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绝巷
狭窄、恶臭、湿滑、绝对的黑暗。
张若虚被斗笠人那只冰冷粘湿的手死死拽着,几乎是贴着冰冷粗糙、长满厚厚滑腻苔藓的石壁,挤进那条几乎被淤泥和腐烂垃圾完全堵塞的岔道缝隙。缝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而且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下,倾斜的角度颇大。斗笠人显然对这里熟悉到了极点,即使在全然黑暗中,他的脚步也没有丝毫迟疑,拖着张若虚,以一种近乎滑行的方式,迅速向下挪去。张若虚的后背、手臂不断刮擦着两侧凸起的嶙峋石角和湿漉漉的、不知是苔藓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粘稠物,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由斗笠人拖拽。
头顶上方,那微弱天光的方向,粗鲁的交谈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兵器磕碰石壁的轻响。追兵,近在咫尺!
“妈的,这鬼地方真臭!那俩杂碎能钻这种地方?”
“少废话,血迹!看,有新鲜的血迹往这边来了!”
“咦?怎么没了?前面是死路?”
“搜!肯定在附近!老大说了,那戴斗笠的受了重伤,跑不远!仔细找找有没有暗门或者岔道!”
声音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主暗道入口处回荡,甚至能听到有人用脚踢踹淤泥、用兵器敲打石壁的声响。张若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连体内肆虐的痛楚都似乎暂时被极致的紧张压了下去。他能感觉到斗笠人拽着他的手,也微微紧了一下,但脚下挪动的速度丝毫未减,反而更快了些。
这条向下的狭窄缝隙,仿佛没有尽头。黑暗、潮湿、恶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埋葬了千百年的沉闷死寂,包裹着他们。只有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衣物刮擦石壁的窸窣声,以及脚下偶尔踩到不知名软烂物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声。
向下,一直向下。不知滑行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也许有一炷香的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紧张中,时间感变得模糊。终于,前方的斗笠人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但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烂垃圾和淤泥的恶臭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陈腐、更加阴冷的、类似古老地下仓库的气息。空间似乎也变得开阔了些,至少能让人勉强直起腰。
“暂时……安全了。”斗笠人松开了抓着张若虚的手,声音里透出浓重的疲惫,以及强行压制的痛楚。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发出沉重的喘息,那“笃、笃”的拐杖点地声也消失了,似乎连握着拐杖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张若虚也几乎虚脱,顺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带着黑紫血块的淤血。他摸索着怀中,苏三针给的皮袋已经空空如也。金疮药和解毒散在之前的奔逃和战斗中早已用完,连那枚用途不明的“龟息丸”,也在挤过那狭窄缝隙时,不知掉落在了哪里。真正的山穷水尽,弹尽粮绝。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里……是哪里?”半晌,张若虚才勉强压下咳喘,嘶声问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显得格外虚弱。
“沉骨巷……真正的‘骨缝’里。”斗笠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一条废弃多年的……排污暗渠的最深处。知道这里的人……不多。就算知道,也没几个愿意……钻进来。”
“那些追兵……”
“是‘剥皮狗’的人。”斗笠人打断他,喘息着说道,“‘海市’里专门替人干脏活的……一群鬣狗。领头的叫韩老七,心黑手辣,只要给钱,谁都敢咬。听口气……是冲着我来的。有人……不想我活着回到‘蜃楼矶’,更不想我……带你去见芦管子。”
果然又是斗笠人的仇家。张若虚心中暗沉。自己这块“生饵”,吸引来的麻烦,远比想象中更多。
“你的伤……”张若虚看向斗笠人声音传来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能闻到,斗笠人那边的血腥气,比刚才更加浓郁了。肩头的旧伤,加上“鬼哨”吹针上的毒,还有石奴的“阴煞震”,以及刚才的剧烈运动……他的情况,恐怕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还死不了。”斗笠人哼了一声,但气息明显不稳,“‘鬼哨’的‘蓝蛛毒’麻烦些……不过暂时……压住了。石奴那一下……震伤了肺脉。需要静养,但现在……没时间。”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他在摸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一点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光亮,再次亮起。还是那截简陋的火折子,只是燃烧得更短了,光芒只能照亮两人身周不到一尺的范围,映出斗笠人低垂的斗笠边缘,和他胸前、肩头那大片暗沉、湿漉漉的血迹。
借着这微弱的光,张若虚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里似乎是一个较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或者说是废弃暗渠的一个交汇处、沉淀池。空间约莫两三丈见方,头顶是黑乎乎、不断渗水的岩壁,脚下是湿滑的石头,角落里堆积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黑色淤泥,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四周有几个黑黢黢的洞口,应该是其他方向的暗渠支流,此刻都寂静无声,如同择人而噬的兽口。他们就是从其中一个最狭窄、最肮脏的洞口滑下来的。
斗笠人背靠着岩壁,喘息稍定,用那只没受伤的手,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油乎乎的皮囊,拔掉塞子,凑到嘴边,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股浓烈刺鼻、混合着药材和劣质酒气的味道弥漫开来。他喝了几口,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又将皮囊递给张若虚。
“喝两口,吊着命。芦管子那老鬼……住的地方,还得穿过半个‘沉骨巷’。以你我现在的状态……硬闯是找死。”
张若虚没有犹豫,接过皮囊。入手沉甸甸,带着斗笠人的体温。囊中液体辛辣刺喉,入腹如同烧着了一团火,呛得他连连咳嗽,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热流,散向四肢百骸,暂时驱散了一些寒冷和麻木,也让胸口的剧痛和烦恶感稍稍缓解。这不是酒,更像是某种药性猛烈的药汁。
