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雾锁石阶
腥风扑面!
那黑影来得太快,太突兀,如同从浓雾中凝聚而成的鬼魅,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张若虚重伤濒危,反应早已迟钝,加之视线被浓雾阻隔,直到黑影扑至近前,他才勉强看到一双在雾气中亮得惊人的、充满野性与冰冷杀意的眼睛,以及一抹在灰白雾气中一闪而逝的幽蓝寒光——那是一柄短刃,或者……爪子?
躲不开!挡不住!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股混杂着水腥、铁锈和某种野兽般的腥臊气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声清脆得有些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张若虚耳畔炸响!几点火星迸溅,映亮了浓雾一瞬。
是斗笠人!他不知何时已侧身回转,那根歪扭的树枝拐杖,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道幽蓝寒光!拐杖与那疑似短刃的武器碰撞,发出不似木石的声音。直到此刻,张若虚才看清,那扑来的黑影,竟是一个身材矮小佝偻、穿着破烂灰布短打、面容隐藏在乱发和阴影中的人形生物!其动作迅捷如猿猴,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柄弯曲如钩、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奇特短刃,显然淬有剧毒!
一击不中,那矮小身影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咆哮,竟不恋战,借着碰撞之力,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瞬间便要重新没入浓雾之中,其身法之诡异灵动,远超寻常武者。
“留下吧。”斗笠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并未追击,只是握着拐杖的右手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笃!”
那根看似普通的树枝拐杖,杖尾轻轻点在了湿滑的石阶上。
没有巨响,没有气劲四溢。但就在杖尾触地的刹那,以那落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涟漪,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扫过石阶,没入浓雾。
那正欲遁入雾中的矮小身影,身形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口中发出一声痛苦夹杂着惊怒的闷哼,疾退的身形竟硬生生顿住,踉跄了一步。
与此同时,斗笠人左手一直夹在指间的那几枚惨白骨片,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并非射向那矮小身影,而是射向他身侧不同方向的雾气之中!
“噗、噗、噗。”
几声极其轻微、如同石子投入深潭的闷响传来。浓雾似乎微微扰动了一下,随即,几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从骨片射入的方向隐约传来,迅速远去,似乎有不止一人隐藏在雾气中,此刻正仓皇退走。
而那被无形气墙阻住的矮小身影,见同伴退走,又惊又怒,发出一声怪叫,竟不再试图攻击张若虚或斗笠人,而是身形一折,如同受惊的狸猫,扑向旁边湿滑陡峭、长满青苔的岩壁,手脚并用,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和浓雾之后,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与之前吹针上类似的幽蓝腥气。
从遇袭到敌人退走,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浓雾依旧,乐声依旧幽幽飘荡,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觉。
但张若虚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扶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生死一瞬,他甚至连拔剑都来不及。
斗笠人缓缓收回拐杖,依旧那副佝偻拖沓的模样,仿佛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但他拄着拐杖的手,指节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呼吸的节奏,也微不可查地乱了一瞬。他肩头那处之前被张若虚察觉的、透出淡淡血腥气的位置,似乎有暗色的痕迹微微晕开了一点。
“是‘雾夜叉’。”斗笠人没有回头,声音透过浓雾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海市’里的清道夫,专挑落单的、受伤的、或者误入歧途的外来人下手。刚才吹针的是‘鬼哨’,偷袭你的是‘钩子’,应该还有至少两个‘匿影’藏在雾里伺机而动。一个完整的猎杀小队。看来,有人很不想你活着走到‘蜃楼矶’,连这些地沟里的老鼠都引出来了。”
雾夜叉?鬼哨?钩子?匿影?张若虚默默记下这些古怪的名号,心中凛然。这“海市”之中的势力,果然盘根错节,危险不仅来自“渊阁”和朝廷,更有这些潜伏在黑暗中的、如同食腐鬣狗般的本地势力。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张若虚嘶声问,喉咙里血腥味更浓了。
“是,也不全是。”斗笠人顿了顿,似乎在感知着什么,“‘雾夜叉’认钱不认人,也认‘规矩’。能调动一支完整小队在这里埋伏,付出的代价不小。至于为什么是你……”他侧过头,斗笠下的阴影似乎“看”了张若虚一眼,“一个身中‘渊阁’双重奇毒、被内侍省和‘暗羽’追杀、还能惊动苏三针那老怪物出手的外来人,本身就很值钱。死的,或许比活的更值钱,也更省事。”
死的更值钱,更省事。张若虚咀嚼着这句话,心中寒意更甚。是柳文焕?还是“渊阁”中的其他人?或者,是这“海市”中,某些不想看到自己与“蜃楼矶”产生关联的势力?
