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黑暗之息
黑暗。粘稠、潮湿、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两人。
排水口内狭窄得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滑腻冰冷的污水,混杂着淤泥、腐烂的垃圾和难以名状的秽物。头顶和两侧是粗糙湿滑、长满厚厚苔藓的砖石或木质管道内壁,不断有冰冷的水滴和不知名的黏液滴落,发出“滴答、滴答”令人心悸的声响。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除了刺鼻的腐败恶臭,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类似氨水的骚臭味,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咳咳……”张若虚被这恶臭一冲,本就翻腾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喉头腥甜上涌,一股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牙关,顺着嘴角溢出。血腥味在污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与原有的恶臭混合,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别出声!”阿沅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她拽着张若虚胳膊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用力,几乎是拖着他,在齐膝深的污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趟去。她的动作迅捷而果断,似乎对这恶劣的环境和迫在眉睫的追杀毫无所觉,只专注于向前、再向前。
身后不远处,排水口入口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喝声,以及兵器碰撞到管道内壁的“叮当”声。几道微弱的光线(可能是火把或提灯)在入口处晃动了几下,似乎有人在犹豫是否要追进来。
“妈的!钻进去了!”一个粗嘎的声音骂道,带着明显的嫌恶,“这鬼地方臭死了!”
“头儿,追不追?里面太窄,施展不开。”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问道。
短暂的沉默。显然,追兵的头目也在权衡。进入这种狭窄、黑暗、恶臭的排水管道追捕,风险极高,很容易遭到埋伏。但目标近在咫尺……
“留两个人守住出口!其他人,跟我从两边绕过去,堵住这条管道的其他出口!”一个略显阴沉、但带着明显威严的声音响起,做出了决断,“他们跑不远!受了伤,又进了这种死地,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脚步声迅速远去,只留下两个人守在排水口外,隐约的交谈声和抱怨声透过管道传来。
暂时安全了?不,只是暂时的。对方显然熟悉“海市”的地形,知道这条排水管道的走向,正在分兵包抄。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其他出口,或者……一个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处。
阿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张若虚在污水中前进。张若虚咬紧牙关,将涌到嘴边的第二口鲜血强行咽了回去,用尽全身力气跟上。但身体的虚弱和伤势的加重,让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耳边除了污水搅动的哗啦声、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似乎还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幻觉般的嗡鸣。
胸口那暗红色的蛊印,在黑暗和剧烈的喘息中,仿佛又开始隐隐发热,一丝微弱但清晰的麻痒感,正从印记中心缓缓扩散。头顶百会穴处,那根“封魔锁魂针”带来的沉重木然感之下,似乎也开始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冲破那血色符文的封锁。
不好!“封魔锁魂针”的效力,在刚才的剧烈战斗和逃亡中,似乎有所松动!体内那两股被强行镇压的阴毒,又开始蠢蠢欲动!
张若虚心中警铃大作。他努力凝神,试图调动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先天真气,去压制蛊毒的异动,但经脉滞涩,真气运行缓慢,杯水车薪。反倒是这微弱的真气刺激,似乎让那蛰伏的阴毒更加兴奋,冰寒与灼热交织的感觉开始变得清晰,胸口蛊印的麻痒感也越发明显。
“嗬……嗬……”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艰难,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如同灌了铅,越来越难以抬起。
“撑住!”阿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回头低喝一声,清澈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也能视物,准确地捕捉到了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拽着他的手更加用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提起来。“不能停!他们很快就会从前面包抄过来!前面不远有个岔道,往右拐,能通往一处废弃的蓄水池,那里或许能暂时躲藏!”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冰冷的水流,让张若虚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神经,强行驱散了一些眩晕感,榨取出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跟着阿沅继续向前趟去。
污水越来越深,渐渐没过了大腿,冰寒刺骨,带着腐烂的恶臭。脚下的淤泥也变得更加湿滑粘稠,稍有不慎就会滑倒。管道似乎更加狭窄低矮了,张若虚不得不将腰弯得更低,额头几次撞到上方湿滑的凸起物,火辣辣地疼。
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痛苦彻底吞噬时,前方的阿沅猛地停住,低声道:“到了!右边!”
