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鬼市鬼手
苏三针。
这个名字,张若虚并非第一次听闻。在洛阳时,苏砚曾与他闲谈江湖异人,提及扬州有位绰号“鬼手”的奇人,姓苏,行三,一手金针刺穴之术出神入化,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但因性情古怪,行事偏激,早年开罪了权贵,不得已隐匿江湖,不知所踪。苏砚当时还曾笑言:“说来也巧,这位前辈也姓苏,说不定五百年前与我苏家还是一家。可惜缘悭一面,否则倒想向他讨教几手针法。”
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鬼手”苏三针,竟藏身于“海市”这藏污纳垢、鱼龙混杂之地,而且似乎与“渊阁”有隙。
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张若虚靠在冰冷的船舱壁上,体内姜蒜酒的灼热药力正在缓缓消退,而那股冰火交织、万蚁噬心般的痛楚,则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嶙峋礁石,再次清晰而残忍地凸显出来。尤其是胸口“噬魂蛊”的印记,灼烫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游走、啃噬,让他恨不得抓破皮肉。右肋的伤口在江水和剧烈动作的撕扯下,又渗出了鲜血,将裹在身上的粗布外袍染红了一片。
阿沅不再多言,重新披上蓑衣,戴好斗笠,拿起竹篙,轻轻一点。乌篷小船如同有了生命,灵巧地调转方向,再次滑入浓雾弥漫、水道纵横的“污水区”深处。
这一次,小船的航线更加诡秘。不再沿着相对开阔的“夹巷”行进,而是专挑那些最狭窄、最隐蔽、几乎被两侧废弃船体完全遮蔽的水道穿行。有些地方,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油污和垃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有些地方,水道狭窄到仅容一船通过,船身擦着锈蚀的船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更有甚者,水道下方暗流湍急,漩涡隐现,若非阿沅撑篙技术出神入化,对水下地形了如指掌,恐怕早已触礁翻覆。
张若虚强忍痛苦,努力集中精神,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试图记下路线。但他很快发现这是徒劳。浓雾、黑暗、几乎一模一样、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废弃船体和水道,让他彻底失去了方向感。他甚至怀疑,若非阿沅引路,外人进入这片区域,恐怕转上三天三夜也未必出得去。这里,简直是“海市”中最隐秘、最混乱的“鬼域”。
阿沅似乎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竹篙每一次点出,都精准地借力、转向,避开暗礁和漩涡。她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丝毫多余,仿佛与这艘小船、这片水域融为一体。只有偶尔从斗笠下露出的、警惕扫视四周的锐利眼神,透露出她并非完全放松。
小船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雾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朽木、铁锈、某种草药和淡淡腥气的古怪味道。远处隐约传来一些奇异的声响,像是铁器敲打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如同梦呓般的低语,在这死寂的浓雾中显得格外瘆人。
“抓紧。”阿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缥缈。
张若虚心中一凛,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船舷。只见阿沅竹篙猛地向前方一处看似实心的、堆满破损木箱和烂渔网的“船墙”点去。竹篙尖端似乎触动了什么机括,那“船墙”竟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小船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内,是更加浓郁的黑暗和一股更强烈的、带着腐朽和霉味的气息。
小船毫不犹豫地驶入洞口。身后,那“船墙”又悄无声息地合拢,将外面的雾气、水声和隐约的喧嚣彻底隔绝。
洞内并非天然水道,而像是一艘巨大无比的、早已沉没或废弃的古老楼船的舱腹内部。头顶是低矮的、长满滑腻苔藓和水渍的木质舱顶,一根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肋骨架在黑暗中如同巨兽的骨骼。两侧是同样朽坏的舱壁,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彩绘和雕刻,早已斑驳不堪,隐约能看出是些神佛、仙鹤、祥云的图案,带着前朝的审美风格,与“海市”常见的粗犷风格截然不同。
水道在船舱内蜿蜒,水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泛着点点磷光,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形态奇特的腐烂水生植物,偶尔有巴掌大小、颜色惨白的怪鱼一闪而过,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草药和腥气的味道更加浓烈,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与腐朽的气息混合,形成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
这里,便是“鬼市”吗?传闻中“海市”最神秘、最不为人知的底层区域,只有真正的“老海鬼”才知道入口,是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逃亡者的庇护所、以及某些不可言说之存在的巢穴。苏三针竟然藏身于此,倒也符合“鬼手”之名。
小船继续前行,四周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光亮。并非灯火,而是一些悬挂在舱壁或漂浮在水面的、散发着幽绿色或惨白色光芒的奇怪物体——有的是某种能发光的苔藓或蘑菇,有的是浸泡在玻璃罐中的、形态诡异的生物标本,还有的干脆就是颅骨,眼窝中跳动着幽幽的磷火。这些光芒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周遭映照得更加鬼气森森,光影交错间,那些斑驳的彩绘和雕刻仿佛活了过来,在扭曲舞动。
更诡异的是,水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住户”。并非活人,而是一些用破木板、烂帆布、锈铁皮胡乱搭建的窝棚,半悬在水面上,用几根木桩支撑。有些窝棚里透出微弱的、昏黄如豆的灯光,映出里面影影绰绰、奇形怪状的身影——有的佝偻如虾,有的肢体扭曲,有的脸上覆盖着厚厚的、如同树皮般的痂皮……他们沉默地坐在窝棚里,或躺或卧,对驶过的小船和船上的陌生人漠不关心,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这里,是“海市”中被遗忘的角落,是各种畸形、残废、患病、被外界抛弃之人的最后容身之所,也是各种禁忌知识、诡异技艺、不可告人之秘密的交易场。在这里,一切外界的律法、道德、常理都失去了意义,只有最原始的生存和交换。
张若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并非仅仅因为环境的阴森诡异,更因为他能感觉到,黑暗中至少有不下十道充满警惕、探究,甚至贪婪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尤其是在他因蛊毒发作而微微颤抖、因伤口失血而气息萎靡之时,那些目光中蕴含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阿沅似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她撑篙的动作依旧稳定,斗笠下的脸毫无表情,只是偶尔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某些窝棚时,会闪过一丝冰冷的警告意味。那些窥视的目光,在她的扫视下,大多会悄无声息地移开,但也有几道,变得更加炽热和肆无忌惮。
