向下,没入更深沉的黑暗。坡道很陡,似乎通往山腹更深处。
他咬了咬牙,伏低身体,先将火折伸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那个狭窄的缺口,钻了进去。
缺口后面,是一个比外面甬道稍宽些的天然岩洞,不高,需要弯腰前行。拖拽的痕迹在积灰上更加清晰,一路延伸到岩洞深处。岩洞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洞壁湿滑,渗着水珠,气温比外面更低,寒意刺骨。
张若虚跟着痕迹,强忍着眩晕和越来越剧烈的胸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大约走了二三十步,前方隐约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仿佛磷火般的光芒?
同时,那股奇异的腥气,变得更加明显了。
他停下脚步,心脏狂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继续向前。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他来到了一个更大的、近乎圆形的天然洞窟之中。洞窟约有七八丈见方,高约两三丈,顶部垂下一些湿漉漉的钟乳石。洞窟中央,竟然有一潭幽暗的、不起波澜的水,水面泛着那种幽蓝色的、冰冷的光芒,照亮了洞窟的大部分区域。光源似乎来自水潭本身,或者水潭底部。
而最让张若虚感到震惊甚至骇然的,是洞窟内的其他东西。
靠近水潭边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件残破的、沾满泥污和暗褐色污渍的黑色衣物,样式古怪,非唐非胡,倒有些像……他在扬州港口见过的,那些漂洋过海而来的海客所穿的、经过改造的短打水靠?衣物旁,还有一柄断裂的、形制奇特的弯刀,刀刃狭长,带有血槽,与中原、吐蕃、突厥的刀皆不相同,刀身黯淡,但残留着暗红的血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打开的空皮囊,几块散落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色干粮,以及……
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一具靠坐在洞壁下的、已经死去不知多久的尸体。
尸体穿着与地上散落衣物类似的黑色短打,但相对完整。尸体早已干瘪,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并非正常腐烂后的颜色,而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精血,又或者,是中了某种奇特的毒。尸体的面部扭曲,嘴巴大张,似乎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或恐惧。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暗沉的、非金非木的镯子,镯子上似乎雕刻着极为繁复细密的花纹,在幽蓝的水光映照下,隐隐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而尸体的右手,则死死攥着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暗沉、似帛非帛、似纸非纸的碎片!
那碎片的质地、色泽……与了尘道长所赠的残图,以及张若虚怀中的“天孙锦”,几乎一模一样!
张若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忍着扑鼻而来的、尸体特有的淡淡腐臭和那股奇异腥气混合的怪味,慢慢靠近。
尸体周围,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但张若虚注意到,在尸体前方的地面上,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划着几个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号,与残图上那些蝌蚪文有些神似,但更加狂乱,仿佛是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尸体右手紧攥的那块碎片上。碎片的一角,从干枯僵硬的手指缝中露出,上面隐约可见……几个残缺的、与“天孙锦”上极为相似的星点图案,以及,一小段扭曲的线条,像是……海岸线?
是“天孙锦”的另一部分残片?!还是记载了其他信息的同类物品?
难道,这个死在这里、穿着异域服饰、持有类似残片的人,就是之前潜入紫云观后山石殿的鬼面人之一?是“影蛇”的杀手?还是……另一股追寻“天孙锦”秘密的海外势力?
了尘道长赠图指引他来此,就是为了让他看到这个?看到这具尸体,和这块残片?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张若虚心头。他伸出手,想要去取下那块残片,看个究竟。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尸体那干枯僵硬的手腕时——
“嗬……嗬……”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破风箱般的、非人的喘息声,猛地从洞窟另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张若虚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缩回手,抓起地上那截熄灭的火折(他一直握在左手),惊骇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那个角落里,一堆乱石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从乱石后站了起来。
那似乎也是一个人,但形态极为怪异。他(或者它)的姿势扭曲,动作僵硬,身上同样穿着残破的黑色衣物,但沾满了污泥和暗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东西。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两点微弱的、仿佛野兽般的幽光,在黑暗中闪烁,死死地,盯住了张若虚。
然后,那黑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却异常迅捷的速度,猛地向张若虚扑了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第五十一章暗窟遗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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