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鬼医芦管
栈道险峻,仿佛一条悬挂在无尽深渊之上的腐朽枯肠。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唯有暗河的水声从极深处幽幽传来,空洞而遥远,带着地底永恒的阴冷湿气。头顶亦是浓稠的黑暗,只有身后那盏“赤尸灯”的暗红光芒,如同鬼眼般幽幽映照着来路,将他们蹒跚前行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摇曳。
栈道的木板大多已腐朽不堪,踩上去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呻吟,有些地方甚至缺失了大块,露出下方漆黑虚空,全靠紧贴岩壁一侧小心挪步。岩壁湿滑冰冷,生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抓上去一手粘腻。斗笠人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用拐杖试探,确定木板承重,再小心翼翼踏上去,他肩头的血迹在暗红光芒下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呼吸粗重而压抑。张若虚紧跟其后,一手扶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另一手被斗笠人紧紧拽着,几乎是被半拖半拽着前行。体内冰火冲突与毒素侵蚀的痛苦如同潮汐,一阵阵冲击着他早已濒临崩溃的意志,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的嗡鸣混杂着下方水声,形成一种扭曲的背景音,让他几乎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在绝对的黑暗和极致的疲惫伤痛中,时间感早已模糊。栈道盘旋向上,似乎永无尽头。那暗红色的灯笼光早已被甩在身后,成为下方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唯有前方,是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就在张若虚感觉自己最后一根弦即将崩断,腿脚一软,几乎要坠下深渊时,前方的斗笠人猛地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沙哑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
张若虚勉强抬起头。借着不知从何处透出的、极其微弱的、仿佛萤火虫般的点点幽绿磷光,他模糊地看到,栈道在此处到了尽头。前方不再是延伸的木板,而是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天然岩洞入口。洞口高约两丈,形状极不规则,边缘垂下许多湿漉漉的、如同钟乳石般的黑色石棱,滴滴答答地落下冰冷的水珠。而在洞口的上方,悬挂着一盏与下方栈道入口处类似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灯笼——“赤尸灯”。只是这一盏,似乎更加古旧,灯罩上布满了污渍,光芒也更加昏红黯淡,将洞口映照得一片朦胧,如同巨兽缓缓张开的、淌着血涎的口。
洞口两侧的岩壁上,似乎凿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和扭曲的文字,但在昏暗的红光下难以辨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复杂的怪味:浓重呛鼻的药味、陈年积垢的灰尘气、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腐殖质的刺鼻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之前就闻到过的甜腻腥气,在这里似乎更加浓郁,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人莫名心悸。
“悬空洞……”斗笠人低声说了一句,搀扶着张若虚,迈步踏入了那暗红色的洞口。
洞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穹窿空间,地面还算平整,布满了碎石和厚厚的灰尘。洞顶垂下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在昏暗的红光下,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内四处堆积的、如同小山般的杂物。
那与其说是杂物,不如说是……收藏品,或者说是垃圾场。有破烂的桌椅板凳,有生锈的刀剑枪戟,有残破的陶罐瓦瓮,有腐朽的竹简木牍,甚至还有一些辨认不出原本形状的、疑似金属或骨骼的残片,混杂在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之中。而在这些杂物堆的间隙,则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瓶瓶罐罐、瓦瓮陶缸,有些敞着口,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药味或古怪气息。洞壁的一些凹陷处,还挂着、摆放着一些风干的植物、动物的骨骼、以及一些泡在浑浊液体中的、难以名状的器官或标本。整个洞穴,弥漫着一种诡异、杂乱、却又带着某种偏执秩序感的氛围。
而在洞穴最深处,靠近岩壁的地方,有一张巨大的、用整块粗糙青石凿成的石台。石台旁,堆满了更多的瓶罐、书籍(大多是散乱的竹简和残破的线装书)、以及一些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奇形怪状的器械。石台上方,同样悬挂着一盏“赤尸灯”,将石台及其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
此刻,石台前,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极其瘦小佝偻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油腻、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长袍,头发稀疏灰白,在头顶胡乱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黑乎乎的细棍别着。他正弯着腰,似乎在石台上摆弄着什么,只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和两只从宽大袖口中伸出的、枯瘦如鸟爪、指甲又长又黑的手。
听到脚步声,那人并未回头,依旧背对着他们,只是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一个苍老、干涩、如同两片老树皮摩擦的声音,在空旷而杂乱的洞穴中响了起来:
“啧啧,稀客,稀客啊。一个半死不活的‘摆渡人’,还带着个……嗬,了不得,了不得的小家伙。‘噬魂’蚀骨,‘湿虫’钻心,‘鬼水’烂肉……居然还能喘着气走到老朽这儿,命挺硬。”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评价一件物品,而非两个大活人。说着,他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
借着昏暗的红色灯光,张若虚看清了这位“鬼医”芦管子的面容。那是一张干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布满了深如沟壑的皱纹。一双眼睛深深凹陷,眼珠是浑浊的黄色,瞳孔却异常细小,闪烁着一种精明、冷漠、又带着些许狂热的光芒。他的鼻子又尖又勾,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嘴角向下耷拉,整个面相给人一种刻薄、乖戾、难以接近的感觉。
斗笠人——或者说“摆渡人”,此刻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同样瘦削、苍白、但线条更加硬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沧桑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看起来大约四十余岁,脸上有一道陈年的、从额角斜斜划到下颌的狰狞疤痕,让他原本还算端正的相貌平添了几分凶厉。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显然伤势极重,但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锐利,对着芦管子微微抱拳,声音嘶哑:“芦老,事出紧急,叨扰了。此人,务必请您出手一救。”
“救?”芦管子那双浑浊的黄眼珠在张若虚身上扫了扫,如同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嘴角向下撇的弧度更大了,“老朽这里,只做买卖,不施善缘。救他?可以。代价呢?”
