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二十四章 泥沼杀机

  第二十四章泥沼杀机   黑暗,浓稠如墨,将一切吞没。阿沅吹熄蜡烛的动作果断而迅捷,仿佛那一豆微光已成为招灾引祸的明灯。绝对的漆黑降临,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污水的流动声、远处隐约的滴水声、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闷而急促的擂动声,被无限放大。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铁锈、淤泥、腐烂物和淡淡血腥的复杂气味,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窒息。   阿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张若虚能感觉到她就在前方不远处,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和几乎听不见的涉水声,标示着她的位置。他不敢有丝毫迟疑,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虚弱,循着那细微的声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冰冷污水中向前挪动。   脚下是滑腻深厚的淤泥,每一步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拔出,黏腻湿滑的感觉透过破烂的鞋袜传来,带着透骨的寒意。四周是粗糙湿冷的岩壁,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手摸上去,一片冰腻。头顶偶尔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头上、颈间,激得人一个激灵。   他们前进的方向,是阿沅之前指出的那个几乎被坍塌土石掩埋的狭窄洞口。此刻那里只有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如同巨兽的喉咙,等待着吞噬一切。   就在张若虚摸索着,即将抵达洞口边缘时——   “哗啦!”   一声突兀的、明显不同于自然滴水或涉水的响动,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那个连接着主排水管道的岔路口传来!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寂静和专注聆听的环境下,却异常清晰!   是重物落水的声音!紧接着,是极其轻微、但带着明显刻意压抑的、趟水的哗啦声!   有人进来了!而且不止一个!听那涉水的节奏和细微的衣袂破风声,来者身手不弱,并且……训练有素,懂得在黑暗中潜行!   阿沅的动作瞬间凝固。张若虚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按在了怀中“定海”短剑的剑柄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因紧张和伤势而有些颤抖的手指稍稍稳定。   身后的涉水声停了。追兵似乎也停下了脚步,在黑暗中仔细聆听、分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冰冷污水的缓慢流动声,以及远处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滴水回响。   几息之后,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沙哑和不确定的声音隐隐传来,在狭窄的洞穴和管道中引起微弱的回音:“头儿,没动静……会不会不在这里?”   “噤声!”另一个更加阴沉、带着明显威严的声音低喝,正是之前在排水口外发号施令的那个“头儿”,“仔细搜!这处蓄水池废弃多年,但结构复杂,能藏人的地方不少。他们受了伤,跑不远!点火折,注意脚下和头顶!”   “是!”几声压抑的回应。   随即,“嚓”的一声轻响,一团昏黄摇曳的火光,在洞穴入口方向的黑暗中亮起!虽然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如同灯塔般醒目!火光映照出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他们穿着深色紧身水靠,手中端着上了弦的劲弩,腰间佩着短刀,正小心翼翼地趟着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的洞穴。   是那些“净军”!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而且,看他们谨慎搜索的架势,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任何角落。   火光摇曳,将他们狰狞警惕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张若虚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他们此刻藏身的位置,位于洞穴靠近里侧的一片坍塌岩石的阴影里,距离那狭窄的洞口只有几步之遥。但洞口被坍塌的土石掩埋了大半,仅容一人勉强爬行通过,而且目标明显。一旦被火光照射到,他们无处可藏!   阿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没有丝毫犹豫,在火光亮起的刹那,猛地一拉张若虚,两人迅速蹲下,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湿滑、长满苔藓的岩壁凹陷处,尽可能地缩进阴影里。浑浊的污水没到了他们的胸口,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全身,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   “仔细搜!每一块石头后面,每一处阴影,都不能放过!”那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脚步声和趟水声再次响起,并且,在逐渐靠近!   火光摇曳着,将追兵们的身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他们搜索得极为仔细,两人一组,背靠着背,手中的劲弩始终指向可能藏人的黑暗角落,缓缓向前推进。   张若虚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混合着血液奔流的嗡鸣。