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玄铁行令
夜色如浓墨泼洒,紫云观笼罩在一片寂静与雾气之中。精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若虚搀扶着老韩,踏入了湿冷的夜雾。灯笼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蛰伏着无数不可名状之物。
两人刚走出院门几步,前方雾气一阵扰动,两条人影如同鬼魅般无声闪现,正是“铁鹞子”首领甲三和另一名护卫。甲三依旧面色沉静,但眼中锐利的光芒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闪动,他拱手道:“张公子,韩壮士,夜深雾重,二位这是要去哪里?”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高大的身形恰好拦住了去路,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阻拦意味。
老韩受伤的身体微微绷紧,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雾气。张若虚能感觉到,暗处还有至少两道目光锁定了他们。他没有退缩,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玄铁令”举到身前。冰冷的令牌在灯笼微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上面韦坚特有的标记清晰可见。
“甲三统领,”张若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直视着甲三的眼睛,“薛神医遇袭,紫云观已不安全。韦公赐下此令时曾言,若遇急难,可凭此令,前往韦公指定的稳妥之处暂避,或求取助力。如今情势危急,我与韩叔伤势未愈,强敌环伺,不敢再留此险地。烦请统领即刻安排,护送我等持此令,前往韦公指定的、最稳妥的所在!”
他的话清晰、坚定,将“韦公赐令”、“急难”、“最稳妥”几个词咬得格外重。这是阳谋,也是试探。既然韦坚给了这枚令牌,既然他自称是“朋友”,那么此刻,就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甲三的目光落在那枚“玄铁令”上,停留了片刻。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夜雾在山风中无声流动,只有远处檐角铁马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短暂的沉默,让张若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握紧了令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老韩的呼吸也粗重了些,另一只完好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短匕上。
“张公子。”甲三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韦公确实有此交代。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若虚苍白的脸和老韩缠着绷带的肩头,“薛神医之事,韦公已加派人手追查,并会另寻名医。这紫云观,了尘道长道法高深,且有我等严密守护,暂时应无大碍。此刻深夜,山路难行,二位又有伤在身,贸然转移,恐有不便,也易为敌所乘。不如……”
“不如留在此地,等待不知何时能来的名医,和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杀机?”张若虚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激愤和决绝,“甲三统领,明人不说暗话。对方能在韦公眼皮底下截杀薛神医,岂能不知我与韩叔在此?紫云观再隐秘,能有韦公在长安经营多年的核心据点隐秘?此地再安全,能比得上韦公亲自坐镇、高手如云、机关重重的秘密之地安全?韦公以‘玄铁令’相赠,是让我等危急时保命,不是让我等在此坐困愁城,引颈待戮!”
他上前一步,几乎将“玄铁令”举到甲三眼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若是统领觉得为难,或是韦公之意便是让我二人留在此地,那也请明言!我张若虚虽身中奇毒,命不久长,却也不愿做那砧板鱼肉!大不了,凭此残躯,闯一闯这夜色山路,是生是死,各安天命!也免得连累了统领与诸位兄弟!”
