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长安雾隐
天宝五载,深秋,长安。
霜降已过,晨雾浓得化不开,如同浸透了灰浆的棉絮,沉甸甸地包裹着这座当世最雄伟的巨城。巍峨的城墙在雾中只剩下青黑色的、沉默的轮廓,像是蛰伏的巨兽。漕渠的水汽、坊间晨炊的烟气、还有渭水河面升腾的寒雾,混杂在一起,让偌大的长安城仿佛浮在一片乳白色的、流动的沼泽之上。
开远门在望。这是长安城西面三座城门中最北的一座,门外连接着通往陇右、西域的官道。此刻天色尚未大亮,城门刚刚开启,等待入城的人车马匹已排成了长龙。挑着时鲜菜蔬的农人、赶着驼队满载皮毛香料的胡商、拉着粮袋的骡车、行色匆匆的旅人、还有衣衫褴褛的流民……各色人等汇聚在门前的广场上,人声、驼马嘶鸣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混杂着守门兵卒不耐烦的呵斥,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嘈杂。
队伍缓缓向前蠕动。靠近城门处,几个兵卒挎着横刀,仔细查验着通关文牒,不时翻开货物抽查,神色警惕。城头上,影影绰绰能看到更多披甲持戟的兵士身影,在雾中如同静止的雕塑。
队伍中段,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骡车随着人流缓慢前行。驾车的是一名肤色黝黑、满脸风霜皱纹的老汉,头戴破旧毡帽,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运货老把式。车厢帘幕低垂,遮得严严实实。
车厢内,空间狭窄,堆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干草和某种药材混合的气味。麻袋与车厢板壁的缝隙间,勉强挤坐着三个人。
正是张若虚、斗笠人(摆渡人),以及一个生面孔——一个约莫二十出头、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面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尽的惊惶,但努力保持着镇定。他叫陈平,是苏三针辗转托付、在洛阳接应他们,并一路掩护至此的苏家旧人子弟,通晓文墨,对长安官面情况略知一二。
张若虚背靠着冰冷的车厢板壁,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厚布袍,脸色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已不像在“蜃楼矶”时那般涣散。胸口“噬魂蛊”印记处,那阴寒死气盘踞的隐痛仍在,但已被芦管子以奇药和金针暂时封镇,只要不妄动真气、情绪剧烈波动,十二个时辰内可保无虞。肩颈处“鬼水毒”造成的溃烂,敷了芦管子特制的“腐肌生”,虽未痊愈,但已不再恶化,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疤痕。体内“湿骨虫”也被“蚀骨胶”暂时封印,沉眠于骨髓深处。此刻的他,如同一个勉强粘合起来的陶器,外表看似完整,内里却布满裂痕,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透过车厢帘幕的细微缝隙,看着外面浓雾中长安城模糊而巨大的阴影,心中并无多少抵达目的地的松快,反而沉甸甸的,仿佛压着比雾气更重的东西。
离开“蜃楼矶”的过程,堪称惊险。靠着芦管子提供的简陋路线图和几样防身避秽的药物,他们避开了“剥皮狗”的搜索,躲过了“雾夜叉”可能的堵截,甚至险些在“鬼哭崖”下惊动那位性情古怪的“雪娘子”。最终,是摆渡人凭着对“海市”地下错综复杂通道的熟悉,以及一股近乎搏命的狠劲,带着他和陈平,从一条废弃多年的排污暗道,潜入了渭水的一条隐秘支流,顺流而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于咸阳附近的一处荒滩上岸。
之后,便是伪装、雇车、混入前往长安的人流。苏三针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银钱和伪造的过所(通行证)起了作用,一路上虽有盘查,但并未出大纰漏。陈平虽年轻稚嫩,但心思机敏,应对官差查问时,一口地道的洛阳官话和事先准备好的、合乎情理的商人身份说辞,也算蒙混过关。
但张若虚知道,真正的危险,在进入长安城之后,才刚刚开始。
“李林甫……”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当朝右相,权势熏天,口蜜腹剑,罗钳吉网。自己身上的“天孙锦”,苏家的血案,父亲的冤屈,乃至“海墟之钥”的传说,似乎都与这位深居简出的权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长安,是他的地盘。在这里,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每一声呼吸都可能被监听。
车厢微微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兵卒粗声粗气的吆喝:“车里什么人?过所!”