“老规矩。”斗笠人——摆渡人——沉声道,“您开价。”
“规矩?”芦管子嗤笑一声,声音尖锐,“老朽的规矩,因人而异,因时而变。这小子身上的‘麻烦’,可不止是那几样要命的毒和蛊。”他向前踱了两步,枯瘦的身形在昏暗红光下如同鬼魅,凑近了些,用他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张若虚,尤其是他胸口的衣衫破损处,似乎能穿透衣物,看到下面那灼热麻痒的“噬魂蛊”印记。“有意思,真有意思……除了‘渊阁’的噬魂蛊,‘净军’的湿骨虫,还有‘雾夜叉’的鬼水毒……嘿嘿,这血里,肉里,骨子里,还掺着点别的‘味道’……苏家的‘三才封魔’?不对,味道淡了,路子野了……还有,一股子……陈年旧货的‘锦灰’气?”
他每说一句,张若虚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老鬼眼光毒辣得可怕,几乎将他体内的隐患和来历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尤其是最后那句“陈年旧货的‘锦灰’气”,更是让他心头剧震!他在说“天孙锦”?!
摆渡人显然也听出了芦管子的弦外之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静:“芦老慧眼。此子身世牵连甚广,或许与‘天孙锦’有些许瓜葛。救他,或许能得窥‘锦灰’一斑。”
“些许瓜葛?或许?”芦管子嘿嘿低笑起来,声音如同夜枭,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摆渡的’,跟老朽耍这花枪?你带他来,不就是赌老朽对那‘旧锦’感兴趣,愿意沾这手腥吗?”他转过身,慢慢踱回石台边,枯瘦的手指抚过台上一个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看不清形状的标本,语气变得莫测高深,“救,可以。但代价,得变一变。”
“您说。”摆渡人言简意赅。
芦管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石台上杂乱堆放的瓶罐中,拿起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似乎是用某种骨头雕成的古怪罐子。罐子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隐约有暗红色的流光在符文中缓缓游动。他摩挲着骨罐,浑浊的黄眼珠转向摆渡人,又瞥了一眼摇摇欲坠、全靠意志力支撑的张若虚,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清晰:
“第一,我要他痊愈之后,在‘蜃楼矶’,为老朽做三件事。何事,何时,届时告知。”
摆渡人眉头皱得更紧:“芦老,他非我‘海市’中人,亦无根基,能为您做什么事?”
“这你不用管。”芦管子摆摆手,不容置疑,“老朽自有分寸。这三件事,不违他本心,不伤他性命,但必须做。这是代价一。”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枯瘦的手指:“第二,我要他身上的‘噬魂蛊’——痊愈之后,蛊虫离体,归我。”
“什么?”摆渡人脸色微变,“噬魂蛊与宿主心血相连,强行剥离,宿主九死一生!芦老,这……”
“谁说老朽要强行剥离?”芦管子不耐烦地打断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狡黠与狂热,“老朽自有法子,既能取蛊,又不伤他性命根本。但这蛊虫,必须是活的,完整的。这是代价二。”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向摆渡人:“第三,你,‘摆渡的’。老朽救他,你也得替老朽办一件事。一件……你一直想知道,却不敢去碰的事。”
摆渡人身体微微一震,深陷的眼眸中骤然迸射出锐利的光芒,死死盯住芦管子:“你知道什么?”
