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雾锁长街
黑暗,浓得仿佛化不开的墨汁,夹杂着湿冷、腐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腥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身后的咆哮与撞击声渐渐微弱,最终被无边的死寂吞噬,只剩下两人粗重凌乱的喘息,以及踉跄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空洞的回响。
斗笠人拖着张若虚,一路狂奔。没有灯火,没有星光,只有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张若虚感觉自己被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下陡峭的石阶,穿过似乎布满碎石的坑洼地面,又冲进更加曲折、两侧似乎有冰冷墙壁夹逼的窄巷。斗笠人对路径似乎极为熟悉,即使在完全黑暗中也少有迟疑,只是他脚步虚浮,气息越来越乱,肩头浓重的血腥气在奔跑中不断散开,混合着他身上那股类似草药和湿泥的气息,形成一种怪异的味道。
不知奔逃了多久,直到身后彻底听不到任何异响,直到张若虚感觉自己的肺叶快要炸开,眼前彻底被黑暗和眩晕淹没,斗笠人才猛地停下脚步,将他往旁边一推。
“噗通”一声,张若虚后背撞上了一堵冰冷、粗糙、长满湿滑苔藓的墙壁,滑坐下来,喉咙一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血液溅在潮湿的地面上,迅速被黑暗吞噬,只留下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他靠着墙壁,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伤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
斗笠人似乎也到了极限,他松开抓着张若虚的手,用拐杖撑住身体,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肩头的伤口显然在刚才的剧烈运动中崩裂得更厉害了,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喘息声,在这绝对黑暗的狭窄空间里回荡。空气是凝滞的,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潮湿,还有一种……陈年的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没有风,没有光,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入了坟墓底部。
半晌,张若虚才勉强从几乎晕厥的状态中挣扎出来,他摸索着怀中苏三针给的皮袋,颤抖着手倒出最后一小撮金疮药,胡乱按在几处流血最厉害的外伤上,又摸索着吞下仅剩的一点解毒散——虽然明知对蛊毒无效,但求一点心理安慰。做完这些,他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努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对抗着体内冰火交织、麻痒钻心的痛楚。
“这……是哪里?”他嘶哑着嗓子问,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
“蜃楼矶……真正的‘海市’。”斗笠人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刚才那个……是外围的‘鬼门关’。我们……算是闯过来了。”
蜃楼矶……终于进来了。张若虚心中并无多少庆幸,只有更深的茫然和沉重。付出如此代价,几乎丢掉性命,才堪堪踏入这片传说中的法外之地。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未知的“机会”,还是更深的陷阱?
“你……伤得怎么样?”张若虚问。并非关心,而是此刻两人命运相连,斗笠人若倒下,他在这完全陌生的黑暗绝境中,绝无生机。
黑暗中,传来斗笠人似乎低低哼了一声,不知是冷笑还是自嘲。“还死不了。那石奴的‘阴煞震’……隔空震伤了内腑。旧伤也扯开了。”他顿了顿,似乎在调息,“你的血……有点意思。‘噬魂蛊’的阴毒死气,精纯得不像话,连石奴都能暂时唬住。看来,‘渊阁’在你身上,下的本钱不小。”
张若虚沉默。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噬魂蛊”为何如此“精纯”,是因为苏三针的“夺命三针”和“封魔锁魂针”?还是因为与“湿骨虫”的冲突?亦或是……与那神秘的“天孙锦”气息有关?
“刚才那乐声,‘引魂调’,还有‘雾夜叉’的埋伏……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你?”张若虚换了个问题。他必须弄清楚,在这“蜃楼矶”中,有多少人想要自己的命。
“都有。”斗笠人回答得干脆,“‘雾夜叉’是拿钱办事的鬣狗。能调动他们,还能准确知道我们从‘老渡口’上来的路线……哼,这‘海市’里,想我死的人,也不少。至于你……”他似乎在黑暗中“看”了张若虚一眼,“一个身负‘天孙锦’气息、被‘渊阁’追杀、还能惊动石奴的‘生饵’,谁不想咬一口?区别只在于,是想活捉,还是想让你死在别人手里。”
生饵……张若虚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从沉家血案开始,自己似乎就成了一块被抛入浑水、吸引各方鱼鳖的诱饵。只是这诱饵的下场,往往都不太好。
“那我们现在……安全吗?”张若虚环顾四周,虽然什么都看不见。这里似乎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冰冷的墙壁,脚下是湿滑凹凸的地面,空气凝滞腐朽,仿佛与世隔绝。
“安全?”斗笠人嗤笑一声,“在‘蜃楼矶’,没有安全的地方。只有暂时没人找得到,或者暂时没人敢动的地方。这里……”他似乎在感知周围的环境,“应该是‘沉骨巷’的深处,一条废弃的排水暗道。暂时还算隐蔽。但血腥味……瞒不了多久。”
他喘息了几声,似乎在强忍痛楚。“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我需要处理一下伤口,你也必须尽快……找个地方稳住你体内的乱子。否则,不用别人动手,你自己就先被蛊毒和伤势弄死了。”
“去哪里?”张若虚问。他此刻已无选择,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同样身受重伤、神秘莫测的斗笠人身上。
黑暗中,斗笠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去‘鬼医’芦管子那里。他是这‘蜃楼矶’里,少数几个或许有办法暂时稳住你体内蛊毒,又不太买‘渊阁’和内侍省账的人。不过……”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那老鬼脾气古怪,诊金极高,而且,从不做亏本买卖。要他出手,代价不小。”
鬼医芦管子?又一个古怪的名号。张若虚默默记下。“什么代价?”