这番话,半是据理力争,半是悲愤决绝,更是将了甲三和韦坚一军。要么执行“玄铁令”的安排,证明韦坚的“诚意”和庇护能力;要么,就看着他们这两个“重要人物”自行离开,自生自灭——若他们真死在路上,或落入敌手,韦坚之前的投入和“天孙锦”的秘密,都将化为泡影。
甲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身后的那名“铁鹞子”,右手不易察觉地按上了刀柄。气氛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夜雾似乎更浓了,带着透骨的寒意。
甲三的目光,在张若虚决绝的脸上、老韩蓄势待发的姿态上,以及那枚冰冷的“玄铁令”上,来回逡巡。片刻,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开了,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了道路。
“张公子言重了。”甲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姿态已说明一切,“韦公既赐下令牌,自当遵从。请二位稍候,容甲三前去禀报了尘道长,并安排车马。”
他没有说“请示韦公”,而是“禀报了尘道长”,这是要确认离开的程序,也暗示了尘道长在此地的特殊地位。
“有劳。”张若虚心中一松,但警惕丝毫未减,收回令牌,微微颔首。
甲三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身影迅速没入雾气中,朝着了尘道长居住的竹轩方向而去。留下的那名“铁鹞子”则像一尊雕塑,沉默地站在数步之外,目光低垂,但张若虚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锁定了这片区域。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这浓雾弥漫、杀机四伏的夜晚,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老韩低声道:“少爷,小心有诈。若那牛鼻子不允,或借故拖延……”
“他不会。”张若虚低声道,目光望向竹轩方向,“至少明面上不会。韦坚将我们托付给他,是信任,也是责任。若我们在他观中强行走脱,或出了事,他无法向韦坚交代。他赠图示警,无论真心假意,至少表明他不想我们立刻死在这里,或者,不想我们死在他观中,引来麻烦。我们主动要求离开,去韦坚安排的地方,对他而言,或许是件省心的事。”
果然,没过多久,甲三的身影重新出现,身后还跟着那个面黄肌瘦的小道童。小道童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在雾气中摇曳。
“了尘道长已然知晓。”甲三对张若虚道,“道长说,二位居士既然去意已决,他亦不强留。只是山夜路险,韩施主伤势未愈,张居士亦需静养,还请一路小心。这是道长临别所赠,乃本观秘制‘护心丹’,可暂稳心脉,缓释痛楚。”
说着,小道童上前,递过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瓶。
张若虚心中警惕,但面上不显,双手接过,入手温润,分量不轻。“多谢道长赐药,此番打扰,感激不尽。请转告道长,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回报。”
“居士客气,福生无量天尊。”小道童稽首一礼,便提着灯,默默退回了雾气之中。
“车马已备在山门外。”甲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为免引人注目,仍是来时那辆马车,但护卫会增至三十人,前后探路。目标地点是长安城西,延康坊内的一处宅院,那是韦公名下产业,内外皆是自己人,绝对安全。”
“如此,有劳统领。”张若虚扶着老韩,跟着甲三,向着山门方向走去。来时二十名“铁鹞子”已让他们心惊,此刻增至三十人,且是深夜秘密转移,可见韦坚对此次转移的重视,也侧面印证了局势的紧张。
一路沉默。山道湿滑,雾气弥漫,只有杂沓而轻捷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尺许,更远处是浓稠的黑暗和幢幢树影,仿佛随时会扑出噬人的猛兽。所有“铁鹞子”都绷紧了神经,手不离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旁。
张若虚和老韩坐在马车中,同样心神不宁。离了紫云观,只是离开了明面上的险地,但前路如何,韦坚安排的“安全屋”是否真的安全,皆是未知。而且,他们这番“逼宫”式的离开,是否会触怒韦坚?了尘道长赠药,是真心,还是别有深意?后山那鬼面人和诡异铜镜,与他们匆忙离开,是否有某种关联?
太多的疑问,如同这山间的夜雾,缠绕不散。
马车在寂静的山道上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下到山脚,拐上了相对平坦的官道。雾气稍淡,远处长安城的方向,依然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天际隐约有一线微光,那是庞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在云层上的反光。
就在众人心神稍稍放松,以为即将平安抵达时——
“咻——!”
一声凄厉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
声音来自左侧的密林!不是弓弩,声音更尖锐,更短促!
“敌袭!护住马车!”甲三的暴喝声几乎与那破空声同时响起!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马车左侧一名“铁鹞子”骑手,猛地从马背上栽倒,咽喉处,赫然钉着一枚乌黑发亮、形如梭镖、尾部带着细小倒钩的奇形暗器!伤口处没有多少鲜血涌出,反而迅速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是‘鬼水刺’!小心,暗器有毒!林中有埋伏!”另一名经验丰富的“铁鹞子”厉声示警,同时所有人瞬间动作,刀剑出鞘的铿锵声连成一片,训练有素地收缩队形,将马车团团护在中央,盾牌手上前,警惕地望向暗器射来的方向。
张若虚在车厢内,听到惨叫和示警,心猛地一沉!鬼水刺?又是“影蛇”?不对,“影蛇”用毒诡谲,但这梭镖暗器和昨夜那阴寒指力的刺客,似乎并非一路!难道是另一股势力?