芦管子嘿嘿一笑,不答反问:“你答应,还是不答应?不答应,大门在那边,带着这小子,滚蛋。老朽没空陪你们耗。”
洞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盏“赤尸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以及洞顶水珠滴落的“滴答”声。张若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他听清了芦管子的条件。三件事?剥离噬魂蛊?还有摆渡人“一直想知道,却不敢去碰的事”?每一个条件,都透着诡异和凶险。但他有选择吗?没有。留在这里,是慢慢被蛊毒和伤势折磨致死。离开,外面是“剥皮狗”、“雾夜叉”、可能还有“渊阁”和“净军”的追兵,以及这“蜃楼矶”无处不在的诡异威胁。
他看向摆渡人。这个神秘的男人,带他历经生死来到这里,所图为何?真的只是为了“天孙锦”的线索?此刻,他会如何选择?
摆渡人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红光下微微抽动。他沉默着,目光在芦管子那张干瘦刻薄的脸上,和摇摇欲坠、面色惨金、嘴角不断溢出血沫的张若虚身上来回扫视。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我答……应。”
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芦管子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很好。把他弄到台子上来。轻点,别弄死了,不然老朽可就白忙活了。”
摆渡人不再多言,搀扶着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张若虚,将他小心地挪到那张冰冷的、粗糙的青石台旁。石台触手冰凉,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深色的、洗刷不净的污渍,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药味和血腥的古怪气息。
芦管子走到石台边,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抓住了张若虚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冷刺骨,力道却大得惊人。张若虚只觉得一股阴寒的气息从腕脉透入,迅速流遍全身,让他本就因冰火冲突而痛苦不堪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蜷缩起来。
“啧啧,乱成一锅粥了。”芦管子眯着浑浊的黄眼珠,仔细体会着指下的脉象,干瘪的嘴唇翕动着,自言自语,“噬魂蚀心,湿虫钻髓,鬼水烂经,冰火相冲,经脉郁结,五脏衰败……嘿,能撑到现在,小子,你命里该有这一劫,也该有这一线生机。”
他松开手,转身在身后杂乱的瓶罐堆里翻找起来,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不一会儿,他拿着几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瓶罐走了回来。有的罐子漆黑如墨,有的惨白如骨,有的则泛着诡异的幽绿色光芒。
“摆渡的,按住他,别让他乱动。”芦管子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按住一只待宰的鸡羊。
摆渡人沉默地伸出手,按住了张若虚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他的手掌宽大,冰凉,却异常稳定。
芦管子拔掉一个黑色骨罐的塞子,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腥臭与奇异芬芳的怪味弥漫开来。他用一根细长的、似乎是银质的探针,从罐子里挑出一小团粘稠的、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暗绿色胶质物。那胶质物在探针尖端扭曲着,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怪味。
“忍着点,小子。这‘蚀骨胶’能暂时隔绝‘湿骨虫’的活性,但滋味可不好受。”芦管子说着,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那团暗绿色的胶质物,便精准地落在了张若虚肩颈处、那被“鬼哨”吹针所伤、已经麻木肿胀的伤口上!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冰块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寒与极热的剧痛,伴随着仿佛千百只虫蚁同时啃噬撕咬的麻痒刺痛,瞬间从伤口处炸开,直冲张若虚的天灵盖!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抽搐起来!若非摆渡人死死按住,他恐怕会直接滚下石台!
那暗绿色的“蚀骨胶”一接触到皮肉,立刻如同活物般向伤口深处钻去,所过之处,皮肉迅速变得青黑,然后泛起一层细密的、如同冰霜般的白色泡沫,发出“滋滋”的轻响。而原本麻木的伤口,此刻却传来了清晰无比的、仿佛被钝刀一点点刮骨剔髓般的剧痛!
紧接着,芦管子又拿起一个惨白色的、似乎是某种兽骨磨制的小瓶,倒出几滴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辛酸气味的暗红色液体,滴在张若虚的嘴唇上。“吞下去!这是‘腐心涎’,以毒攻毒,暂时压住你心脉里那‘噬魂蛊’的躁动!别吐出来,吐了就得再受一次罪!”
张若虚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下意识地舔舐吞咽了那几滴腥甜辛辣的暗红色液体。液体入喉,如同吞下了一团燃烧的炭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然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冰冷尖锐的针,顺着血脉刺向四肢百骸!尤其是胸口“噬魂蛊”印记所在,更是传来一阵强烈的、如同心脏被狠狠攥住的收缩剧痛,紧接着,一股狂暴的阴寒死气似乎被这“腐心涎”激怒,猛地从蛊印中爆发出来,与那无数冰冷尖锐的“针”狠狠撞在一起!
