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三十章 石奴叩门

  第三十章石奴叩门   “咚!”   “咚!咚!”   那沉重的叩击声,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迫近,仿佛敲打在人的心鼓上。地面传来的震颤也越发明显,残破门楼石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更添几分腐朽破败的气息。那从黑暗中弥漫出的、混杂着千年淤泥、水草腐败和某种难以言喻腥甜的古老腐朽之气,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石奴……醒了?”   斗笠人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疑,甚至一丝难以置信。他顾不上调息,猛地转身,将张若虚完全挡在身后,手中那根歪扭的树枝拐杖横在胸前,杖尖微微颤动,指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黑暗。他佝偻的身形在此刻挺直了些,肩头渗出的暗色血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但他周身那股沉凝如渊的气息却骤然提升,与门楼深处涌来的腐朽威压隐隐抗衡。   张若虚背靠着冰凉刺骨、刻满模糊纹路的石柱,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每一次沉重“叩击”声传来,都仿佛直接敲在他的心脏上,引得体内冰火冲撞的痛楚一阵剧烈过一阵,喉咙口的腥甜几乎压制不住。他死死盯着门楼深处,那两点幽绿的磷火早已被更浓郁的黑暗吞没,只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咚咚”声,以及如同实质般涌来的腐朽威压,宣告着某个沉睡于此的、可怖存在的苏醒。   “石奴……是什么?”他嘶声问道,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守门的东西。”斗笠人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是‘蜃楼矶’初建时,用秘法炼制的‘石傀’,以地脉阴煞和沉尸怨气为食,沉睡在矶底淤泥里,非‘门钥’或大敌叩关不会醒。上一次醒来……还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时候。”   二十年!大敌叩关?张若虚心头剧震。难道是因为“雾夜叉”的袭击,还有斗笠人刚才展露的手段,惊动了这守门的“石奴”?还是说……是因为自己这个身中双重奇毒、被多方追杀的“大敌”?   没时间细想,那“咚咚”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浓稠的黑暗如同幕布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两侧排开,一个巨大、笨拙、散发着令人窒息腐朽气息的轮廓,缓缓从门楼最深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张若虚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确实可以称之为“石奴”。其身高近乎一丈,通体由一种灰白中透着暗青、仿佛被水流侵蚀了千百年的巨石粗糙拼接而成,关节处可见粗糙的榫卯结构和锈蚀的金属构件,行动间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整体呈模糊的人形,但头颅异常硕大,几乎占去身高的三分之一,面目雕刻得极其古拙狰狞,双目是两团深邃的空洞,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嘴巴则是简单的一道裂痕。它的手臂极长,几乎垂到膝盖,手掌并非五指,而是两个巨大的、边缘布满嶙峋凸起的石锤!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周身缠绕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阴煞死气,以及那不断散发出的、混合了水底淤泥、腐烂水草和某种陈年血腥的刺鼻恶臭。它每迈出一步,沉重的石足踩在破碎的青石板上,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地面随之震颤,留下一个浅浅的、边缘湿漉漉的印痕,仿佛刚从水底捞出。   石奴那空洞的双目“眼眶”,缓缓“转动”,没有眼球,却给人一种被锁定的、冰冷死寂的凝视感。它“看”向了门楼下的两人,最终,那无形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被斗笠人护在身后的张若虚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胸口那灼热麻痒的“噬魂蛊”印记,以及周身散发出的、混乱而衰败的气息之上。   “吼——!”   一声并非从口腔发出、而是仿佛无数冤魂哀嚎、水流激荡、巨石摩擦混合而成的低沉咆哮,从石奴体内轰然传出,震得整个残破门楼簌簌发抖!浓郁的腐朽死气随之澎湃,如同潮水般涌来!   “麻烦!”斗笠人低骂一声,语气却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冰冷镇定,“这蠢物是被你身上的死气、蛊毒,还有我刚才驱虫的‘死冥劲’引出来的!它把你也当成闯入的‘阴秽死物’了!待在原地,别动,也别运功!”   话音未落,石奴那庞大的身躯已骤然启动!它看似笨拙,动作却快得惊人,一步跨出便是数丈距离,两只巨大的石锤手臂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一左一右,如同两座小山,朝着斗笠人(以及他身后的张若虚)轰然砸落!没有风声呼啸,只有纯粹力量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仿佛四周的空气都被这两只石锤挤压、抽空!   斗笠人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攻击,竟不闪不避!他猛地将手中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笃!”   一声比石奴脚步声更加沉闷、更加深邃的响声,以拐杖落点为中心炸开!这一次,没有黑色坑洞出现,但方圆丈许内的地面,包括那些破碎的青石板和缝隙里的泥土,瞬间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色冰霜!刺骨的寒意骤然爆发,与石奴带来的腐朽阴冷死气轰然对撞!   与此同时,斗笠人空着的左手在身前急速划动,指尖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惨白寒气,瞬间勾勒出一个繁复、古朴、透着无尽阴寒与死寂意味的符文虚影!