“少爷小心!”老韩低吼一声,不顾伤痛,猛地将张若虚扑倒在车厢地板上!
“笃笃笃!”
几乎同时,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暴雨般打在马车厢壁上!不是箭矢,而是某种更细小、更锐利的东西,力道极大,将厚实的硬木车厢板打得木屑纷飞,穿透了车厢壁,深深钉入对面的厢壁!是铁蒺藜?还是透骨钉?
“是连弩!不止一人!西南、东北方向都有!”甲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冷静中带着一丝凝重,“结圆阵,护车缓退!弓手,压制!”
马车外瞬间响起兵刃交击的刺耳声、暗器破空的呼啸声、以及短促的怒喝与惨叫!战斗在瞬间爆发,且异常激烈!来袭者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不少,且配合默契,远用淬毒暗器和弩箭覆盖,近处似乎也有刀手在快速逼近!
马车在“铁鹞子”的护卫下,开始缓缓向后退却,试图离开这片明显是预设的伏击圈。但道路两侧的密林中,影影绰绰,不知隐藏着多少敌人。不断有“铁鹞子”中箭或中暗器倒下,但剩下的人依旧悍不畏死,死死护住马车,用刀剑格挡,用盾牌掩护,用弓弩还击。
“轰!”
一声巨响,马车猛地一震,左侧车轮似乎轧到了什么东西,整个车厢剧烈倾斜!拉车的马匹惊嘶起来!
“地面有陷坑和铁藜!小心!”外面传来惊呼。
敌人不仅埋伏在林中,连路面上也做了手脚!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务求一击必杀的截杀!
张若虚在颠簸的车厢内,死死抓住车壁,胸口的剧痛因为颠簸和紧张而加剧,眼前阵阵发黑。老韩将他护在身下,独眼死死盯着摇晃的车门,手中紧握短匕,肩头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裂,鲜血渗透了绷带,但他恍若未觉。
“不能留在车里!车目标太大,是活靶子!”老韩嘶声道。
就在这时——
“嗤啦!”
车厢顶棚,猛地被一道雪亮的刀光撕裂!一个蒙面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倒吊着从天窗缺口处扑下,手中一柄狭长的弯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劈张若虚的头顶!
这一刀,快、狠、准,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少爷!”老韩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用受伤的身体猛地撞向张若虚,同时手中短匕向上急撩,试图格挡那必杀的一刀!
但对方武功明显高出受伤的老韩太多,刀光只是微微一顿,便以更快的速度斩落!眼看就要将老韩连同他身下的张若虚一同劈成两半!
千钧一发之际——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在狭窄的车厢内炸开!火星四溅!
一道灰影,如同凭空出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插入刀光与老韩之间!一柄看似普通的精钢长剑,稳稳架住了那势大力沉的弯刀!
是甲三!他竟然在车外激战正酣时,硬生生冲破拦截,杀回了马车旁,并且及时从侧面破开车壁,一剑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弯刀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似乎没料到甲三武功如此之高,回援如此之快。他手腕一抖,弯刀如毒蛇般顺着长剑滑下,直削甲三手腕,变招之快,狠辣异常!
甲三冷哼一声,不闪不避,长剑一震,一股刚猛的内力迸发,将弯刀震开寸许,同时左掌如电,拍向蒙面人胸口!蒙面人似乎不愿硬接,身形诡异一扭,如同没有骨头般,从破开的车壁缺口倒掠而出,重新没入外面的黑暗和厮杀声中。
“下车!随我突围!”甲三看也不看那退走的刺客,对车厢内的张若虚和老韩低吼一声,语气急促,不容置疑。他肩头有一道伤口,正在渗血,显然刚才冲回来也付出了代价。
张若虚没有犹豫,和老韩互相搀扶着,从甲三破开的车壁缺口,狼狈地滚出车厢,落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
眼前景象,让他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官道上,一片狼藉。拉车的两匹马都已倒在血泊中,身上插满了箭矢和梭镖。周围横七竖八倒着不下十具尸体,有黑衣蒙面的袭击者,也有身穿“铁鹞子”服饰的护卫。剩下的大约二十名“铁鹞子”,正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浴血奋战,抵挡着来自三个方向、至少三四十名黑衣人的疯狂进攻。这些黑衣人武功路数各异,有的使刀,有的用剑,有的发射暗器,配合默契,招招致命,显然不是普通山贼流寇,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且,其中几人出手时,隐隐带着一股张若虚在昨夜刺客身上感受到的、阴寒诡异的气息!
