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三十七章 聚茗暗流

  第三十七章聚茗暗流   寅末卯初,长安城的晨雾非但未散,反而因天色渐亮,更显出一种灰蒙蒙的粘稠。光德坊东南隅的吴记货栈后院,张若虚已起身。昨夜几乎无眠,胸口的隐痛、肩颈伤处的刺痒,以及对今日之行的重重忧虑,如同鬼魅般萦绕不去。他用吴掌柜让人备好的、微带药味的温水草草擦洗,换上一套半旧的青色布袍,这是货栈伙计常见的打扮。镜中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那在“蜃楼矶”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某种沉静与锐利,却难以完全掩盖。   摆渡人(此时已恢复寻常市井打扮,面容用江湖技艺稍作修饰,显得苍老平庸些,化名“老韩”)推开房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和两个胡饼,低声道:“趁热吃。今日怕是不轻松。”   张若虚默默接过,食不知味地吞咽。摆渡人也坐在一旁,就着温水啃饼,动作很快,但眼神警惕,耳朵始终微微侧着,留意着院外的动静。陈平住在隔壁,尚未起身,他今日不随行,留在货栈看守,并负责留意可能的风吹草动。   “见到韦坚,如何说?”张若虚放下粥碗,低声问。这是他思虑整夜的问题。   “见机行事。”摆渡人言简意赅,“吴掌柜安排我们以送茶名义靠近,能否搭上话,尚在两可。韦坚非等闲之辈,身边必有耳目。首要之务,是让他注意到你,或者,注意到你怀中之物。”他看向张若虚,“‘天孙锦’帕子,贴身收好。时机未到,绝不可轻示于人。但你可故作无意,在擦拭、整理时,让帕子一角,或上面特异纹路,短暂显露。韦坚若真如传言般见识广博、心思敏锐,或能窥见端倪。此乃险招,但眼下别无他法。”   张若虚点头,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衣襟内侧,那里贴身藏着锦帕。“若他视而不见,或佯作不知?”   “那便是他不想沾惹,或另有顾忌。”摆渡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便需另寻他途。但无论如何,自身安危第一。一旦察觉不对,立刻撤离。长安水深,李林甫的‘罗钳吉网’,绝非虚言。”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吴掌柜推门而入。他今日换了身稍显体面的绸布夹袍,鼠须梳理得整齐,但眉宇间忧色更重。   “都准备好了?”吴掌柜扫了两人一眼,尤其多看了张若虚几眼,似在评估他这副“账房先生”的扮相是否稳妥,“茶叶已装上小车,老韩驾车,张公子你随我步行,只作伙计。‘聚茗轩’在东市西侧的常乐坊,离此不远,穿三四条街巷即到。路上跟紧我,莫要东张西望,尤其遇到巡街武侯或官府车驾,低头避让,勿生事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刚得的消息,昨夜醴泉坊一处胡商宅邸走水,烧了小半条街,金吾卫和京兆府的人忙了半宿。听说,是在搜捕几个江洋大盗。”他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摆渡人一眼,“‘雾夜叉’的人,在长安也有耳目。你们进城,未必能完全瞒过。今日出门,务必小心。”   张若虚心中一凛。长安城内果然已是暗流汹涌,昨夜的火,恐怕未必是意外。   辰时初,雾气稍薄,但天色依旧阴沉。吴掌柜在前,张若虚与扮作车夫的老韩在后,推着一辆装载着几个贴着“吴记山货”封条木箱的独轮车,出了货栈后门,融入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巷人流。   光德坊靠近西市,本就商贾云集,虽是大清早,街上已是行人如织。叫卖早点的吆喝声、车轮粼粼声、驼马嘶鸣声、各色口音的交谈声,混杂着油脂、面食、香料、牲畜粪便等种种气息,扑面而来,构成一幅鲜活而嘈杂的市井画卷。张若虚低着头,紧跟在吴掌柜身后,目光只敢垂视前方几步的地面,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周围。长安城的繁华与庞大,远超洛阳,街巷宽阔整齐,坊墙高耸,楼宇鳞次栉比,但在这繁华之下,他却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每一扇紧闭的窗后,每一道匆匆掠过的目光中,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穿过两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转入一条稍宽的横街,人流愈发稠密。前方隐约传来更大的喧哗声,空气中飘来茶叶、药材、皮毛、金属、漆器等各种货物混杂的气息——东市到了。   与专营“四海珍奇”的西市不同,东市更多是面向达官显贵、士人百姓的日常所需,货物相对“雅致”,店铺也更规整。常乐坊紧邻东市西侧,多是一些茶肆、酒楼、书肆、文玩铺子,环境比东西两市要清静些。