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二十七章 窥窗之影

  第二十七章窥窗之影   窗后有人!   那影子晃动得极其轻微,若非张若虚此刻精神在生死边缘被逼至极限,感官异常敏锐,加之那扇木屋的窗纸早已破烂不堪,形成几个边缘毛糙的孔洞,他几乎要错过这细微的变化。但偏偏就在他目光扫过的刹那,那影子动了——不是被风吹动的飘忽,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意图的、轻微的偏移,仿佛窗后之人,正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缓缓移动着视线。   一股寒意瞬间沿着张若虚的脊椎窜上后脑。在这片死寂、诡异、被浓雾笼罩的坡道上,一间看起来早已废弃、门窗紧闭的歪斜木屋里,竟然有人在窥视!是“暗羽”的探子?是“净军”提前布下的暗哨?还是这“海市”深处,其他不怀好意的“居民”?   几乎在张若虚察觉的同一时间,走在前方的斗笠人,那原本平稳拖沓的脚步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拐杖点地的“笃”声,也出现了半拍微不可查的迟滞。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但张若虚能感觉到,前方那看似佝偻的身影,瞬间绷紧了一瞬,如同黑暗中蓄势待发的弓弦。   他也发现了。   两人都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将目光明确地投向那扇破窗。斗笠人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仿佛只是寻常赶路。张若虚也强忍着扭头去看的冲动,低着头,踉跄跟随,只是握着“定海”短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另一只手则悄然探入怀中,握住了苏三针给的那个粗糙皮袋。里面除了药物,还有那枚用途不明的“龟息丸”。   坡道狭窄,两侧歪斜的木屋如同沉默的鬼影,在浓雾中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脂粉与香烛混合的气味,似乎浓郁了一丝,夹杂在潮湿的霉味里,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的怪诞气息。除了他们“笃、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四周依旧死寂。但正是这死寂,让那扇破窗后的注视,显得格外刺骨。   是陷阱?还是偶然的窥探者?   张若虚的心跳如擂鼓,体内冰火交织的痛楚和胸口的麻痒,在这极致的紧张下,似乎都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在血管中流淌。他能感觉到,斗笠人的行走路线,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调整,身体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偏向远离那间木屋的一侧,同时,他拄着拐杖的手,手指似乎轻轻叩击着歪扭的杖身,发出一种有节奏的、极其轻微的“嗒、嗒”声,混在脚步声里,几不可闻。   那是一种暗示?还是一种……联络信号?   张若虚不得而知,只能更加集中精神,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汗水混合着污泥,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们继续前行,渐渐接近了坡道的中段。那间有问题的木屋,被抛在了身后右侧约两三丈的位置。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那如芒在背的被注视感,似乎才稍微减弱了一些。   然而,就在张若虚刚刚暗自松了口气的刹那——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老旧木门轴转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不是他们刚刚经过的那间木屋,而是更靠后一些,左侧的另一间同样歪斜破败的木屋!   张若虚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猛地回头!   只见左侧那间木屋那扇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破木门,不知何时,竟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缝隙里一片漆黑,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而在那门缝之后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具体的轮廓,只有一种纯粹的、浓稠的黑暗,仿佛将门后的空间全部吞噬。但张若虚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漠然、不含丝毫情绪的“目光”,正从那片黑暗中投射出来,牢牢锁定在他身上!与刚才窗后的窥视感不同,这道“目光”更加直接,更加……非人!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和死寂。   “别看!”   就在张若虚的视线与那片黑暗接触,精神仿佛都要被吸进去的瞬间,走在前方的斗笠人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断喝!声音不高,却如同闷雷般在张若虚耳边炸响,震得他心神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同时,斗笠人头也不回,握着拐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后轻轻一拂袖。   没有风声,没有劲气破空的锐响。但张若虚却感觉到,一股极其阴柔、却又沛然难御的无形力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掠过他的身侧,扫向那扇打开的木门!   “砰!”   一声闷响,并非巨大的撞击声,倒像是一块沉重的湿布拍在了门板上。那扇破旧的木门猛地一震,随即“哐当”一声,紧紧关上了!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没有碎裂。   门后那片浓稠的黑暗,以及那道冰冷的“目光”,也随之被隔绝。   然而,就在木门关上的瞬间,张若虚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门缝最后合拢的一刹,有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枯瘦如同鸟爪的手,极其迅速地缩回了门后的黑暗之中!那手的指甲,似乎是乌黑色的,很长。   冷汗,瞬间浸透了张若虚的后背。那不是因为炎热,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那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还是这“海市”深处滋生的某种……怪物?   