冰冷的污水浸泡着伤口,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体内“焚血固元丹”的药力正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虚弱和那冰火交织的阴毒重新开始躁动的不祥预感。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牙齿因寒冷和紧张而打颤,右手紧紧握着“定海”的剑柄,左手则按住了怀中苏三针给的那个粗糙皮袋。实在不行,就只能拼命了,或者……动用那枚“龟息丸”?但苏三针说过,那药丸或许能用来保命,也或许能让人死得舒服点,不到绝境,绝不能轻易使用。   阿沅的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侧,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她的呼吸轻缓绵长,几乎微不可闻,显示出极强的内息控制能力。她的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古怪短刃上,另一只手则悄然探入怀中,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   火光越来越近,追兵搜索的圈子在逐渐缩小。张若虚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汗味、皮革味和淡淡血腥的气息。最多再有十几步,他们藏身的这片阴影就会被火光彻底照亮!   怎么办?是暴起发难,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冲进那个狭窄洞口?还是继续隐匿,赌对方不会发现这个角落?前者希望渺茫,后者……似乎也快要赌输了。   就在张若虚的神经绷紧到极致,几乎要忍不住拔剑的刹那——   “咕噜噜……咕噜……”   一阵轻微但清晰的、仿佛水下冒泡的声音,突然从洞穴另一侧,靠近那堆腐烂木板和生锈铁桶的方向传来!在寂静的洞穴和汩汩的流水声中,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那边!”追兵中立刻有人低呼,所有人的目光和弩箭,瞬间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心!可能是人,也可能是这鬼地方的什么东西!”那头目厉声警告,但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显然,在这种诡异黑暗的地下环境,面对未知的声响,即使训练有素的“净军”,心里也难免发毛。   借着火光,张若虚看到那头目做了几个手势。立刻有两名“净军”端平劲弩,小心翼翼地向那堆腐烂木板和铁桶靠近,另外三人则继续保持警戒,弩箭指向四周黑暗。   “咕噜噜……”冒泡声又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靠近的两名“净军”更加紧张,其中一人用脚踢了踢堆叠的木板。“哗啦”一声,几块腐朽的木板垮塌下来,激起一片污水和沉淀的淤泥,恶臭扑鼻,但除此之外,并无异状。   “头儿,好像是水底腐烂的东西冒出的沼气泡,没什么特别的。”一名“净军”松了口气,回头报告。   那头目眉头紧锁,似乎不太放心,但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了张若虚和阿沅藏身的这片阴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吱——!”   一阵尖锐凄厉、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叫声骤然响起!不是一声,而是一片!只见从刚才木板垮塌的地方,以及周围岩壁的数个缝隙孔洞中,猛地窜出十几道黑影!这些黑影速度极快,在昏暗的火光下如同鬼魅,吱吱尖叫着,扑向最近的“净军”!   是老鼠!但又不是寻常的老鼠!这些老鼠体型远比寻常家鼠庞大,几乎有小猫大小,毛皮湿漉漉、脏兮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猩红的光芒,尖利的牙齿外露,显得异常狰狞!它们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扰,又或者是被火光和生人气息刺激,凶性大发,不顾一切地扑咬上来!   “啊!什么东西!”   “老鼠!是老鼠!好多!”   “滚开!该死的畜牲!”   突然的袭击让训练有素的“净军”们也出现了瞬间的慌乱!被老鼠扑到身上的士兵惊慌地拍打、挥刀劈砍,腥臭的鼠血和残肢断体四处飞溅,老鼠凄厉的尖叫和士兵的怒骂喝斥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洞穴的寂静,也搅乱了他们严密的搜索阵型。   “稳住!别乱!不过是些畜生!”那头目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同时挥刀劈飞了一只扑向他面门的大老鼠。但鼠群似乎无穷无尽,依旧从各个缝隙中疯狂涌出,悍不畏死地扑向这些闯入它们领地的“入侵者”。   机会!   张若虚和阿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无须言语,就在鼠群制造混乱、吸引了所有追兵注意力的瞬间,阿沅如同一道无声的阴影,猛地从藏身的污水中窜出,目标直指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张若虚也强提一口气,紧随其后!   冰冷刺骨的污水被他们猛地带起,发出“哗啦”的声响。但此刻洞穴内充斥着老鼠的尖叫、士兵的怒骂和兵刃破空声,这细微的涉水声被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以最快的速度扑到洞口。洞口果然狭窄,被坍塌的土石堵塞了大半,仅留下一个不规则的、需匍匐才能通过的缝隙,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方,散发着一股更加浓郁的土腥和腐烂气息。   阿沅毫不犹豫,率先伏低身体,如同灵蛇般钻了进去。张若虚紧随其后,也顾不得洞口尖锐的石块刮擦身体,忍着剧痛,拼命向内爬去。   “那边有动静!”就在张若虚的双脚刚刚缩进洞口的刹那,那头目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惊怒!他终究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在混乱中依旧保持着一丝警惕,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   “嗖!嗖嗖!”   几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钉在了洞口附近的岩壁上,溅起几点火星和碎石!