“聚茗轩”便坐落在常乐坊靠近东市入口的一条岔街上,门面不大,但颇为清雅,黑漆招牌,字体飘逸。   吴掌柜在街口停下,对老韩低声吩咐几句,让他将茶叶车停在“聚茗轩”侧门等候,自己则整了整衣袍,带着张若虚,迈步走向正门。   门口有小厮迎客,吴掌柜显然不是生客,递上名帖,言明约了掌柜看新到的“蒙顶石花”。小厮进去通传,不多时,一位身着淡青长衫、面容清癯、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迎了出来,正是“聚茗轩”的掌柜,姓文。他与吴掌柜寒暄两句,目光在张若虚身上略一停留,吴掌柜忙介绍是店里新请的账房,带出来见见世面。文掌柜微微颔首,并未多问,将二人引入店内。   店内布置清幽,以竹、木、纱为饰,分隔出数个雅间,燃着淡淡的檀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此时尚早,客人不多,只有最里侧一间垂着竹帘的雅间内,隐约传出低语声。   文掌柜引着吴掌柜和张若虚来到柜台旁一处待客的小间,自有伙计奉上清茶。吴掌柜与文掌柜寒暄着茶叶行情,张若虚垂手立在吴掌柜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作足了下人本分,但心神却全在店内动静,尤其是那间垂帘的雅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雅间的竹帘被掀开,两个头戴幞头、身着锦袍、商人打扮的人走了出来,对着帘内拱手作揖,脸上带着恭敬而满足的笑容,低声说了几句“多谢韦公指点”、“改日再登门叨扰”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去。经过柜台时,其中一人似乎无意间瞥了张若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与同伴低声交谈着走出了茶楼。   张若虚心头一跳。那目光虽然短暂,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不似寻常商人。他强自镇定,依旧垂首而立。   文掌柜见那二人离开,这才起身,对吴掌柜低声道:“韦公今日有暇,听说你带了新茶来,愿意见见。随我来吧,莫要多言,韦公问什么,答什么便是。”   吴掌柜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示意张若虚跟上。三人穿过厅堂,来到那间雅间门口。文掌柜在帘外轻声禀报:“使君,吴掌柜到了,带了新到的蒙顶石花。”   “进来吧。”帘内传来一个温和而不失清朗的声音,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   文掌柜掀开竹帘,侧身让吴掌柜和张若虚入内,自己则留在帘外,顺手将竹帘放下。   雅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几,两榻,一盆绿萝,壁上挂着一幅淡墨山水。临窗的榻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髯的男子。他身着天青色常服,未着官袍,但气度沉稳,目光清明,正手持一卷书册,随意翻看。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盏清茶,热气袅袅。正是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   见到吴掌柜和张若虚进来,韦坚放下书卷,抬眼望来,目光先在吴掌柜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张若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   “草民吴有德,见过韦使君。”吴掌柜连忙躬身行礼。张若虚也跟在后面,依样行礼,口称:“小人张虚,见过使君。”   “吴掌柜不必多礼,坐。”韦坚微微抬手,示意吴掌柜在对面榻上坐下,又看了一眼垂手立在吴掌柜身后的张若虚,“这位是?”   “回使君,这是小号新请的账房先生,姓张,洛阳人,通些文墨算学,今日带他来,也是想让他长长见识。”吴掌柜忙道,语气恭敬。   “哦?”韦坚不置可否,目光依旧在张若虚身上逡巡,“看你年纪不大,气色却似不佳,可是旅途劳顿?”   张若虚心中一紧,知道这是试探,忙低头恭声道:“回使君,小人前些时日染了风寒,尚未痊愈,劳使君动问。”   韦坚点了点头,未再深究,转向吴掌柜:“听闻你此次带来的蒙顶石花,是今秋新采的头批?”   吴掌柜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锡罐,双手奉上:“正是。此茶产自蒙顶山甘露峰阴面,今岁雨水匀调,采摘及时,经名家妙手焙制,成茶银毫显露,香气清幽持久,最是难得。特献与使君品鉴。”   韦坚接过锡罐,打开闻了闻,又拈起几根茶叶,对着窗外天光仔细看了看,颔首道:“确是好茶。香幽形美,银毫如雪,是上品。”他将茶叶放回罐中,盖上盖子,却并未放下,而是轻轻摩挲着罐身,语气平淡地继续道,“吴掌柜经营山货药材,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近日可曾听说,洛阳那边,有些不太平?”   