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夜影窥窗
那一声“喀”,轻得像幻觉,碎在绵密的雨声里,了无痕迹。
但老韩按在腰间短刃上的手,没有松开。他像一尊凝固的石像,立在昏黄的灯影与浓稠黑暗的交界处,耳朵微微侧向房门的方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肩头包扎处的麻布,洇出一点暗色,是他刚才动作牵动了伤口,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门外那片被雨幕包裹的、未知的黑暗。
张若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几拍,随即重重撞在胸腔,带动着胸口那处阴寒的印记一阵抽搐。他僵在胡床上,手脚冰凉,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房门。门外廊下,明明还守着那两个低眉顺眼的仆妇,可刚才那声响动,绝非风雨能解释。
是监视者不小心弄出的动静?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粘稠地流淌。雨点敲打屋瓦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滴都砸在紧绷的神经上。炭盆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偶尔爆起一点火星,旋即湮灭在昏暗中。
大约过了十几息,也许更久。院中再无异响。只有风雨声,依旧不紧不慢,笼罩着这座寂静得诡异的别院。
老韩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按在刀柄上的手却没有移开。他侧过头,用眼神示意张若虚——别动,别出声。
张若虚会意,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看见老韩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挪到窗边。窗纸被雨水打湿,呈现半透明的混沌,只能模糊看见外面廊下灯笼摇曳的光晕,和那两个仆妇一动不动的剪影。
老韩没有凑近窥看,只是侧耳倾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棂的每一处缝隙。忽然,他眼神一凝,伸出手指,在窗纸下方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抹。
指尖,沾上了一点极细微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湿泥痕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庭院植物的草腥气。
这泥印很新鲜,位置也蹊跷——太高了,不像是仆妇在廊下走动能溅到的地方,倒像是有人曾贴近窗户,试图窥探时,衣物或鞋底不小心蹭到的。
果然有人!而且身手相当了得,避开了院里明处的仆妇,潜行到了窗下!是韦坚派来加强监视的暗哨?还是……外面的人,已经渗透进来了?
老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韦坚的别院,防范如此严密,竟让人悄无声息摸到了客房窗下?是外紧内松,还是来人手段实在高明?
他退回张若虚身边,用极低的气声道:“窗外有人来过,不是院里的。泥印新鲜,带着野草气,可能是从墙外直接翻进来的,没走正路。”
张若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韦坚刚警告他们要小心,曹谨的触角可能已经伸过来,转眼间就有不明身份的人潜入院中窥探!是曹谨的人?李林甫的“渊阁”?还是“雾夜叉”的残余杀手?亦或是……韦坚自导自演,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和施压?
“怎么办?”张若虚用口型无声地问。他们此刻如同困在笼中的鸟,四周是敌是友都难以分辨。
老韩眼神闪烁,快速权衡。硬闯?外面情况不明,韦坚态度暧昧,那两个看似木讷的仆妇也未必真是庸手。静观其变?可暗处有眼睛盯着,如芒在背,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就在此时——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忽然响起。
不是院门,就是他们这间厢房的门!
张若虚头皮一炸,差点从胡床上弹起来。老韩则瞬间闪到他身前,将他挡在身后,短刃已悄然出鞘半寸,寒光在袖中隐现。
门外,响起一个刻意压低的、略显沙哑的年轻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张公子?韩师傅?是我,陈平!”
陈平?!
张若虚和老韩同时一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陈平?那个胆小却机灵的年轻书生?他不是应该按照老韩的吩咐,去西市“胡姬酒肆”留了记号后,就设法藏匿起来,等待接应或撤离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能找到韦坚这处隐秘的别院,还避开了院中守卫,摸到了他们门前?
这太不合常理,也太危险了!
“别出声!”老韩用口型对张若虚厉声道,自己则屏息凝神,侧耳细听门外的动静。除了雨声,和那自称“陈平”的人略显粗重的呼吸,似乎并无其他异常。院里那两个仆妇,也毫无反应,仿佛睡死了一般。
“张公子!韩师傅!快开门!有急事!韦公让我来的!”门外的声音更急了,还带着点颤抖,似乎恐惧到了极点。
韦公让他来的?这更奇怪了。韦坚若有话,大可让那青衣老仆韦安来传,何须让一个身份敏感、本应藏匿的外人深夜潜来?而且,陈平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
疑点太多,老韩眼中警惕之色更浓。他示意张若虚退到房间内侧的阴影里,自己则无声无息地挪到门边,身体紧贴墙壁,短刃完全出鞘,反握在手。
“陈平?”老韩压低声音,隔着门板问,声音模仿着张若虚的语调,但更显疲惫沙哑,“你怎么来了?韦公有何吩咐?”