“呃啊——!!!”
张若虚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身体痉挛得更加厉害,七窍之中,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眼前彻底被黑暗和金星淹没,耳中嗡鸣如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按住!别松手!”芦管子对张若虚的痛苦嘶吼充耳不闻,只是对摆渡人低喝一声,枯瘦的手快如闪电,又从一个幽绿色的小罐中,用银针挑出一点闪烁着磷火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银色粘液,直接点向张若虚的眉心!
“这是‘引魂香’,帮你把快要散掉的魂儿暂时定住!忍住!散了魂,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你!”
那银色粘液触及眉心皮肤,瞬间化为一股冰凉的气流,直冲张若虚的脑海!原本因剧痛而几近溃散的意识,被这股冰凉气流猛地一激,竟然清醒了一丝,但也因此,对全身各处传来的、叠加了数倍的痛苦,感受得更加清晰、更加惨烈!那是冰与火的煎熬,是虫噬蚁咬的麻痒,是刮骨剔髓的锐痛,是万箭穿心的撕裂……种种非人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撕成碎片!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砧板上的鱼,被一把冰冷而精准的刀,一点点剖开、剥离、刮擦、炙烤。视线彻底模糊,只能看到头顶那盏暗红色的“赤尸灯”摇晃的光晕,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药味、血腥味,以及自己皮肉被腐蚀时发出的焦臭……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席卷全身的恐怖痛楚,如同潮水般,开始缓缓退去。不,不是退去,而是他的身体似乎已经麻木,或者适应了这种痛苦。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粘稠的泥沼中,缓缓上浮。
视线依旧模糊,但隐约能看到芦管子那张干瘦刻薄的脸,在暗红色的灯光下,似乎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枯瘦的手指,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张若虚身上几处要穴飞快点击、揉捏,每一次落指,都有一股或寒或热、或刺痛或酸麻的古怪气流透入体内,引导、梳理着那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剧毒和异种能量。
摆渡人依旧死死按着他的肩膀,手臂稳如磐石,但张若虚能感觉到,他按住自己肩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了,暂时死不了了。”终于,芦管子停下了手,长长吁了一口气,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和药渍,浑浊的黄眼珠看向张若虚,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湿骨虫’的活性被‘蚀骨胶’暂时封住,三天内不会发作。‘鬼水毒’的烂肉,用‘腐肌生’和‘还阳散’对冲,能吊住你这身皮囊不继续溃烂。至于‘噬魂蛊’……”
他顿了顿,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被‘腐心涎’暂时压住了凶性,但只是饮鸩止渴,十二个时辰内,必须找到‘冰魄草’和‘赤阳果’,辅以老朽的金针渡穴,才能暂时稳住,争取更多时间。否则,时辰一到,蛊毒反噬,神仙难救。”
他看向摆渡人,语气平淡:“‘冰魄草’,‘赤阳果’,这‘蜃楼矶’里就有,但不好拿。在哪里,怎么拿,老朽可以指条路。但能不能拿到,看你们自己的本事。这是救他的第一步,也是你答应老朽的三件事之外,额外的‘药引’。”
摆渡人松开按住张若虚的手,他的手掌冰凉,手心却全是冷汗。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石台上气息微弱、但总算暂时平稳下来的张若虚,转向芦管子,沉声问道:“我要的东西呢?”
芦管子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扁平的、似乎是兽皮缝制的小袋子,扔给摆渡人。“‘蓝蛛毒’的解药,外敷内服,三日可清余毒。你肺脉的震伤,需要静养,按时服用袋里的‘续断膏’,半月内不得妄动真气,否则留下暗疾,终身难愈。”
摆渡人接过皮袋,看也不看,直接塞入怀中,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芦管子:“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芦管子浑浊的黄眼珠与摆渡人对视片刻,忽然嘿嘿低笑起来,声音嘶哑难听:“二十年前,苏家大火,‘天孙锦’下落成谜。有人说烧了,有人说被抢了,有人说……被带进了‘海市’。”他慢慢踱步到石台旁一个浸泡着不知名药材的巨大瓦罐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罐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你要找的,是当年从火场里消失的那个女人,对吧?”芦管子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在暗红灯光下闪烁着莫测的光芒,“苏三针的师妹,苏挽云。”
摆渡人身体猛地一震,深陷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捏得发白,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芦管子。
芦管子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继续说道:“她确实没死。当年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就被人带走了。带走她的人……”他顿了顿,嘴角那古怪的弧度更明显了,“就在这‘蜃楼矶’,而且,地位不低。”
“是谁?”摆渡人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
芦管子却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老朽答应你的事,是告诉你关于她的线索,以及一个找到她的机会。至于具体是谁……嘿嘿,这消息,值你为老朽办另一件事的价码。等你和这小子,先活过这几天,拿到‘冰魄草’和‘赤阳果’,解了他身上的燃眉之急,再来找老朽谈不迟。”
摆渡人盯着芦管子看了许久,眼中光芒明灭不定,最终,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好。‘冰魄草’和‘赤阳果’在何处?”