吴掌柜心中一凛,知道戏肉来了,脸上却堆起笑容:“使君说的是?洛阳乃东都,繁华富庶,能有什么不太平?小老儿往来贩货,只知些市井传闻,做不得数。”   “是吗?”韦坚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倒是听闻,月余前,洛阳南市附近,似有贼人作乱,惊动了官府,闹得不小。好像,还牵连到一桩旧案?与昔年司天监的一位官员有关?”   张若虚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吴掌柜也是额角微微见汗,强笑道:“这个……小老儿略有耳闻,说是有些江湖宵小,欲行不轨,已被官府擒拿。至于旧案……小老儿一介商贾,实在不知。”   韦坚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一直垂首不语的张若虚,缓缓道:“那位姓张的司天监官员,似乎……也曾精于星象历算?可惜了。”   此言一出,雅间内空气仿佛凝滞。张若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胸口“噬魂蛊”印记处的隐痛骤然加剧,耳边嗡嗡作响。父亲!他果然知道!他是在试探,还是……   吴掌柜脸色发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张若虚忽然抬起头,目光迎向韦坚看似平静、实则锐利的眼眸,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说道:“使君博闻强记,竟也知此等陈年旧事。先父……确曾于司天监任职,微末之技,不值一提。只是小人离家日久,近日方归,竟不知洛阳有此变故,惭愧。”   他这番回答,看似谦卑,实则点明了自己“张氏后人”的身份,却又将“近日方归”与洛阳变故撇清,将问题抛回给韦坚——你既知我父,又提及洛阳变故,意欲何为?   韦坚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病弱的年轻“账房”,竟敢如此直面自己,且应对得不卑不亢。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沉吟片刻,忽然道:“听闻张司天监有一手观星推演、绘制星图的绝技,尤其精于海外分野、奇星异宿。可惜其著作,大多毁于当年那场……”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大火”二字,转而道,“不知可还有遗稿存世?”   来了!终于触及核心!张若虚心跳如鼓,但神色却努力保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迷茫:“先父遗物,大多毁于……当年之灾。小人流离失所,身边所存无几,唯有……”他故意迟疑了一下,手似是无意识地拂过胸前衣襟。   就在他手指拂过的瞬间,衣襟微微敞开一丝,内里那方折叠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锦帕一角,极其短暂地显露出来。锦帕质地特殊,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一层极其黯淡、却绝非凡品的奇异光泽,上面隐约可见的、繁复的纹路,更是惊鸿一瞥。   韦坚的目光,在那一刹那,骤然凝住!他敲击榻沿的手指,也瞬间停顿。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张若虚已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那绝非看到寻常织物应有的眼神,那里面有惊愕,有探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灼热?   韦坚迅速恢复了常态,手指继续敲击,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但他的语气,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平淡,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哦?不知是何物件,竟能幸存?可否一观?”   张若虚心中稍定,知道鱼儿已开始试探咬钩。他面露难色,低声道:“此乃先母遗物,一块旧帕,不值什么,只是留个念想。小人一直贴身收藏,不敢示人,恐有亵渎。”说着,他手按胸口,做出珍惜守护之态。   “旧帕?”韦坚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但立刻意识到失态,又靠回榻上,语气放缓,“既是念想之物,自当珍藏。本官也只是随口一问,想起故人技艺,有些感慨罢了。”他话锋一转,对吴掌柜道,“吴掌柜此番茶叶甚佳,我留下了。价款稍后让文掌柜与你结算。”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吴掌柜连忙起身,口中称谢。