借着后方入口处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余光,张若虚勉强看到,前方管道壁上,果然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岔道口。岔道内更加黑暗,散发出的恶臭也略有不同,似乎混杂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阿沅毫不犹豫,率先侧身挤了进去。张若虚紧随其后。岔道内果然更加狭窄,几乎是擦着身体通过,湿滑的墙壁上布满了黏腻的苔藓和不明沉积物。但走了不过十几步,前方突然开阔了一些,脚下的污水似乎也变浅了,空气虽然依旧污浊,但那股刺鼻的氨水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年的、潮湿的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就是这里。”阿沅停下脚步,松开拽着张若虚的手,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她从怀里摸索了一下,竟然掏出了一个扁平的、似乎是油纸包裹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截惨白色的、像是某种动物油脂制成的蜡烛,还有一个火折子。
“嚓”的一声轻响,火折子冒出微弱的火苗,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这里似乎是一个半天然、半人工开凿的地下洞穴,或者说是废弃的蓄水池一角。空间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头顶是粗糙的、渗着水珠的岩石,脚下是浅浅的、浑浊的积水,积水下是厚厚的黑色淤泥。四周的墙壁同样是粗糙的岩石,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但似乎已经废弃了很久,许多地方都坍塌了,露出后面的泥土。在洞穴的一角,堆放着一些腐烂的木板和破旧的、生满铁锈的铁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阿沅点燃了那截惨白的蜡烛。蜡烛燃烧得很慢,光芒微弱,只能照亮方圆几步的范围,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已经足够珍贵。昏黄跳动的烛光,映照出阿沅沾满污泥和血污(不知是她的还是敌人的)的脸,也映照出张若虚惨白如纸、冷汗涔涃的面容。
“坐下,调息。”阿沅将蜡烛小心地插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同时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药丸,递给张若虚,“先把这个吃了,能暂时稳住伤势,压制你体内蛊毒的躁动。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找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完成计划。”
张若虚接过药丸,入手温热,辛辣之气直冲鼻腔。他毫不犹豫,仰头吞下。药丸入腹,立刻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喉咙直达丹田,然后迅速散入四肢百骸。这股灼热的气流与他体内原本冰火交织的阴毒一接触,立刻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张若虚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潮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剧痛!比之前“夺命三针”带来的痛苦更加猛烈、更加深沉的剧痛,从经脉深处爆发出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钢针在血管和经络中穿刺、搅动,又仿佛有冰与火在五脏六腑中同时灼烧、冻结!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才勉强没有痛呼出声。
阿沅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张若虚痛苦挣扎,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只是,她握着那柄古怪短刃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撕裂般的剧痛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虚脱感,但体内那蠢蠢欲动的冰火阴毒,似乎也被这股霸道的药力暂时压制了下去,重新蛰伏起来。胸口蛊印的麻痒感和头顶金针的刺痛也减轻了许多。
张若虚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被冷汗湿透,虚弱地靠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血腥味。但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不少,虽然依旧疲惫,但至少不再涣散。
“苏……苏老的药?”他嘶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得如同破布摩擦。
“嗯。”阿沅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的水囊,递给他,“他特制的‘焚血固元丹’,用七种阳性猛药辅以金针秘法炼制,能短时间内激发气血,稳固元气,压制阴邪。但药性霸道,对经脉损伤不小,且效力过后,伤势会反弹加重。若非你体内蛊毒有冲破‘封魔锁魂针’的迹象,我不会给你用。”
张若虚接过水囊,入手沉重冰凉。拔掉塞子,里面是清澈的冷水。他贪婪地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体内的燥热和喉咙的干痛。
“多谢。”他将水囊递回,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几分力气。
阿沅接过水囊,没有喝,只是重新塞好,挂回腰间。她走到洞穴边缘,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隐约的水滴声和远处极其微弱的、似乎来自管道深处的流水声,再无其他声响。追兵似乎还没有找到这里,或者,暂时被他们甩掉了。
