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三十四章 红灯悬洞

  第三十四章红灯悬洞   暗红色的灯笼光,如同凝固的血液,幽幽地涂抹在嶙峋的岩壁和险峻的栈道上,将这片巨大的地下空洞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诡秘。栈道起始处,那蜷缩在光暗交界处的人影,依旧纹丝不动,如同生长在岩石上的古怪苔藓,又像是一具被遗忘在此不知多少年的干尸。   身后,通道深处那湿滑粘腻的摩擦声和鳞甲刮擦声虽然暂时停歇,但那冰冷、贪婪、带着浓郁腥臊气的“视线”,却如同实质的蛛网,紧紧缠绕在张若虚和斗笠人的背脊上,令人汗毛倒竖。能清晰感觉到,至少有三只,或许更多被称为“地虺”的东西,就潜伏在身后通道的黑暗中,伺机而动。   前有未知,后有追兵。绝境。   斗笠人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肩头的伤口在黑膏覆盖下,似乎不再流血,但那蔓延的青黑色和幽蓝细线,在暗红灯笼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诡异。他微微侧身,将张若虚挡在身后稍侧的位置,既能防备身后,又能警惕前方那个神秘人影。   “前面……是‘鬼医’芦管子的地盘?”张若虚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他的视线紧紧锁着那个倚坐不动的人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剧痛。   “灯笼是。”斗笠人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带着警惕和一丝不确定,“‘赤尸灯’,芦管子那老鬼的标记之一。但这人……”他微微摇头,“不像是芦管子。那老鬼,从不会这样等客。”   不是芦管子?那是谁?守门的?陷阱?还是……   就在这时,那蜷缩在灯笼红光边缘、仿佛雕塑般的人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那低垂的、埋在阴影里的头颅,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抬起了那么一丝。动作僵硬、滞涩,如同生了锈的机括,发出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咔”的一声轻响。   张若虚和斗笠人的呼吸同时一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人影抬头的幅度很小,依旧有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只有小半截下巴和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暴露在暗红色的灯光下。那嘴唇紧闭着,没有丝毫动作。   然而,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片粗糙砂纸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在这死寂的洞穴中响了起来:   “血……气……生人……还有……将死之人……”   声音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完全不像从那干裂的嘴唇里发出,倒像是直接从岩壁的缝隙,或者洞穴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分辨不出年龄性别,只有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冰冷。   斗笠人握着拐杖的手又紧了一分,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贸然上前,只是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鬼医’芦管子前辈可在?晚辈‘摆渡人’,带一伤者前来求医,还请行个方便。”   “摆渡人?”那人影似乎重复了一下这个称呼,语速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没……听过。芦先生……不见外客。尤其……是带着‘麻烦’的外客。”   话音未落,那潜伏在身后通道黑暗中的“地虺”,仿佛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声惊动,或者失去了耐心,那湿滑粘腻的摩擦声再次响起,而且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靠近!浓烈的腥臊气如同实质般涌来,黑暗中,似乎亮起了几点幽绿、冰冷的光点,如同毒蛇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洞穴入口处的两人!   是“地虺”的眼睛!   斗笠人猛地将张若虚往自己身后一拉,手中拐杖横在身前,杖尖斜指地面,那惨白色的、名为“死冥劲”的阴寒气息再次隐隐流转。但他肩头的伤口也因此被牵动,暗红的血色再次渗出,浸湿了刚刚敷上的黑膏。他伤得太重,之前压制“蓝蛛毒”和对抗石奴已消耗巨大,此刻面对这前后夹击之势,显然力不从心。   “前辈!”斗笠人提高了声音,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但已带上一丝急切,“此人身上,或有‘天孙锦’线索!且他身中奇毒,命在顷刻!芦管子前辈悬壶济世,莫非见死不救?”   “天……孙……锦……”那干涩沙哑的声音,将这三个字缓缓重复了一遍,语调依旧平淡无波,但张若虚敏锐地察觉到,那蜷缩人影低垂的头颅,似乎又向上抬起了微不可察的一丝,阴影中,仿佛有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冰冷,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张若虚只觉胸口的“噬魂蛊”印记猛地一跳,一股灼热感伴随着刺痛传来,体内冰火冲突似乎也随之一滞。   “噬魂蛊……湿骨虫……鬼水毒……还有……有趣,有趣。”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快了一丝,但依旧毫无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确实是……将死之人。也确实是……‘麻烦’。”   就在此时,身后通道中的“地虺”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伴随着一声尖锐短促、如同铁片刮擦的嘶鸣,一道灰黑色的、湿漉漉的影子,猛地从黑暗中窜出,直扑距离更近、背对着通道的张若虚后心!   那影子速度极快,带起一股浓烈的腥风!张若虚甚至来不及转身,只觉脑后恶风扑来,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了心脏!   “哼!”   斗笠人冷哼一声,似乎早有预料,并未回头,那横在身前的歪扭拐杖,如同背后生眼般,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疾点!杖尖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的劲力已然破空而出,精准地点向那灰黑影子的头颅!   然而,那被斗笠人称为“地虺”的东西,反应竟也奇快,扑击在半空中猛地一扭,湿滑的身躯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竟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杖尖的正面点击,只是被那股阴寒劲力的边缘扫中,发出一声痛楚的嘶鸣,扑击之势一偏,擦着张若虚的肩头掠过,“啪”地一声落在了洞穴入口处的空地上,迅速盘踞起来,昂起头,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住斗笠人。   