张若虚也随之后退一步,垂首不语。   韦坚却忽然又道:“张……小友。”   张若虚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韦坚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道:“长安居,大不易。你既通文墨,又曾涉猎家学,可有心寻个正经营生?本官府中,倒还缺几个整理文书、抄录卷宗的西席。虽俸禄不丰,却也安稳。”   此言一出,不仅吴掌柜愣住,连张若虚也心头剧震。这是……招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与监视?   “多谢使君厚爱。”张若虚躬身,语气却带着疏离与惶恐,“只是小人身份低微,学识浅陋,且病体未愈,恐难当重任,有负使君期望。且吴掌柜于小人有收留之恩,小人亦当图报。此事,容小人三思。”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留下了回旋余地。   韦坚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强求,点了点头:“既如此,且先养好身体。若有他念,可来寻文掌柜。”说罢,挥了挥手。   吴掌柜如蒙大赦,连忙带着张若虚退出雅间。文掌柜一直在帘外等候,见他们出来,便引着二人离开。   走出“聚茗轩”,重新踏入喧嚣的街市,被清冷的空气一激,张若虚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与韦坚短短片刻的交锋,看似平淡,实则凶险异常,字字机锋。   “他认出了‘天孙锦’,或者至少,看出了那帕子的不凡。”回到货栈后院僻静处,张若虚才低声道出判断,声音犹带一丝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噬魂蛊”被方才情绪牵动的反噬。   “不止。”摆渡人(老韩)已卸下车夫伪装,神色冷峻,“他最后那番话,既是招揽,也是试探,更是……胁迫。告诉你,他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怀揣何物。给你一条看似安稳的路,实则是将你置于他眼皮底下。你若应了,生死便由他拿捏;你若不应……”他眼中寒光一闪,“恐怕,麻烦很快就要上门了。”   吴掌柜脸色发白,急道:“那该如何是好?韦使君既已起疑,甚至可能已猜出张公子身份,此地怕是不能再留了!”   “走?往哪里走?”摆渡人冷笑,“恐怕我们一离开这货栈,就有人‘请’我们去‘做客’了。韦坚能坐稳江淮转运使,与李林甫周旋多年,岂是心慈手软之辈?他今日点破,却不揭穿,是投石问路,也是留有后手。恐怕此刻,这货栈周围,早已布满了眼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院墙外隐约传来几声不同寻常的、过于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车马停驻的细微响动。   张若虚的心沉了下去。刚出狼穴,又入虎口?不,或许从一开始,他们踏入长安,踏入这光德坊,便已在别人的注视之下。韦坚的“聚茗轩”之会,究竟是意外得见的契机,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开端?   “为今之计,”摆渡人看向张若虚,目光沉静如冰,“只有以静制动,等他出招。他既想要‘天孙锦’,想知其中秘密,在我们吐露实情、或交出东西之前,便不会轻易要我们性命。至少,在弄清我们究竟知道多少,背后是否还有他人之前,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我们也需做好准备。陈平,”他看向一旁面色惨白的年轻书生,“你立刻从后院小门离开,去西市‘胡姬酒肆’后巷第三个水缸处,留一个三角记号。若三日后我们未去与你汇合,你便速离长安,按三爷交代的第二条路线,返回洛阳报信。”   陈平用力点头,虽然害怕,但眼神坚定。   “至于我们,”摆渡人目光扫过吴掌柜和张若虚,“安心待着。该吃吃,该睡睡。吴掌柜,生意照做,莫露破绽。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网,也总有破绽可寻。我们只需……等。”   等。等韦坚的下一步动作。等这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长安棋局,落下下一子。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绵绵密密,将偌大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远处东市的喧嚣,隔着重重雨幕传来,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风雨欲来,而他们,已然置身风暴的中心。   (第三十七章聚茗暗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