是同一伙人?还是几伙人联手?
甲三一把将张若虚和老韩拉到自己身后,对着周围浴血奋战的“铁鹞子”厉声喝道:“变阵!锥形阵!跟我冲出去!目标,东北方向山林!进山!”
“铁鹞子”们闻言,毫不迟疑,阵型陡然一变,从圆阵收缩成一个锐利的三角锥形,以甲三为箭头,剩下两名武功最高的护卫护住两翼,将张若虚和老韩夹在中间,朝着东北方向那片看起来相对稀疏、但地势更复杂的山林,悍然冲杀过去!
“拦住他们!死活不论!”黑衣杀手中,一个似乎是头领的人,用沙哑难听的声音厉喝道。
更多的黑衣人扑了上来,刀光剑影,暗器如蝗,瞬间将这支小小的锥形队伍淹没!
甲三冲在最前面,长剑如龙,每一剑都带着凄厉的呼啸,必有一名黑衣人溅血倒地,勇不可当。两翼的“铁鹞子”也状若疯虎,以命搏命,死死护住侧翼。张若虚被老韩半拖半扶着,在刀光剑影中踉跄前行,耳边尽是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鼻端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他紧紧握着袖中的柳叶飞刀,但混乱的战局中,他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反而成了被保护的对象,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无力。
不断有“铁鹞子”倒下,也不断有黑衣人被斩杀。队伍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山林移动,身后留下一条血路。
就在锥形阵即将冲入山林边缘的刹那——
“嗤!”
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空声,从斜刺里响起,目标不是甲三,也不是两翼的护卫,而是被护在中间、踉跄前行的张若虚的后心!
这一击,时机、角度、速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队伍变向、阵型转换的瞬间,也是所有人注意力最集中在前方和两翼的刹那!发出这一击的,是一个一直潜伏在路边草丛中、毫不起眼的黑衣人,他手中没有兵刃,只有一根吹管,此刻,一点乌光,正从吹管中电射而出,直取张若虚要害!
老韩背对着那个方向,甲三在前开路,两翼的护卫被敌人缠住,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来自侧后方的、阴毒至极的一击!
张若虚只觉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死亡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他想要躲闪,但身体因剧毒和虚弱根本跟不上意识!
眼看那点乌光就要没入他的后心!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直半靠在他身上的老韩,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或者说,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让他感应到了这致命的危机!
“少爷!”
一声沙哑的、蕴含了全部力量与决绝的嘶吼,老韩原本踉跄的身形,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将张若虚向前狠狠一推!同时,他自己的身体,借着反推力,向着侧后方,那点乌光袭来的方向,不偏不倚地撞了上去!
“噗!”
一声轻响,像是利刃刺入败革。
那点乌光,一枚淬了剧毒、细如牛毛的毒针,精准地没入了老韩的右侧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
老韩的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力道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青灰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一口发黑的淤血涌出嘴角。他独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看着被自己推开、踉跄扑倒在地、愕然回头的张若虚,那眼神中,有焦急,有关切,有不容置疑的催促,还有一丝……终于完成使命的释然。
然后,他那高大却已伤痕累累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泥泞地上,溅起一片肮脏的泥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韩叔——!!!”
张若虚的瞳孔骤然放大,视野中所有的厮杀、刀光、人影,都在瞬间褪色、模糊,只剩下老韩扑倒在地的身影,和他嘴角那抹刺目的黑血。一股难以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心脏最深处爆开,瞬间席卷全身,比“噬魂蛊”发作时,还要痛上千百倍!那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痛!