“多谢。”他将皮囊递回。虽然这药汁治不了根本,但至少让他恢复了一点力气,头脑也清醒了些。
斗笠人收回皮囊,重新塞好,小心地放回怀中。他抬起手,似乎想查看一下肩头的伤势,但动作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手指微微颤抖。
“你的伤……需要处理。”张若虚看着那在昏黄光线下越发显得狰狞的伤口,低声道。虽然他自己也命悬一线,但眼下的局面,斗笠人若是倒下,他绝对走不出这“沉骨巷”。
“死不了。”斗笠人依旧是这句话,但语气明显虚弱了许多。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从怀中又摸索出一个小巧的、似乎是骨质的盒子,打开。盒子里是某种黑乎乎、散发着奇异腥气的膏状物。“帮我……把肩头的衣服……撕开。”
张若虚挣扎着挪过去。借着微光,他看清了斗笠人肩头的伤。那里原本似乎有一道陈年的旧创,此刻完全崩裂开来,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流出的血液不是鲜红,而是一种暗红发黑、夹杂着丝丝幽蓝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和腐臭。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并且有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蓝色细线,正从伤口向四周缓慢蔓延。
是“蓝蛛毒”!果然,那“鬼哨”的吹针上淬的毒极其阴损。
张若虚没有多余的话,用还算干净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扯开斗笠人肩头与伤口黏连在一起的、浸透鲜血的破碎衣物。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斗笠人身体瞬间的僵硬和压抑的抽气声。但他始终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衣物揭开,伤口完全暴露。那狰狞的翻卷皮肉和蔓延的蓝色毒线,在昏黄光线下更显可怖。张若虚接过斗笠人递来的骨盒,用指尖挑起一小块那黑乎乎、气味奇异的药膏。药膏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寒冰。
“直接……敷在伤口上,所有……发黑、有蓝线的地方。”斗笠人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张若虚依言,将冰寒刺骨的黑膏均匀涂抹在伤口及其周围。药膏触碰到翻卷的皮肉和毒血,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微声响,冒起缕缕带着腥臭的白烟。斗笠人身体猛地一颤,拳头瞬间握紧,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极度压抑的闷哼,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但他硬是挺着,没有挪动分毫。
片刻之后,白烟散去。伤口处的流血似乎减缓了一些,那些蔓延的蓝色细线也停止了扩散,颜色似乎变淡了些许。但那黑膏也迅速变得干硬,如同附骨之疽般紧紧贴在伤口上。
“暂时……压住了。”斗笠人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靠在岩壁上,连斗笠都歪斜了一些,露出小半张脸的下颌线,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瘦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这‘玄冰墨玉膏’……只能压制,解不了根。要拔毒,还得找芦管子。”
张若虚默默坐回原位,靠着冰冷的石壁,感受着体内那药汁带来的微弱热力正在迅速消退,而冰火交织的痛楚、胸口的麻痒、肩颈的麻木,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噬魂蛊”和“湿骨虫”的冲突,似乎因为刚才的奔逃和紧张,变得更加剧烈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时而快如擂鼓,时而缓慢欲停,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也开始出现细微的嗡鸣。
时间,真的不多了。
“还能走吗?”张若虚看向斗笠人,声音沙哑。
斗笠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调整着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扶正了斗笠,遮住了苍白的脸。他尝试着动了动受伤的肩膀,又是一阵压抑的抽气,但最终还是挣扎着,用拐杖撑地,一点点站了起来。
“不走……就真死在这儿了。”他嘶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剥皮狗’的人……找不到我们,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这里……藏不了多久。而且……”
他顿了顿,侧耳倾听了一下死寂的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这‘骨缝’深处……也不太平。有些东西……比‘剥皮狗’更麻烦。我们得在它们被惊动之前……离开。”
张若虚心中一凛。比“剥皮狗”更麻烦的东西?在这暗无天日、恶臭弥漫的地下排污渠深处,还能有什么?
他不敢细想,也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双腿如同灌了铅,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斗笠人伸过拐杖,让他借力,两人互相搀扶着,如同风中残烛,在昏暗摇曳、即将熄灭的火折子微光下,摇摇晃晃地站定。
斗笠人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一个黑黢黢的、似乎有微弱气流涌出的洞口。“走这边。小心脚下,跟紧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出声,别回头。”
他的声音疲惫而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张若虚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定海”短剑,尽管他知道,面对这“骨缝”深处可能存在的未知威胁,这柄短剑能提供的安全感,微乎其微。
两人互相搀扶,拖着重伤疲惫的身躯,再次迈开脚步,走向那未知的、散发着阴冷气流的黑暗洞口。
火折子的光芒,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微弱得如同萤火,仅能照亮脚下几步方寸之地。身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前方,是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未知。
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那个洞口时,张若虚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身后不远处,那个他们滑下来的、堆满淤泥的狭窄缝隙入口处,淤泥的表面,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缩了回去。
(第三十二章绝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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