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四十三章 暗室博弈

  第四十三章暗室博弈   雨势渐歇,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敲在瓦上,滴滴答答,像是迟来的更漏,一声声,敲在人心坎上。屋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的血腥、药味和压抑。   王先生医术精湛,动作麻利,银针封穴,刮去腐肉,敷上特制的解毒药膏,又用烧红的小刀烙烫了伤口边缘,以高温逼出渗入肌理的阴寒余毒。老韩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却硬是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显露出他正承受着多大的痛苦。韦坚赐下的“九转还阳丹”似乎起了些效果,至少那扩散的黑气被暂时遏制住了,但伤口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左臂算是暂时废了,能否完全恢复,犹未可知。   张若虚守在旁边,看着老韩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和药膏下依旧隐隐透出的黑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那黑影的指力歹毒如斯,若非老韩临敌经验丰富,关键时刻拧身避开了要害,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尸体。这绝不是什么寻常杀手,甚至不像是“雾夜叉”或“渊阁”常见的路数。那一指中蕴含的阴寒毒劲,隐隐让他想起“蜃楼矶”上那些诡异莫测的手段,但又似是而非。   韦坚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目光在老韩的伤口、张若虚惊魂未定的脸,以及地上那柄刺客遗落的、形制奇特的匕首上游移。那匕首通体黝黑,非金非铁,入手极沉,刃身狭长略带弧度,靠近护手处,刻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仿佛毒蛇盘绕的诡异符号。韦坚拿起它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影蛇’的人。”一直沉默的老韩,忽然嘶哑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闭着眼,额头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影蛇?”韦坚目光一凝。   “嗯。”老韩喘了口气,声音虚弱却清晰,“活跃在江淮一带,专接脏活,行事诡秘,擅长用毒和潜行。他们的标记,就是这种盘蛇印。但……‘影蛇’通常只认钱,不认人,谁出价高就替谁卖命,很少涉足长安,更别提直接闯进韦公这等朝廷大员的私邸行刺。”他顿了顿,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锐利如昔,“除非,有人出了天价,或者……他们背后,另有主人。”   这话意有所指。韦坚自然明白。他捏着那柄黑色匕首,指尖用力,骨节微微发白。“影蛇”是刀,那持刀的手是谁?曹谨?李林甫?还是……别的什么人?对方能精准找到这处隐秘别院,能轻易放倒院中守卫(那两名仆妇只是被迷晕,并非被杀),能派出“影蛇”这等难缠的角色,所图显然不止是“天孙锦”,恐怕更想将张若虚连同韦坚,一起钉死在这里!杀人灭口,栽赃陷害,一石二鸟。   “好,好得很。”韦坚忽然冷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寒意,“看来有人是嫌老夫碍事,迫不及待要掀桌子了。”他将匕首重重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王先生,韩壮士的伤势,务必尽心,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是,阿郎放心,这位壮士底子厚,毒已拔除大半,性命无碍,只是这左臂筋络受损,需好生将养,切忌再动武用力。”王先生包扎好伤口,恭敬回道。   “有劳先生。”韦坚颔首,又看向张若虚,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张公子,此地已不安全。‘影蛇’失手,未必不会再来。曹谨那边,恐怕也已知晓此处。老夫在京中,尚有数处隐秘宅邸,但皆在明处之人眼中。为今之计……”   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东郊三十里,有座‘紫云观’,乃前朝所建,如今香火寥落,观主了尘道长,是老夫方外至交。观后有一处精舍,极为清静隐秘,等闲无人知晓。你二人可暂避彼处。了尘道长精通道藏,医术亦有涉猎,或可对张公子体内奇毒有所助益。待韩壮士伤势稍稳,老夫便安排可靠之人,送你们过去。”   去道观?还是东郊荒僻之处?张若虚心中警铃大作。这听起来像是保护,但焉知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甚至是将他们送到一个更偏远、更易于控制(或抹除)的地方?韦坚态度的微妙转变,曹谨的压力,以及刚刚发生的惊险刺杀,都让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安排。   “韦公高义,草民感激不尽。”张若虚垂下眼帘,声音带着疲惫和后怕,“只是韩叔伤势如此沉重,恐不宜长途颠簸。晚辈身中奇毒,亦是朝不保夕。方才那贼人目标明确,直指晚辈怀中……之物。此刻离府,若途中再遇截杀,岂非……”   他抬起头,看着韦坚,眼中适时流露出恐惧和恳求:“此地虽是险地,但有韦公坐镇,护卫森严,或可暂保无虞。不如……等韩叔伤势稍缓,晚辈体内之毒,也等韦公延请的名医看过之后,再作打算?况且,方才那假冒陈平之贼,竟能知晓陈平与晚辈关系,并模仿其声音,其背后之人,对晚辈行踪知之甚详,晚辈实是……心胆俱寒,不知何处是安全之地了。”   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以退为进。点明自己身怀“天孙锦”是祸根,但也是筹码;强调对韦坚保护的依赖,实则试探其诚意和掌控力;提及贼人能假冒陈平,更是暗指韦坚府邸乃至他信任的圈子里,可能早有内鬼。最后那句“不知何处是安全之地”,更是将问题抛回给了韦坚——你若真想保我,拿出切实的证据和安排来。   韦坚何等精明,岂能听不出他话中深意。他深深看了张若虚一眼,这个年轻人,看似文弱惊惶,实则心思缜密,关键时刻,并不缺乏胆色和机变。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老韩的伤势,张若虚的毒,曹谨的步步紧逼,以及“影蛇”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这一切,都让他最初的“奇货可居”打算,变得愈发棘手和危险。   “张公子所虑,不无道理。”韦坚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眼神依旧锐利,“韩壮士确需静养。你体内之毒,也拖延不得。但此间,经此一事,已成众矢之的,老夫虽可加派人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紫云观’虽在郊外,但了尘道长武功道法俱臻化境,其地清幽隐秘,更利藏身养伤。至于途中安全……”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老夫会亲自安排,动用最可靠的隐秘力量护送,确保万无一失。