驾车的“老汉”——实则是摆渡人伪装——连忙用带着浓重关西口音的土话答道:“军爷,小老儿是泾阳来的,给西市药行送点甘草、柴胡,都是寻常药材。”说着,传来纸张抖动的窸窣声,应是递上了过所。
脚步声靠近,帘幕被一把挑开。一股带着晨间寒意的雾气涌入车厢,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张年轻兵卒带着审视和倦意的脸。他的目光在车厢内扫过,掠过堆放的麻袋,在挤坐着的张若虚和陈平脸上停留片刻。
“这么多人?”兵卒皱眉。
“回军爷,这是小老儿的侄儿,身子弱,带去长安寻个郎中瞧瞧。这位是搭车的穷书生,去京城投亲的。”摆渡人陪着笑,递上几个铜钱,“天寒雾大,军爷们辛苦,喝口热酒驱驱寒。”
兵卒掂了掂铜钱,脸色稍霁,又随意用刀鞘拨弄了一下麻袋,确认是药材无误,便挥了挥手:“行了,进去吧!莫在城里生事!”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摆渡人连声道谢,催动骡车,缓缓驶过门洞。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城外的喧嚣与晨雾稍稍隔绝。但城内的喧嚣,立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尽管雾气弥漫,天色尚早,长安城的巨大街衢上已然苏醒。宽阔的朱雀大街此刻还看不太清全貌,但街道两侧,早已摆开了各式早点摊子,热气蒸腾,食物的香味混杂着煤烟、牲畜和人群的气味,扑面而来。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着去上值的胥吏、牵着马匹的胡商、还有缩在墙角衣衫褴褛的乞丐……各色人等,在这座帝国的中心,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骡车沿着城墙内的顺城街,不疾不徐地向南行驶,刻意避开人流最稠密的中心区域。车轮碾过被雾气打湿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先去哪里?”陈平压低声音问道,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他虽然知晓一些长安情况,但亲身潜入这龙潭虎穴,又是被当朝宰相追索的要犯同行,压力可想而知。
“光德坊,东南隅,有一处不起眼的货栈,是苏家早年布下的暗桩,掌柜姓吴,是可靠之人。”摆渡人没有回头,声音透过车帘传来,低沉而平稳,“我们在那里落脚,打探消息,再设法联系韦坚。”
韦坚。太子妃兄,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以干练著称,甚得太子倚重,也是近年来少数能在财赋事务上与李林甫一系稍作抗衡的官员。苏三针在洛阳时,曾隐约提及此人或可争取,因其主管漕运,或许对“天孙锦”背后可能牵连的盐漕黑幕有所了解,且与李林甫素有龃龉。
但,韦坚是否真的可靠?在长安,在李林甫的眼皮底下,与这样一位身居要职、目标明显的官员接触,风险无异于火中取栗。
张若虚默然。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的助力,但心头的不安却越发浓重。他再次透过帘幕缝隙看向外面。雾气稍散了些,街道两旁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高大整齐的坊墙,气派的府邸门楼,飘扬的酒旗,林立的店铺……一切都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宏伟与繁华。但在那繁华之下,他仿佛能看到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无数张网,在悄然张开。
骡车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行,避开主干道,专拣僻静的小巷。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犹如棋盘,他们此刻穿行的,多是平民聚居的里坊,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行人也稀少了许多。雾气在这些巷弄间徘徊不散,更添几分压抑。
不知拐过了几个弯,穿过几条巷,骡车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尾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堵高大的夯土坊墙,墙角开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低矮,门边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隐约可见“吴记山货”几个字。门侧堆着些杂物,看起来与长安城里成千上万处普通货栈后门别无二致。
摆渡人下车,左右看了看。巷子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哗。他上前,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重不一地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笃,笃笃笃。”
片刻,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抽动的声响。黑漆木门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精明干瘦、留着两撇鼠须的脸,约莫五十岁上下,眼神警惕地打量着门外。
“找谁?”声音干涩。
“从洛阳来,送甘草的,三爷让来的。”摆渡人低声道,同时亮出了半块磨损严重的木牌。
门内人目光在木牌上停留一瞬,又迅速扫过摆渡人伪装后的脸,以及他身后的骡车,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等着。”随即门又关上。
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这次缝隙大了些。那干瘦的吴掌柜侧身让开:“快进来。”
摆渡人不再多言,迅速牵起骡车,驶入门内。张若虚和陈平也赶紧下车,闪身而入。吴掌柜探出头再次张望了一下空荡荡的巷子,迅速关上木门,插上门闩。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后院,堆放着些柴火、杂物,还有几口半掩着的大缸,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药材、皮毛和霉味的气息。正面是几间连在一起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砖瓦平房,应是仓库和住处。
“车就放这儿,牲口牵到后面棚里。”吴掌柜语速很快,对着摆渡人说完,目光便落在张若虚和陈平身上,尤其在张若虚苍白憔悴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这位就是张公子?”