“‘冰魄草’,长在‘鬼哭崖’背阴的冰缝里,那里是‘雪娘子’的地盘。那女人脾气怪,守着她那几棵草跟守命根子似的,不好打交道。”芦管子掰着枯瘦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说,“‘赤阳果’,在‘老烟杆’的‘赤焰窟’。那老烟鬼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而且他那地方,热得能烤熟鸡蛋,寻常人进去,呆不了一时三刻。不过……”
他浑浊的眼珠转向石台上气息奄奄的张若虚,闪过一丝奇异的、类似估量货物价值的精光:“这小子身上,有‘湿骨虫’,有‘鬼水毒’,都是阴寒秽物,加上‘噬魂蛊’的死气……嘿嘿,倒是有点意思。说不定,能跟那老烟鬼,做笔不一样的买卖。”
摆渡人默默记下,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多谢芦老指点。他……何时能醒?”
芦管子瞥了一眼张若虚:“死不了的话,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该醒了。不过,醒了也是个半残。想动,还得等老朽给他用上药,再躺个半天。”他挥了挥枯瘦的手,像是驱赶苍蝇,“那边墙角,有个草铺,拖过去让他躺着。别挡着老朽的地方。你们自己找地方歇着,别乱碰老朽的东西,碰坏了,把你们拆了也赔不起。”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背着手,佝偻着身子,又踱回他那堆满了瓶瓶罐罐和诡异标本的石台前,自顾自地摆弄起来,口中还哼着某种不成调的、古怪阴森的小曲。
摆渡人沉默地将几乎虚脱昏迷的张若虚从冰冷的石台上搀扶下来,拖到洞穴角落一处堆着些干草的、勉强能称为“铺”的地方,让他平躺下来。张若虚脸色惨金,呼吸微弱但总算平稳,眉心的那点银色粘液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肩颈处的伤口,那恐怖的青黑色和白色泡沫已经褪去,虽然依旧红肿可怖,但不再有黑血渗出,麻木感也消退了许多,只剩下火辣辣的疼痛。最要命的是胸口的“噬魂蛊”印记,虽然那焚心蚀骨的剧痛暂时被压制,但依旧能感觉到一股阴寒死气盘踞其中,蠢蠢欲动,仿佛一座暂时休眠的火山。
摆渡人检查了一下张若虚的情况,确认他暂无性命之忧,这才走到洞穴另一侧,找了个相对干净、远离那些诡异瓶罐的地方,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他拔出芦管子给的皮袋,倒出里面的药膏和药丸,默默内服外敷。处理完伤势,他闭上眼,似乎开始调息,但眉头始终紧锁,显然芦管子透露的关于“苏挽云”的消息,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洞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芦管子摆弄瓶罐的轻微声响,洞顶水珠滴落的“滴答”声,以及那盏“赤尸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
暗红色的灯光,幽幽地照亮这杂乱、诡异、充斥着药味和腐败气息的洞穴,也照亮了石台上昏迷不醒的张若虚,和角落里闭目调息、心思沉重的摆渡人。
“蜃楼矶”的第一夜,就在这诡异“鬼医”的“悬空洞”中,暂时落下帷幕。
然而,无论是暂时脱离死亡威胁的张若虚,还是得到了故人线索的摆渡人,都清楚,真正的危机,远未过去。“冰魄草”与“赤阳果”的获取,芦管子许诺的“三件事”,摆渡人要追查的“苏挽云”下落,以及“渊阁”、“净军”、“剥皮狗”乃至“雾夜叉”等各方势力的威胁,如同潜藏在黑暗中的无数触手,正在这法外之地的每一个角落,悄然蔓延,等待着他们。
活着到达“悬空洞”,只是喘了一口气。
而前方,是更加诡谲莫测、危机四伏的“蜃楼矶”深处。
(第三十五章鬼医芦管完)
(第一卷沉舟侧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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