他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周围的刀光剑影,忘记了胸口的毒发,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生死。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成调,连滚爬爬地扑到老韩身边,想要将他扶起。
“走……走……”老韩的嘴唇翕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和不断涌出的黑血。他的眼睛看着张若虚,充满了急切,那只完好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张若虚的手臂,将他往山林的方向推。
“韩叔!韩叔!”张若虚泪流满面,手忙脚乱地想捂住他背后那细小的、却致命的伤口,但黑血不断渗出,带着腥甜和诡异的甜腥气。他知道,那是剧毒,见血封喉的剧毒!老韩为了救他,用身体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击!
“啊——!!!”
无边的愤怒、悲痛、绝望,如同火山般在张若虚胸腔中爆发!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如同受伤的野兽,死死盯向毒针射来的方向——那个刚刚从草丛中站起身,正欲再次举起吹管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被这充满刻骨仇恨的眼神盯得一愣。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
一道灰影,如同地狱中冲出的杀神,带着滔天的杀意和惨烈无比的气势,从斜前方猛地撞入黑衣人群!是甲三!他在老韩中针倒地的刹那,就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手中长剑化作一片死亡的寒光,以同归于尽的打法,瞬间将挡在身前的两名黑衣人斩成四段,然后身形毫不停留,如同炮弹般,直冲向那个吹管杀手!
“死!”
甲三的怒吼声压过了所有厮杀!他根本不管身后劈来的刀剑,眼中只有那个吹管杀手!长剑脱手,如同惊鸿,带着他全部的内力和怒火,呼啸着刺破空气!
吹管杀手大骇,想躲,但甲三这含怒一击,速度太快,气势太盛,完全锁死了他所有退路!
“噗嗤!”
长剑自吹管杀手前胸入,后背出,带着一蓬血雨,将他死死钉在了一棵粗大的树干上!剑身兀自颤抖不休!
几乎在长剑脱手的同时,两把刀,一把剑,也从背后和侧面,狠狠砍在了甲三身上!血光迸现!
甲三身体剧震,却悍然不顾,反手抓住砍在自己肩上的一把刀,运力一扭,竟将那刀硬生生夺过,顺势一刀,将那名偷袭者半个脑袋削飞!同时一脚踹飞侧面袭来的剑手,但背后另一刀,已深深砍入他的肩胛骨!
他闷哼一声,口中喷出鲜血,却借着前冲之势,一个翻滚,来到了张若虚和老韩身边,一把抄起地上的一把横刀,背对着他们,浑身浴血,如同受伤的雄狮,死死挡住追来的黑衣人。
“带他走!”甲三头也不回,对着仅存的三名浑身是伤、但依然死战不退的“铁鹞子”嘶声吼道,“进山!活下去!告诉韦公……”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更多的黑衣人,已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三名“铁鹞子”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决绝。其中两人怒吼一声,挥舞着卷刃的横刀,向着黑衣人最多的地方,义无反顾地冲杀过去,用血肉之躯,为同伴争取最后的时间。
最后那名“铁鹞子”,脸上沾满血污,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二话不说,一把将几乎崩溃的张若虚从地上拽起,另一只手想去拉老韩,但老韩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下,眼睛也缓缓闭上,只有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他不行了!带上也是累赘!走!”甲三的怒吼传来,带着绝望的催促。
“不!带他走!带他一起走!”张若虚嘶声哭喊,拼命挣扎,想要去抱住老韩。
那名“铁鹞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决绝取代。他狠狠一记手刀,砍在张若虚颈侧。张若虚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铁鹞子”将他扛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依旧死死挡在前方的甲三,看了一眼那两名用生命开路的同袍,又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老韩,牙关紧咬,眼中滚下两行热泪混合着血水,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两个拦路的黑衣人,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漆黑茂密、仿佛巨兽之口的山林之中。
身后,甲三的怒吼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惨叫声,以及黑衣人追击的呼哨声,迅速被山林吞没,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夜雾依旧浓重,冰冷的山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在尸横遍野的官道上盘旋,呜咽,如同亡魂的哭泣。
马车倾覆,护卫尽殁。
老韩生死未卜,倒在冰冷的血泊中。
张若虚被打晕带走,遁入未知的、凶险的山林。
韦坚安排的“安全转移”,成了一场惨烈的屠杀与溃败。
而敌人在暗,他们在明,前路,只有更深的黑暗,与无尽的杀机。
山林深处,似乎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第四十八章玄铁行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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