借着暗红色的灯笼光芒,张若虚终于看清了这“地虺”的模样——那是一条通体覆盖着湿滑粘液、呈现出灰黑斑驳色泽的怪蛇,身躯有水桶粗细,长逾两丈,头呈三角,生有肉冠,一双幽绿的眼眸下方,是不断开合、露出细密尖牙的巨口,分叉的蛇信吞吐不定,发出“嘶嘶”的声响。最诡异的是,它的身体两侧,竟然生有两排短小而粗壮、如同蜈蚣步足般的肉肢,方才那湿滑粘腻的摩擦声,正是这些肉肢爬行时所发出!   这哪里是蛇?分明是某种蛇与蜈蚣结合般的可怖怪物!   而就在这第一条“地虺”显形的同时,它身后的通道黑暗中,又缓缓游出了两条体型稍小、但同样狰狞的同类!三条怪蛇呈品字形,堵住了他们退回通道的退路,幽绿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   前有神秘莫测、敌友不明的人影挡路,后有三条凶恶诡异的“地虺”封堵。张若虚的心沉到了谷底,握剑的手心全是冷汗。斗笠人能挡住一条,但三条齐上,以他重伤之躯,恐怕……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那栈道下方、暗红灯笼光影边缘,一直蜷缩不动的人影,忽然,以一种极其僵硬、缓慢的姿态,缓缓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依旧滞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仿佛很久没有活动过。当他完全站直时,张若虚才发现,此人身材异常高大瘦削,比斗笠人还要高出大半个头,但整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破旧、沾满污渍的灰褐色布袍里,看不出具体体态。他的脸依旧有大半隐在灯笼红光投射的阴影中,只能看到干瘪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洞穴入口处剑拔弩张的一人三蛇,没有丝毫动作,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那三条原本气势汹汹、嘶鸣不断的“地虺”,在他站起身的瞬间,竟齐齐一滞!它们昂起的头颅微微向后缩了缩,幽绿的眼眸中,凶光不减,但却明显多了一丝……迟疑?甚至是忌惮?   它们嘶嘶地吐着信子,粗壮的身体微微扭动,肉肢不安地抓挠着地面,但不再向前逼近,只是死死地盯着斗笠人和张若虚,又偶尔警惕地瞥一眼那栈道下的高大瘦削人影,似乎在权衡。   洞穴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只有地下河潺潺的水声,以及“地虺”嘶嘶的吐信声,在幽幽回荡。   半晌,那高大瘦削的人影,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那个干涩沙哑、仿佛非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对那三条“地虺”所说:   “赤灯……所照……禁绝杀生。尔等……退下。”   他的话语依旧缓慢,毫无波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随着他话音落下,那盏悬挂在岩壁凹陷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赤尸灯”,灯芯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灯光并无变化,但张若虚却莫名感觉到,笼罩在灯笼红光范围内的这片区域,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死寂的“场”,以灯笼为中心,微微荡漾开来。   那三条“地虺”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同时向后缩了缩,嘶鸣声变得低沉而焦躁,幽绿的眼眸中凶光闪烁,但终究,没有再向前逼近。为首那条最大的“地虺”,不甘地嘶鸣一声,缓缓调转庞大的身躯,带着另外两条,重新退入了来时的黑暗通道中,湿滑粘腻的摩擦声和鳞甲刮擦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道深处。   危机,暂时解除了?   张若虚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斗笠人也明显松了口气,横在身前的拐杖微微垂下,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看向那栈道下的高大身影。   那人影见“地虺”退去,缓缓地、再次以一种极其僵硬缓慢的姿态,重新……坐了下去,蜷缩回原来的位置,低下头,将脸重新埋入阴影中,仿佛从未动过。只有那干涩沙哑的声音,再次飘来:   “芦先生……今日……不见血。你们……可以过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机械地复述某种规则,“沿栈道……上行。红灯尽头……悬空洞。莫要……回头。莫要……触碰栈道之外。否则……生死……自负。”   说完这几句话,他便再次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仿佛与黑暗和岩石融为了一体。   斗笠人沉默了片刻,对着那人影的方向,微微颔首:“多谢前辈行个方便。”   那人影毫无反应。   斗笠人不再多言,转身搀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张若虚,低声道:“走。”   两人互相搀扶,小心翼翼地绕开那蜷缩不动的人影,踏上了那条紧贴岩壁、一侧是漆黑深渊的狭窄栈道。栈道以粗大的木桩钉入岩壁,上铺石板,年久失修,许多地方已经腐朽松动,踩上去发出“吱嘎”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中格外刺耳。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潺潺的水声从深渊底部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让人头晕目眩。   暗红色的“赤尸灯”悬挂在上方,光芒仅能照亮栈道起始的一小段,再往上,便是无尽的黑暗。他们必须沿着这条险峻的栈道,向上攀爬,前往那所谓的“红灯尽头……悬空洞”。   张若虚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塌了某块腐朽的木板,坠入下方无底深渊。斗笠人走在前面,用拐杖试探着前方的木板,步伐沉稳,但呼吸明显粗重,显然伤势不轻。   当两人走过那盏“赤尸灯”下方,即将没入上方黑暗时,张若虚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下方栈道起始处,那个重新蜷缩起来、如同雕塑般的人影。   暗红色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就在张若虚目光扫过的刹那,他似乎看到,那人影低垂的、埋在阴影中的面部位置,那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模糊、转瞬即逝的……弧度。   不像笑容。   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僵硬的……嘲讽。   张若虚心头一寒,不敢再看,连忙收回目光,紧跟斗笠人,踏入了栈道上方的无尽黑暗之中。只有身后,那盏暗红色的“赤尸灯”,依旧幽幽地亮着,如同黑暗中一只冰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蹒跚而去的背影。   栈道蜿蜒向上,深不见底。前方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第三十四章红灯悬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