“正是。”张若虚拱手,声音有些沙哑,“此番冒昧前来,打扰吴掌柜了。”
“谈不上打扰。”吴掌柜摆摆手,神色并不热络,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和谨慎,“三爷的信,我收到了。只是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而且……”他瞥了一眼张若虚,“弄成了这副样子。先进屋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将三人引到侧面一间看似用作账房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书案,几把胡凳,一个炭盆,炭火将熄未熄,屋里有些阴冷。吴掌柜示意他们坐下,自己走到门边,再次确认门已关好,这才转身,脸上那点敷衍的客气也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几位,长安不比别处。”吴掌柜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李相爷的眼线,无处不在。东西两市、各坊武侯铺、乃至漕渠码头、城门关卡,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替他盯着。你们这个时候进城,还要见韦太守……”他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难,太难了。”
“再难,也要试。”摆渡人摘下破旧的毡帽,露出本来的冷峻面容,只是脸色因伤势未愈而显得更加苍白,“苏家的冤屈,张公子的安危,乃至可能牵动的朝局,都与‘天孙锦’的秘密有关。韦坚是目前唯一可能明辨是非、且有能力介入的朝中重臣。”
“韦太守确实与李相不甚和睦,近年来在漕运事务上屡有摩擦。”吴掌柜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但他身为外戚,身处嫌疑之地,行事向来谨慎。贸然接触,他未必肯见,就算见了,也未必肯插手这等泼天大事。更何况,你们如何能取信于他?空口白牙,说‘天孙锦’关乎前朝秘宝、盐漕黑幕?证据呢?就凭张公子身上的锦帕和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
他句句在理,点出了此行最大的难点——信任与证据。
张若虚沉默片刻,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那方折叠整齐、边缘已被摩挲得有些发毛的“天孙锦”帕子。帕子入手微凉,上面的星图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此物,便是‘天孙锦’。”张若虚将帕子小心摊开在书案上,“家父临终前托付,言其内藏玄机,关乎重大。苏三针前辈亦确认此物不凡,且指出其纹路似与星象有关。我们怀疑,其中隐藏的,或许是寻找某处地点的线索,而此地,可能与李林甫一系正在暗中图谋之事密切相关。韦使君执掌漕运,若李林甫等人真借漕运之便行贪渎不法、甚或更危险之事,韦使君不会毫无察觉。此帕,或许可作为一个引子,一个证明我们所言非虚的契机。”
吴掌柜的目光落在帕子上,仔细端详了片刻。他并非鉴宝大家,但也看出这帕子质地奇异,纹路非凡,绝非寻常之物。他沉吟道:“此物确是不凡。但单凭此物,仍显单薄。韦使君身处高位,每日经手的奇珍异宝、机密文书不知凡几,岂会因一方锦帕便轻易涉险?他更需要确凿的、能扳倒对手的实证。”
“所以我们才需要见到韦使君。”摆渡人接口道,声音低沉而坚定,“苏三针前辈在洛阳,已暗中搜集了一些关于漕运线上几个关键人物与李林甫门下往来异常、以及税粮损耗异常的线索,虽不完整,但可作佐证。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借助韦使君的力量和渠道,在长安、在漕运系统内部,找到更直接、更致命的证据。而‘天孙锦’的秘密,或许能为我们指明方向,甚至,可能是李林甫一系也在竭力寻找的关键。”
吴掌柜眉头紧锁,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更快了些。显然,他内心在剧烈挣扎。庇护这几个被宰相追索的要犯,一旦事发,便是灭门之祸。但苏三针对他有恩,当年若非苏家相助,他早已家破人亡。而且,他内心深处,对李林甫及其党羽的专横跋扈,亦早存不满。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手指停止了敲击。
“韦使君每逢旬日,若无紧要公务,常会去东市附近的‘聚茗轩’品茶,那是他一位故交所开,较为私密。明日便是旬日。”吴掌柜看着三人,缓缓道,“我可设法安排,让张公子扮作我货栈新聘的账房,随我送一批新到的‘蒙顶石花’去‘聚茗轩’。届时,或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韦使君。但能否说上话,能否取信于他,全看天意和张公子自己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记住,无论成与不成,此事绝不可泄露半分。在长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今日你们就在此歇息,不要外出。我会让人送饭食和热水来。张公子,”他看向张若虚,“你伤势未愈,更需静养,莫要再出差错。”
安排已定,吴掌柜便起身出去张罗。不多时,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仆送来简单的饭食和热水,又将他们引到后院两间僻静的厢房安顿。房间狭小简陋,但还算干净。
张若虚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长安城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市井声,胸口的“噬魂蛊”印记传来隐约的闷痛。他知道,暂时的安全只是假象。从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置身于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罗网之中。明日“聚茗轩”之行,是机遇,更可能是陷阱的开端。
窗外,秋雾更浓了,将整座长安城牢牢锁在一片迷蒙之中。而在那浓雾深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悄然睁开。
(第三十六章长安雾隐完)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