那符文一闪而逝,印入他身前地面。   “玄冥·锢!”   他低喝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律动,与那没入地面的符文产生了共鸣。   “轰隆!”   石奴两只巨大的石锤,狠狠砸在了斗笠人身前尺许的地面上!预料中天崩地裂的巨响并未发生,反而是一种诡异的、沉闷的、如同重锤砸进深潭淤泥的声响。以石锤落点为中心,地面并未碎裂,而是猛地向内凹陷下去一大片,变得如同沼泽般泥泞柔软,更有点点惨白的冰晶在那“泥泞”中闪烁!一股强大无比的吸摄、凝滞之力从凹陷处传来,竟将石奴那沉重无比的双锤死死“粘”住,一时间无法抬起!   石奴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空洞的眼眶“瞪”着斗笠人,庞大的身躯奋力挣扎,石质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地面随之龟裂,但那粘稠的凝滞之力极为顽强,一时间竟将其死死困住。   斗笠人身体剧烈一晃,脸色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更白了一分,肩头的血迹迅速扩大,但他握着拐杖的手稳如磐石,杖身之上,隐隐有惨白的霜纹蔓延。   “就是现在!”斗笠人头也不回,对张若虚低吼道,“滴血!眉心或胸口,蛊印之处!快!这蠢物只认死气阴煞和特定印记,用你身上最精纯的那股阴毒死气引动它核心的‘怨煞共鸣’,或许能让它‘认’你!这是唯一让它停下的机会!”   滴血?用“噬魂蛊”的阴毒死气,引动这石头怪物的“怨煞共鸣”?张若虚脑中念头飞转,瞬间明白了斗笠人的意图。这“石奴”并非活物,而是以阴煞怨气驱动的傀儡,自己身中“噬魂蛊”,此蛊阴毒无比,蕴藏死气,或许能模拟出类似“门钥”或“许可”的气息,骗过这守门石傀!   没有时间犹豫!石奴的挣扎越来越剧烈,斗笠人身前那片泥泞冰晶的地面已经开始出现更多的龟裂,显然困不住它多久!   张若虚猛地一咬牙,抬起左手,食指在“定海”短剑并不算锋利的剑刃上狠狠一划!钻心的疼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他没有丝毫迟疑,将带血的手指,重重按在自己胸口那灼热麻痒的“噬魂蛊”印记中央!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落入冰水,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从胸口蛊印处猛然炸开!与此同时,那一直潜伏在蛊印深处的、阴寒歹毒的“噬魂蛊”死气,似乎被他的血液和意念引动,猛地躁动起来,一股漆黑如墨、带着浓郁不祥与死亡气息的细微气流,从他指尖按压处,混合着暗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   这气息甫一出现,周围空气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低了几分。那正在疯狂挣扎的石奴,动作猛地一滞!它那空洞的“眼眶”,倏地转向张若虚,更准确地说是转向他胸口那渗着黑气与暗金血液的蛊印!   “吼……?”   石奴发出的咆哮声骤然变调,从愤怒狂暴,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疑惑、贪婪、以及一丝本能畏惧的低沉嘶鸣。它挣扎的力度明显减小,那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仿佛在仔细“嗅闻”着那缕属于“噬魂蛊”的阴毒死气。   斗笠人见状,眼中精光一闪,一直空着的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缭绕的惨白寒气瞬间凝聚,变得幽暗深邃。他隔空朝着张若虚胸口蛊印处,那缕渗出的黑死之气,轻轻一点!   “玄冥引煞,溯本归源!去!”   那缕黑死之气被斗笠人指尖寒气一引,竟如灵蛇般扭动,倏地脱离了张若虚的胸口,化作一道细若发丝的黑线,以惊人的速度,直射石奴那空洞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左眼“眼眶”!   石奴不闪不避,任凭那道黑线没入眼眶。下一刻——   “嗡……!”   石奴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周身缠绕的浓郁阴煞死气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它那粗糙狰狞的石质面孔上,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灰暗纹路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哀嚎闪烁。它不再挣扎,也不再咆哮,只是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张若虚,那无形的“目光”充满了混乱、贪婪、渴望,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源自炼制核心的茫然。   趁着这宝贵的间隙,斗笠人闷哼一声,脚下那片泥泞冰晶的地面轰然炸开,冰屑与泥土四溅。他显然也到了极限,身体晃了晃,以拐杖杵地方才站稳,肩头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气息也紊乱了不少。   但他动作不停,一把抓住几乎虚脱、全靠意志力支撑的张若虚的手臂,低喝道:“走!它只是暂时被‘噬魂蛊’的死气迷惑,核心的‘禁杀令’未被触发,但撑不了多久!一旦它反应过来,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说罢,他不由分说,拖着张若虚,从那暂时僵直不动的石奴身旁,朝着门楼更深处的黑暗,疾掠而去!脚步虽然有些踉跄,但速度极快,显然用上了某种高明的身法。   张若虚被他拖着,脚不沾地,只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光影急速倒退,那残破的门楼、僵立的石奴、门外徘徊的磷火尸蠊,迅速被抛在身后,没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雾气之中。   就在他们身形没入黑暗的刹那,身后那门楼之下,猛地传来石奴一声混合着暴怒与困惑的惊天咆哮!紧接着,是巨石猛烈撞击地面的恐怖巨响,以及整个门楼仿佛都在摇晃的震动!   它反应过来了!   斗笠人一言不发,只是将速度催动到极致,朝着“蜃楼矶”更深处,那未知的黑暗与迷雾,亡命奔去。张若虚被他拖着,只觉胸口气血翻腾,眼前金星乱冒,最后回头一瞥,只看到那残破门楼的轮廓在雾气中迅速变小、模糊,唯有那石奴暴怒的咆哮和撞击声,依旧隐隐传来,仿佛追命符咒,越来越近……   (第三十章石奴叩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