“不知道。看他的心情,也看你……值什么价。”斗笠人语气平淡,“可能是你身上某件东西,可能是某个承诺,也可能是……你的命。但至少,比立刻死在这里强。而且,他那里,相对‘安全’一些。‘渊阁’和柳文焕的手,暂时还伸不了那么长。”
用未知的代价,换一个暂时稳住伤势、或许能多活几天的机会。这就是他眼下唯一的路。张若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腐朽的空气,肺部传来针扎般的痛楚。“带我去。”
“嗯。”斗笠人应了一声,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弱、昏黄的荧光,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那是一截手指长短、似乎是用某种鱼鳔或兽皮制成的、浸泡过油脂的简陋火折子,光芒黯淡,只能照亮两人身周几步的范围。
借着这微弱的光,张若虚勉强看清了周围。这里果然是一条狭窄、低矮的暗道,两侧是粗糙的、长满深绿色苔藓和不明粘液的石壁,头顶是低矮的、不断渗水的拱顶,脚下是湿滑的、布满了淤泥和垃圾的凹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和霉味。这里似乎是“蜃楼矶”地下排水系统的一部分,早已废弃多年。
斗笠人肩头的伤处,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那似乎不是新伤,而是旧创崩裂,衣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隐约可见下面翻卷的皮肉,颜色暗红发黑,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似乎还带有之前“鬼哨”吹针上的那种幽蓝光泽——那针上果然有毒!而且,看这伤势的严重程度和流血量,恐怕不仅仅是刚才被石奴的“阴煞震”波及那么简单,更像是……积年的旧伤,一直未曾痊愈,此刻全面爆发了。
似乎是察觉到张若虚的目光,斗笠人侧了侧身,用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伤口。“还能走吗?”他问,声音依旧平稳,但喘息声重了一些。
张若虚咬着牙,尝试着动了动。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蛊印和肩颈“鬼水毒”的伤口,麻木中带着火烧火燎的刺痛,内腑更是如同被搅碎了一般。但求生欲支撑着他,他抓住身旁湿滑的墙壁,一点点将自己撑了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冒。“能。”
斗笠人不再多言,举着那截微弱燃烧的火折子,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暗道更深、更黑暗处走去。这一次,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谨慎,那“笃、笃”的拐杖点地声,在空旷死寂的暗道中,传出老远,带着空洞的回响。
张若虚踉跄跟上,努力集中精神,留意着周围。暗道曲折幽深,岔路极多,如同迷宫。斗笠人对路径似乎极为熟悉,在复杂的岔路口几乎没有犹豫。但张若虚注意到,随着深入,暗道的环境也在发生着变化。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涂鸦和怪异的符号,有些像是孩童的随意刻画,有些则透着一种莫名的邪异。脚下的淤泥中,偶尔能踩到硬物,借着微弱的光看去,似乎是破碎的陶片、生锈的铁器,甚至……一两截惨白的、不知是人还是兽的枯骨。空气里的腐臭味中,开始掺杂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气,与之前在“老渡口”和石阶上闻到的那种甜腻腥气类似,但更加淡薄、更加……勾人。
偶尔,在岔路深处无尽的黑暗中,似乎有细微的、难以辨别的声响传来,像是低语,又像是哭泣,或者是某种东西拖拽着爬行的声音。但每当他们靠近,那声音又会消失,仿佛只是错觉。只有一次,在经过一个尤其宽阔、仿佛是小水潭般的积水坑时,张若虚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水下有一道长长的、苍白扭曲的影子,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浑浊的水底深处。
这里,比他想象的更加诡秘,更加……危险。
就在两人转过一个急弯,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点不同于火折子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似乎到了暗道的某个出口时,走在前面的斗笠人,脚步猛地一顿!
几乎同时,张若虚也听到了——前方那微弱天光传来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人声!不是低语,不是哭泣,而是清晰的、带着某种方言口音、语气粗鲁的交谈声!而且,不止一人!
“……妈了个巴子,这鬼地方,真能藏人?”
“少废话,仔细搜!老大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点子扎手,还带着个累赘,跑不远!”
“刚才‘上面’传讯,说‘鬼门关’那边有动静,石奴都惊醒了!会不会……”
“管他娘的石奴木奴!老大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戴斗笠的,老大特别‘关照’过!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暗道入口方向而来!
是追兵!听口气,似乎不是“渊阁”或“净军”的人,而是“海市”本地的势力!是斗笠人的仇家?还是……冲着自己这个“生饵”来的其他鬣狗?
张若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定海”短剑,尽管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恐怕连一个普通混混都未必打得过。他看向斗笠人。
斗笠人已经熄灭了手中那微弱的火折子,四周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在绝对的黑暗中,张若虚只能听到斗笠人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他手中那根歪扭拐杖,轻轻点在湿滑地面上的、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嗒”声。
然后,一只冰冷、有力、沾满湿滑黏液(可能是他自己的血,也可能是墙上的苔藓)的手,猛地抓住了张若虚的手腕!
“别出声,跟我来。”斗笠人沙哑的声音,如同最细微的气流,贴着张若虚的耳畔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想活命,就信我一次。”
话音未落,张若虚只觉身体一轻,竟被斗笠人猛地拽向旁边——那是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上方渗下的污水和垃圾完全堵塞的、毫不起眼的岔道缝隙!斗笠人似乎对这里了如指掌,拖着他,如同游鱼般,毫不犹豫地挤进了那条散发着浓烈恶臭、漆黑一片的死路!
而就在他们身形没入缝隙的刹那,前方暗道出口处,那片微弱的天光,被几个手持火把、身形彪悍、面目隐藏在阴影中的身影,彻底堵住。
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鲁的交谈声,近在咫尺。
(第三十一章雾锁长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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