其中一支,几乎是擦着张若虚的小腿飞过,钉入了他身后的泥土中,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追!别让他们跑了!”头目的怒吼和急促的趟水声、脚步声迅速逼近!   张若虚心头一紧,用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向洞穴深处爬去。洞穴内部比洞口更加狭窄低矮,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挤过。四周是冰冷潮湿的泥土和坚硬粗糙的岩石,不断有碎石和土块被蹭落,发出“簌簌”的声响。身后,追兵的怒骂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开始透过狭窄的洞口,照亮了他身后一小段通道。   “快!”前方传来阿沅压低的声音,她似乎已经爬出了一段距离。   张若虚咬紧牙关,胸口的蛊印在剧烈的爬行摩擦下传来阵阵灼痛,体内刚刚被药力压下的阴毒也似乎再次蠢蠢欲动。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路一条!求生的本能和坚韧的意志支撑着他,不顾一切地向前爬行,粗糙的岩石和泥土磨破了手掌和膝盖的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突然,前方的阿沅停了下来。   “没路了?”张若虚心中一沉。   “不,是岔路。”阿沅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借着身后远处洞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张若虚勉强看到,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但并非绝路,而是出现了两个更加狭窄、几乎被泥土和碎石完全堵塞的岔道。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都黑黢黢的,不知深浅,也不知通向何处。   “走哪边?”张若虚急问。身后的追兵已经逼近洞口,他甚至能听到有人试图挤进来的咒骂声和兵器刮擦洞壁的声音。   阿沅没有立刻回答,她快速在两边岔道口摸了摸,又侧耳倾听了一下,似乎在分辨气流和声音。几个呼吸的时间,在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右边!”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斩钉截铁,“右边有微弱的气流,可能通向外面!左边是死路,有很重的浊气!”   说完,她毫不犹豫,一头钻进了右边的岔道。张若虚别无选择,只能跟上。右边的岔道果然更加狭窄,而且倾斜向上,爬行更加费力,四周的泥土也更加松动潮湿,不断有泥沙簌簌落下,仿佛随时可能塌方。   身后,追兵似乎也发现了岔路,传来了短暂的争执和怒骂声,但很快,也传来了有人跟进岔道的声音,而且,似乎不止一人!   “他们跟上来了!”张若虚低声道,心头沉重。这条岔道如此狭窄,一旦被追上,连转身都困难,只有束手待毙的份。   “别停!”阿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就快到了!前面有光!”   光?张若虚精神一振,拼命抬头向前望去。果然,在漫长狭窄、令人绝望的黑暗爬行之后,前方通道的尽头,似乎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灰白色的光亮!那不是火把的光芒,更像是……天光?   是出口!   希望如同强心剂,让张若虚几乎枯竭的体力又生出了一丝力气。他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前爬去,粗糙的沙石磨得手掌和膝盖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身后的追兵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追赶的速度更快了,咒骂声和爬行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沉重的呼吸。   “快!他们就在前面!”是那头目的声音,充满了气急败坏。   距离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是一个被杂草和藤蔓半掩着的、不规则的洞口,外面似乎是……夜晚的天空?带着水汽的、阴冷的空气从洞口灌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与洞穴内污浊腐臭的空气截然不同。   希望就在眼前!但身后的追兵,也近在咫尺!   “你先出去!”阿沅忽然低喝一声,猛地停下,侧身紧紧贴在狭窄的通道壁上,给张若虚让出了通路,同时,她的手再次探入怀中。   张若虚愣了一下,但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没有时间解释,他也没有时间犹豫。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从阿沅身边挤过,向着那透着微光的洞口,奋力爬去!   身后,传来了阿沅冷静到极致的声音,以及几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投掷出去的破空声。紧接着,是追兵惊怒的吼叫,以及沉闷的撞击和碎石滚落声!   她在断后!   张若虚心头一热,但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手脚并用,终于爬到了洞口,奋力拨开垂落的、湿漉漉的藤蔓和杂草,将头探了出去——   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外面果然已是夜晚,天空中浓云密布,不见星月,只有远处“海市”主方向隐约的灯火,在浓重的雾气中晕开一片模糊昏黄的光晕。借着这微弱的天光,他勉强辨认出,自己身处一片倾斜的、长满杂草和灌木的土坡,下方不远处,是黑沉沉、泛着微光的宽阔水面——是运河!而前方不远处,在朦胧的雾气中,隐约可见一片歪斜倒塌的棚屋轮廓,似乎正是阿沅之前提到的、靠近“污水区”和“夹巷”交界处的废弃货栈区域!   终于……出来了!   他心中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身后洞穴内,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以及土石簌簌滚落的哗啦声!似乎是什么东西塌了!   “阿沅姑娘!”张若虚心头剧震,猛地回头,望向那黑暗的洞口。   (第二十四章泥沼杀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