门外静了一瞬,只有愈发急促的雨声。随即,那“陈平”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韩师傅?是您吗?快开门!出大事了!吴掌柜……吴掌柜他……他被抓了!韦公让我赶紧来告诉你们,这里也不安全了,让我们立刻从后门走,他在后巷安排了马车接应!”
吴掌柜被抓了?!
张若虚心头巨震,几乎要失声惊呼,连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老韩眼中也是寒光暴射,但他依旧冷静,追问道:“被谁抓了?在哪里被抓的?韦公既然知道,为何不救?”
“是……是御史台的人!傍晚的时候,突然冲进货栈,直接把吴掌柜带走了!我躲在柴垛后面,亲眼看见的!”门外的声音又快又急,充满了惊恐,“韦公说,御史台是曹中丞的人,他暂时不便直接出面,让我们先避一避,他从长计议!快开门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们可能已经查到这里了!”
言辞恳切,情势危急,听起来合情合理。御史台抓人,韦坚忌惮曹谨,让他们紧急转移……似乎都能说通。
但老韩握着短刃的手,更紧了几分。他眼神冰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耳朵更贴近门缝,仔细倾听。
雨声中,门外的呼吸声,除了急促,似乎……太稳了。一个惊慌失措、死里逃生的年轻书生,在雨夜狂奔报信后,呼吸应该更加紊乱,甚至带有喘息才对。可门外那人的呼吸,虽然刻意放粗加重,内里却有一种异样的节奏感,那是练家子才能控制的气息。
而且,他口口声声“韦公让我来”,却对韦坚的称呼时而“韦公”,时而“韦公”,细微处,略显别扭。最重要的是,陈平知道老韩的姓,但平日都恭恭敬敬称“韩爷”或“韩师傅”,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称呼,却显得过于顺溜了。
“陈平,”老韩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慌乱和疑虑,“后门在哪边?接应的马车,是韦府常用的,还是外头雇的?车夫什么模样?”
门外似乎没料到会有此一问,顿了一下,才急忙道:“后门就在西厢房廊角拐过去,穿过一个小园子就是!马车是青篷的,没挂牌子,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说是韦公的心腹,姓何!”
西厢房廊角拐过去?老韩心中冷笑。他们进来时,虽被直接引到西厢,但他早已将路径记在脑中。韦安带他们走的是正厅旁的廊道,西厢房这边,他隐约记得廊道尽头是一堵墙,似乎并无通向所谓“后门”的岔路。即便有,如此机密路径,韦坚会告诉陈平这么一个外人?还连车夫姓什么都说了?
“好,你稍等,我们收拾一下,立刻出来。”老韩嘴里应着,脚下却无声地挪到张若虚身边,用极低的气声道:“假的。不是陈平。准备动手,或跳窗。”
张若虚脸色煞白,点了点头,手摸向怀中。那里除了“天孙锦”,还有芦管子给的、聊胜于无的短匕。
就在这时,门外那“陈平”似乎等得有些不耐,又或者察觉到了什么,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还收拾什么!快走啊!他们就要来了!”说着,竟开始用力推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门闩并不十分牢固,在大力撞击下摇晃着。
不能再等了!
老韩眼中厉色一闪,对张若虚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躲到门侧视线死角。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猛地拔掉并不牢固的门闩,与此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
“砰!”
门被从外面狠狠撞开!一道黑影随着风雨扑入!果然不是陈平!那人身形比陈平健硕,动作迅猛,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手中一道寒光,直刺向老韩刚才站立的位置!
但他刺了个空!老韩早已退开,短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抹向黑衣人持刀的手腕!黑衣人也甚是了得,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匕首上撩,格开老韩的短刃,发出“铛”一声脆响!火星迸溅!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黑衣人招式狠辣,匕首专攻要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老韩肩头有伤,动作稍显滞涩,但经验老到,短刃神出鬼没,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甚至偶尔还能反击,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张若虚紧贴墙壁,手心全是冷汗,握着短匕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想帮忙,但两人动作太快,在狭窄的屋内腾挪闪避,他根本插不上手,反而可能成为老韩的累赘。
打斗声、呼喝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但诡异的是,院中那两个仆妇,依旧毫无动静,仿佛泥雕木塑!这绝不正常!
老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心知这别院恐怕已非安全之地,甚至这黑衣人能潜入,都可能与院中诡异的寂静有关。必须尽快脱身!
他虚晃一招,作势要攻黑衣人下盘,引得对方匕首下压格挡,自己却猛地拧身,一脚踹翻屋中的炭盆!通红的炭火和滚烫的灰烬劈头盖脸朝黑衣人泼去!
黑衣人猝不及防,虽及时闪避,仍被几点火星溅到身上,夜行衣冒起青烟,动作不由得一缓。老韩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短刃如毒蛇出洞,直刺对方咽喉!