张公子若仍不放心……”   他忽然提高声音,对门外道:“韦安,取我的‘玄铁令’来。”   门外侍立的韦安应了一声,很快,捧着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冰凉的黑色令牌进来,令牌正面浮雕着一个古朴的“韦”字,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   韦坚接过令牌,摩挲了一下,竟将其递给张若虚:“此乃老夫私令,见此令如见老夫。持此令,可调动老夫在长安及近畿部分隐秘人手,也可在老夫名下多处产业支取银钱,获取情报。你带在身上,若在‘紫云观’或途中,察觉任何不妥,或遇到无法化解之危机,可凭此令,向任何出示此令图案(他指向令牌边缘一处极细微的波浪纹)的联络点求助,他们见令,会不惜代价护你周全。”   张若虚愣住了,看着递到面前的“玄铁令”,一时间竟不敢去接。这令牌的分量太重了!几乎是韦坚部分身家性命的托付!这是示诚?是拉拢?还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韦公,此物太过贵重,晚辈何德何能……”张若虚推拒。   “拿着!”韦坚语气不容置疑,直接将令牌塞入他手中,触手冰凉沉重,“此一时,彼一时。贼人已欺到门上,老夫若再瞻前顾后,恐赔了夫人又折兵。你既携‘天孙锦’而来,又与老夫坦诚相告,便是同舟共济。老夫信你,也望你莫负老夫所托。在‘紫云观’安心养伤,参详锦帕奥秘,待韩壮士伤势好转,你体内之毒稍有缓解,老夫寻到更多线索,我们再图后计。”   他拍了拍张若虚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至于陈平之事,老夫会立刻派人详查。那吴掌柜,若真落在御史台手中,老夫也会设法打探,尽力周旋。你且宽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已放到极低,诚意似乎也足够。连象征身家性命的私令都给了,再推拒,就是不识抬举,甚至可能激怒对方了。   张若虚握住那冰凉的“玄铁令”,只觉得有千钧之重。他看着韦坚看似诚恳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榻上因失血和痛苦而脸色灰败的老韩,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韦公厚恩,晚辈……无以为报。一切,但凭韦公安排。”   接过令牌,就是接过了韦坚递来的橄榄枝,也是接下了更沉重的枷锁和更不可测的风险。但眼下,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老韩重伤,自己身中奇毒,外有强敌环伺,内(韦府)也未必全然安全。韦坚的提议,看似是唯一可行的出路。至少,那“紫云观”听起来是个可以暂时喘息、让老韩养伤的地方。至于那“玄铁令”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韦坚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事不宜迟。王先生,韩壮士的伤势,可能经得起连夜挪动?”   王先生检查了一下老韩的脉象和包扎,沉吟道:“伤口已处理妥当,毒性暂控。若能平稳挪动,不牵动伤处,以韩壮士的体质,应可支撑。只是需备好软轿,路上务必缓行,减少颠簸。”   “软轿早已备下。”韦坚显然早有安排,转头对韦安吩咐,“去,将西侧门那辆特制的马车赶来,铺上最厚的软垫。让‘甲三’、‘甲七’带队,挑选二十名好手,一律便装,暗中护卫。从后园角门出,走延兴门,绕道泸水,天亮前务必抵达‘紫云观’。”   “是!”韦安躬身领命,快步离去安排。   韦坚又看向张若虚,语气郑重:“张公子,此行凶险,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记住,到‘紫云观’后,一切听从了尘道长安排。道长是世外高人,也是可信之人。这‘玄铁令’,非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示人。老夫在长安,会继续追查‘影蛇’背后之人,以及曹谨的动向。一有消息,会设法传递给你。”   张若虚郑重收好“玄铁令”,躬身道:“晚辈谨记。”   一切安排妥当,窗外天色已微微透出些灰白,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只有檐角残雨,滴答作响,更显寂静。老韩被小心地用软兜抬上马车,那马车外表普通,内里却铺着厚实软垫,设有暗格,放置了药物、清水和干粮。张若虚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厢房,和门外庭院中依旧昏迷未醒的两个仆妇,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和湿冷的空气,低头钻进了马车。   马车悄然驶出韦府别院的后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融入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前后左右,有二十名精悍的护卫,或骑马,或步行,散在马车周围,看似松散,实则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为首的两人,身形瘦削,目光锐利如鹰,气息沉凝,正是韦坚口中的“甲三”、“甲七”。   车轮粼粼,车厢内光线昏暗。老韩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张若虚坐在他对面,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冰凉的“玄铁令”,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按着怀中贴身收藏的“天孙锦”。   马车驶出延兴门,转向东行。道路渐渐崎岖,天色也由深黑转为墨蓝,远处天际,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长安城的巍峨轮廓,在晨雾中逐渐远去,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巨兽。   新的落脚点,“紫云观”,会是一个安全的避风港,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韦坚的“玄铁令”,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曹谨,李林甫,“影蛇”……还有那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会就此罢休吗?   张若虚不知道。他只知道,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而胸口的隐痛,在这黎明前的寒气中,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晨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山如黛,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新的旅程,开始了。只是这旅程的终点,是生,是死,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泥沼?   马车,在渐起的晨光中,向着东郊苍茫的山影,疾驰而去。   (第四十三章暗室博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