“刚才的乐声……”张若虚想起那诡异飘渺的旋律,与袭击几乎同时出现,绝非巧合。
“那是‘引魂调’。”斗笠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鬼哨’用来沟通和干扰猎物的把戏。看来,他们准备得很充分,连‘引魂笛’都带来了。这乐声能乱人心神,引人产生幻听幻视,尤其是在这种浓雾环境里,配合他们的偷袭,防不胜防。”
他抬头,望向石阶上方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那幽咽的“引魂调”依旧飘飘渺渺,时断时续,仿佛在雾气深处,有无数不可见的存在,正随着乐声低语起舞。
“乐声未停,说明‘鬼哨’还没走远,或者……吹笛的另有其人。”斗笠人缓缓道,“‘雾夜叉’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是常理。但‘引魂调’还在……有点意思。”
他转过身,面对张若虚,尽管隔着斗笠,张若虚依然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你运气不错,刚才那一下,‘钩子’的‘鬼水毒’见血封喉。也亏得你身上蛊毒奇特,气血运行已然异于常人,加之‘封魔锁魂针’锁住了部分要害,否则,光是那爪风里带的毒瘴,就够你受的。”
张若虚这才感到左边肩颈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伸手一摸,指尖触到几点湿滑,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一看,竟是几点乌黑的血迹,带着淡淡的腥气。只是被爪风稍稍带到,竟然就见血了?而且伤口处传来麻木和微痒的感觉,显然那“钩子”的短刃和爪子上,都淬有剧毒!他连忙运起那微弱得可怜的真气,试图逼住伤口附近的血气,同时看向斗笠人,嘶声道:“多谢阁下再次出手相救。此毒……”
“死不了。”斗笠人打断他,语气平淡,“‘鬼水毒’阴狠,发作却慢,主要针对气血旺盛之人。你如今气血两亏,蛊毒盘踞,这毒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你的命,反而会和蛊毒互相冲抵一阵,算是以毒攻毒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的时间更少了。‘焚血固元丹’的药力已过,蛊毒反噬在即,如今又添了‘鬼水毒’,三毒交攻,就算有‘封魔锁魂针’镇着,你也撑不过两个时辰。必须尽快赶到地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两个时辰!张若虚的心猛地一沉。从离开苏三针的棚屋到现在,不过两三个时辰,自己却已数次在鬼门关前打转,如今更是毒上加毒,只剩两个时辰的性命?
绝境,从未如此真切地迫近。
斗笠人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上走去。“跟上。‘雾夜叉’虽然退了,但这里不会只有他们。弄出动静,只会引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不想变成‘守尸鬼’或者‘雾夜叉’的饵料,就管好你的命,跟紧我。”
张若虚看了一眼肩颈处那几点乌黑的血迹,麻木和微痒感正在缓慢扩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和胸口越来越强烈的烦恶感,迈动如同踩在棉花上的双腿,再次跟上。
石阶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浓雾不仅没有消散,反而随着高度增加,变得更加粘稠、更加冰冷,其中蕴含的甜腻腥气也越发浓郁。那幽咽的“引魂调”并未停止,反而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旋律也变得更加古怪,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沉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呢喃哭泣,搅得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张若虚不得不紧守心神,努力忽略那魔音贯脑般的乐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湿滑的石阶和前方那个模糊的背影上。
他能感觉到,斗笠人的脚步,比之前更加沉重了一些。那一声被“鬼哨”吹针偷袭时压抑的闷哼,以及肩头扩大的暗色血渍,都说明他并非毫发无伤。但他依旧走得很稳,那“笃、笃”的拐杖点地声,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仿佛在对抗着雾气中那扰人心神的“引魂调”。
又向上攀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石阶两侧的岩壁渐渐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粗糙的天然岩石,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残破的石雕和模糊的刻字,但都已被风雨和潮湿侵蚀得难以辨认。空气里的甜腻腥气中,开始混杂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庙宇中香火的气息,却又更加陈腐、阴冷。
“到了。”斗笠人忽然停下脚步,声音低沉。
张若虚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浓雾,似乎稀薄了一些。朦胧中,隐约可见一道高大的、黑沉沉的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横亘在石阶的尽头。那是一座……门楼?或者牌坊?
走得近了,才勉强看清,那果然是一座门楼的残骸。高达数丈,由灰白色的巨石垒砌而成,样式古拙,但早已残破不堪。顶部飞檐斗拱大半坍塌,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石柱顽强矗立,石柱上雕刻着繁复的、已被风化和污秽覆盖大半的纹路,依稀可辨是些云纹、水涡和奇异海兽的图案。门楼正中,原本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深深的、仿佛被利刃劈砍过的痕迹。而在门楼下方,雾气缭绕之中,隐约可见两尊蹲踞的石兽,但已残破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两只在雾中蛰伏的凶兽。
这里,就是“蜃楼矶”的入口?
张若虚正自惊疑,那一直萦绕不散的幽咽“引魂调”,忽然调子一转,变得高亢尖锐,直刺耳膜!与此同时,门楼之后,那更加浓重的雾气深处,骤然亮起了两点幽幽的、绿莹莹的光芒!
那光芒飘忽不定,如同鬼火,在浓雾中缓缓移动,越来越近。伴随着光芒的靠近,一阵“窸窸窣窣”的、仿佛无数细足爬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来!
斗笠人猛地踏前一步,将张若虚隐隐护在身后,手中那根歪扭的树枝拐杖横在身前,一直平淡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凝重:
“是‘磷火尸蠊’……嘿,连看门的东西都引出来了。看来今晚,‘蜃楼矶’是不打算让我们这门外的‘恶客’,轻易进去了。”
(第二十八章雾锁石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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