斗笠人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脚步似乎加快了些许,那“笃、笃”的拐杖点地声,也变得更加急促。   “走,别停,别回头。”他的声音传来,依旧沙哑,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是‘守尸鬼’,喜欢躲在阴暗处,窥伺生人气息,尤其……是像你这样重伤虚弱、阳气不足的。刚才只是驱散,没彻底激怒它。不想被它缠上,吸干最后一点生气,就管好你的眼睛和好奇心。”   守尸鬼?张若虚心头一凛。他曾在一些志怪杂谈中看到过类似记载,说是某些极阴之地,或者枉死之人聚集之处,可能滋生一种阴秽之物,形如鬼魅,喜食生人阳气,尤爱伤病垂死之人。没想到,这“海市”之中,竟真有这种东西存在!   他不敢再回头,强迫自己挪动几乎僵硬的双腿,紧跟上斗笠人。这一次,他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斗笠人的背影和脚下湿滑破碎的路面,再不敢随意打量两侧那些死气沉沉的歪斜木屋。谁知道那破烂的门窗后面,还藏着多少类似“守尸鬼”的诡异存在?   坡道继续向上,雾气似乎又浓重了些,带着甜腻气息的夜风穿行在破败的木屋之间,发出“呜呜”的低咽,如同鬼哭。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难以辨别的窃窃私语声,忽远忽近,仿佛有很多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低声交谈,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偶尔,眼角余光似乎能瞥见某扇破窗后,有影子一闪而过,或者某条狭窄的巷弄深处,有微弱的、绿莹莹的光点闪烁,又瞬间熄灭。   这片区域,比之前经过的废墟和垃圾场,更加诡异,更加……不祥。仿佛他们已经踏入了“海市”更深处,某个生人勿近的禁忌之地。   斗笠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埋头赶路,拐杖点地的节奏稳定而快速。但张若虚注意到,他那原本看似随意垂落的左手袖口,不知何时,手指间似乎夹着几枚细小、惨白、仿佛是用某种兽骨磨制而成的东西,在浓雾中泛着微不可查的冷光。   是在防备?还是在准备着什么?   张若虚没有问,只是将警惕提到了最高。胸口的蛊印在阴冷气息的刺激下,灼痛和麻痒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但体内的冰火冲突却并未停歇,反而因为持续的紧张和运动,隐隐有加剧的趋势。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快要到极限了。   就在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时,斗笠人再次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们停在了一段陡峭石阶的底部。石阶向上延伸,没入更加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之中,看不到尽头。石阶两旁,是湿滑陡峭、长满青苔的岩壁。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脂粉香烛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得几乎化不开,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更加古怪的、类似陈旧香料和淡淡腥气的味道。   “上去。”斗笠人言简意赅,指了指那通往未知雾气的石阶,“上面,就是‘蜃楼矶’的外围。记住,上去之后,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问,别看,别停。否则,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的语气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张若虚心头一紧。蜃楼矶的外围,就已经如此凶险了吗?   他没有力气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旁边湿滑的岩壁,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湿滑,布满了青苔,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浓雾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身体,能见度不足三尺。除了脚下粗糙的石头触感和前方斗笠人模糊的背影,以及那单调的“笃、笃”拐杖声,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在了这片纯白的、带着甜腻腥气的迷雾之中。   而就在他们沿着石阶向上走了约莫二三十级,雾气最浓,连前方斗笠人的背影都几乎要消失时——   一阵若有若无的、奇异的乐声,飘飘渺渺,从浓雾深处,石阶的上方传来。   那乐声非丝非竹,幽咽缥缈,似笛非笛,似埙非埙,旋律古怪而空灵,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魔力,在这浓雾弥漫的死寂中,幽幽回荡。   张若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这乐声……似乎在哪里听过?是沉家庄大火那晚,隐约飘荡在血腥与焦糊味中的旋律?还是在扬州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曾经惊鸿一瞥?   不等他细想,走在前方的斗笠人,忽然闷哼一声,那原本平稳的拐杖点地声,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乱!   “小心!”   斗笠人低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同时猛地向旁边一侧身!   “咻——!”   一道细微的、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的灰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斗笠人的肩膀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身旁湿滑的岩壁之中!竟是一枚长约三寸、通体灰白、顶端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   是淬毒的吹针!有人在浓雾中偷袭!   张若虚悚然一惊,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腥风扑面!浓雾翻卷,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扑出,目标并非斗笠人,而是直取踉跄跟在后面的张若虚!那黑影速度极快,无声无息,只有一双在浓雾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闪烁着冰冷嗜血的光芒!   (第二十七章窥窗之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