黑衣人惊骇之下,仰头急退,却忘了身后就是门槛,脚下一绊,踉跄着向后倒去。老韩得势不饶人,揉身扑上,短刃改刺为划,就要结果对方性命!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门外雨夜中,一道更快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至,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那黑影手中并无兵刃,只并指如剑,直点老韩后心要穴!指风破空,竟发出嗤嗤轻响!
老韩全部精神都锁定了面前的黑衣人,对这背后突如其来的袭击,已然不及完全闪避!他只能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于千钧一发之际,将身体极力向侧方拧转!
“噗!”
那并指如剑的黑影,指尖没能点中老韩后心,却重重戳在了他本就受伤的左肩上!正是之前被毒针所伤、刚刚包扎好的位置!
“呃——!”老韩闷哼一声,只觉一股阴寒歹毒的真气透体而入,左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手中短刃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整个人也被这股大力带得向前扑倒,正好压在那被炭火所伤、尚未爬起的黑衣人身上。
“韩叔!”张若虚看得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手中短匕胡乱刺向那后来的黑影!
那黑影一击得手,便不再看老韩,身形如烟,轻飘飘避开张若虚毫无章法的一刺,另一只手五指成爪,快如闪电般抓向张若虚怀中——目标明确,正是“天孙锦”!
张若虚大骇,拼命向后躲闪,但对方速度太快,五指已触及他的衣襟!
就在这危急关头,院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短啸,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一声中气十足、隐含怒意的断喝,如同惊雷般在雨夜中炸响:
“何方宵小,敢在韦某府邸撒野!”
是韦坚的声音!而且,就在院中!
那抓向张若虚的黑影,动作明显一滞,似乎没料到韦坚会在此刻出现,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就是这瞬间的迟疑,给了张若虚一线生机,他拼命向后一仰,躲开了那致命的一抓,但衣襟已被撕破,怀中的“天孙锦”一角,赫然暴露在外!
黑影眼中厉色一闪,显然不愿罢休,身形再动,就要强夺!
“放肆!”
又是一声怒喝,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袭来!黑影顾不得再夺锦帕,猛地向侧方闪避!只听“夺”的一声,一柄精光闪闪的短剑,深深钉入张若虚身旁的门框,剑尾兀自嗡嗡颤动!
韦坚到了!而且带了硬手!
黑影见状,知道事不可为,毫不犹豫,一把抓起地上被老韩压住、兀自挣扎的同伙,身形如大鸟般腾空而起,在廊柱上一点,便掠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从黑衣人撞门,到黑影出现袭击,再到韦坚赶到惊退强敌,不过是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屋内一片狼藉,炭火灰烬泼了一地,兀自冒着青烟,老韩倒在地上,脸色惨白,肩头伤口崩裂,鲜血迅速染红新换的麻布,更有一股黑气,从伤处向四周蔓延。张若虚衣衫破裂,惊魂未定,死死按着怀中暴露一角的“天孙锦”,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膛。
韦坚大步走入屋内,脸色铁青,身后跟着那青衣老仆韦安,以及另外两名手持利刃、目光精悍的护卫。韦安手中还提着一盏风灯,灯光照亮了屋内惨状,也照见了院中廊下——那两名原本守着的仆妇,此刻已昏倒在地,不知死活。
韦坚目光如电,先扫过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的老韩,眉头紧皱,对韦安喝道:“快!去请王先生!带上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韦安应声,将风灯交给一名护卫,快步离去。
他又看向张若虚,目光落在他破裂衣襟和露出的锦帕一角上,眼神复杂难明,有后怕,有庆幸,更有一丝深沉的怒意。
“张公子,受惊了。”韦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是韦某疏忽,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猖獗,潜入府中行凶!你可有受伤?”
张若虚惊魂未定,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衣襟,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很快,一个提着药箱、须发花白的老者被韦安带来,想必就是韦坚口中的“王先生”。他迅速查看老韩伤势,剪开染血的麻布,只见肩头伤口处皮肉翻卷,黑紫一片,更有丝丝黑气缭绕,显然那黑影一指不仅力道惊人,更蕴含奇毒。
“好阴寒的指力!好霸道的毒!”王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药瓶,忙活起来。
韦坚不再说话,只是负手立在屋内,看着王先生为老韩救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目光,几次扫过张若虚怀中的“天孙锦”,又缓缓移开,最终,望向了门外依旧淋漓的夜雨,和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雨,不知何时,又下得急了。风穿过破败的窗纸,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蛰伏在暗处的鬼魅。
别院深深,夜雨潇潇。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袭杀,虽暂时击退,却将所有的伪装与暂时的平静,彻底撕碎。韦坚的庇护,已现裂痕。而黑暗中的眼睛和利爪,从未远离,甚至,已经伸到了枕席之畔。
(第四十二章夜影窥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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