“这里暂时安全,但不能久留。”阿沅走回蜡烛旁,烛光将她清秀却沾满污渍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焚血固元丹’只有一个时辰的药效。我们必须在一个时辰内,赶到那处废弃货栈,留下痕迹,然后按照原计划,前往东南角的窝棚。哑伯会在那里等我们,但只等到子时末。子时一过,无论我们到不到,他都会离开。”
张若虚默默计算着时间。从他们离开苏三针的棚屋到现在,大概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子时末……距离现在,大概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时间紧迫。
“刚才那些用弩的,是什么人?”张若虚问。那些人的行动和装备,明显与之前遇到的“暗羽”不同,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或者……内侍省的私兵。
“应该是柳文焕调动的内侍省‘净军’。”阿沅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曹谨执掌内侍省后,网罗了一批亡命徒和江湖败类,充作私兵,美其名曰‘净军’,实则专为他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这些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不如‘暗羽’诡秘难防。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柳文焕已经动用了明面上的力量,铁了心要抓你,或者杀你。”
她顿了顿,看向张若虚:“你的行踪暴露得比预想的快。‘暗羽’擅长追踪暗杀,但调动‘净军’需要时间。除非……他们早就料到了你会出现在‘鬼市’附近,甚至可能猜到了我们的部分计划。”
张若虚心中一沉。如果连他们的计划都被对方料到了先机,那此行的危险性,将成倍增加。苏三针和阿沅或许在“鬼市”有些门路,但面对“渊阁”和内侍省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他们这几个人,无异于螳臂当车。
“还要继续按计划行事吗?”张若虚看向阿沅。少女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龙潭虎穴,而只是一次寻常的出行。
“我们没有退路。”阿沅的回答简洁而冰冷,“苏三针的‘封魔锁魂针’只能压制三天。三天之内,若找不到沉家小姐,问不出化解蛊毒之法,你必死无疑。而我和苏三针,也已暴露。现在退出,‘渊阁’和内侍省不会放过我们。只有救出沉家小姐,拿到‘天孙锦’,搅乱他们的谋划,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她看着张若虚,清澈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你怕了?”
怕?张若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而冰冷的笑容。从踏入扬州城,卷入沉家灭门案的那一刻起,恐惧就早已被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了。仇恨,疑惑,不甘,还有对那无数无辜枉死之人的愧疚,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如今,再加上这附骨之疽般的蛊毒和步步紧逼的追杀,恐惧,反而成了一种奢侈。
“怕有用吗?”他缓缓站起身,尽管双腿依旧微微发颤,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我只是想知道,成功的把握,有几成?”
“没有把握。”阿沅的回答异常直接,“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们能做的,只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变数,在绝境中,搏那一线生机。”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至少,我们不是完全没有准备。苏三针在‘海市’经营多年,有些人脉和布置。我也并非全无后手。只要你能成功引开柳文焕和‘暗羽’的部分注意力,我们就有机会。”
她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张若虚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他现在是和她们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恐怕是俱损的可能性更大。
“我明白了。”张若虚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活动了一下依旧酸软疼痛的四肢,感受着“焚血固元丹”带来的、那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力气,以及体内被暂时压制、却依旧如同火山般蛰伏的阴毒。“休息得差不多了,走吧。时间不多了。”
阿沅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如此快调整好状态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吹熄了蜡烛,重新将其收好。洞穴内再次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跟紧我,别走散。”阿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然后,她再次当先,向着洞穴另一侧一个更加隐蔽、几乎被坍塌的土石掩埋了大半的狭窄洞口钻去。
张若虚深吸一口气,将那污浊、潮湿、带着铁锈和霉味的空气吸入肺中,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杂念,紧紧跟上了前方那个在绝对黑暗中,依旧步伐坚定、毫无迟疑的纤细身影。
黑暗中,不知前路通往何方,不知还有多少埋伏与杀机。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向前,在这污秽与绝望的深渊中,挣扎着,去搏那一线微不可见的光。
(第二十三章黑暗之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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