小船最终在一处相对“宽敞”的水域停下。这里像是一个稍微开阔些的船舱,中央有一小片用腐朽木板拼凑而成的、勉强可以称之为“陆地”的平台。平台边缘,拴着几艘比阿沅的乌篷船还要破旧的小艇。平台上,搭建着一座用各种废弃船板、铁皮、油布、甚至不知名兽皮拼凑而成的、歪歪扭扭的棚屋。棚屋没有门,只有一张用破渔网和锈蚀铁链编成的、叮当作响的帘子。帘子后,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灯光,以及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上百种草药、矿物、甚至还有血腥和腐败气息的古怪味道。
这里,便是“鬼手”苏三针的“医庐”。
阿沅将小船靠上平台,用竹篙固定好,然后看向张若虚,眼神示意他自己上去。
张若虚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体内翻腾的痛苦和虚弱感,用右手撑着船舷,试图站起。然而,左臂完全无力,右肋伤口剧痛,加上失血和蛊毒的双重折磨,让他双腿发软,刚一起身,便是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阿沅皱了皱眉,伸手扶了他一把。她的手依旧稳定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触感微凉。“还能走吗?死不了就自己进去。苏三针的规矩,只救还能自己走进他门的人。”
张若虚点点头,咬着牙,借着阿沅的搀扶,踉跄着踏上那咯吱作响的破烂平台。脚下的木板似乎随时会断裂,腐朽的气息扑鼻而来。他站稳身体,对阿沅道:“多谢。”
阿沅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拿起竹篙,似乎并不打算跟他一起进去。“你自己进去。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除非他问,否则不要多言。他若肯救你,是你的造化。若不救……”她顿了顿,声音在幽暗的水域中显得格外清冷,“我会替你收尸,扔进江里喂鱼,总好过被‘噬魂蛊’啃成空壳,或者被‘渊阁’的人抓去炼成尸傀。”
说完,她不再看张若虚,转身跳回乌篷小船,竹篙一点,小船无声地滑入旁边的水道阴影中,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若虚独自站在平台上,面对着那散发着诡异光芒和古怪气味的棚屋,以及黑暗中无数道窥视的目光。体内蛊毒的痛苦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他再次深吸一口那混合着腐朽、草药和甜腻香气的空气,强迫自己清醒,然后,迈开沉重如同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破渔网和铁链编成的帘子。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气味就越是浓烈刺鼻,几乎令人作呕。昏黄的灯光透过帘子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似乎是金属器皿碰撞的声音,还有某种液体“咕嘟咕嘟”沸腾的轻响,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梦呓般的哼唱声,调子古怪,不成曲调。
他伸出手,触碰到冰冷的、带着铁锈和鱼腥味的铁链帘子。帘子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进来吧,还没死透的小子。”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含着砂砾的声音,从帘子后响起,打断了那古怪的哼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钻进张若虚的耳朵,让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是一阵眩晕。
张若虚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棚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丰富”,或者说,更加混乱。空间不大,却堆满了各种难以形容的物事:靠墙是歪斜的、用破船板钉成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有的透明,有的浑浊,里面浸泡着颜色诡异的液体,以及各种千奇百怪的、让人不愿细看的东西——扭曲的植物根茎、干瘪的虫豸、甚至某些酷似人体器官的玩意儿。屋子中央,是一个用几块砖头垒成的简易炉灶,上面架着一口豁了口的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熬煮着某种墨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腥苦味。炉灶旁,散落着一些晒干的草药、颜色古怪的矿石、以及一些闪着金属寒光的、形状奇特的小刀、钩针、镊子。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蹲在炉灶前,用一根长长的铁钳,拨弄着陶罐下的炭火。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各种污渍的破旧长袍,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磨得发亮的兽骨胡乱绾着。身形佝偻,干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似是听到了张若虚进来的声音,那身影缓缓转过头。
张若虚终于看到了“鬼手”苏三针的真容。
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皮肤如同风干的橘皮,布满深刻的皱纹和暗褐色的斑点。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眼白浑浊发黄,瞳孔却是奇异的灰白色,仿佛蒙着一层翳,看人时没有焦点,却又似乎能洞穿一切。他的鼻子有些歪斜,嘴唇很薄,紧抿着,嘴角向下耷拉,带着一种惯性的、对世间一切的讥诮和冷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干枯如同鸡爪,指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疤痕和陈年污垢,指甲又长又厚,尖端微微发黑。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在拨弄炭火时,却异常稳定、精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呵,又是个半死不活的。”苏三针上下打量着张若虚,灰白色的瞳孔在他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染血的右肋和紧捂的胸口停留了片刻,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露出残缺不全的黄黑色牙齿,“湿骨虫入髓,噬魂蛊啃心,外伤失血,寒气侵体……啧啧,能撑着走到这里,也算有点意思。是阿沅那丫头送你来的?”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语气却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仿佛在评论一件破损的物件。
“是。”张若虚强忍着不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些,“晚辈张若虚,身中奇毒,命在旦夕,恳请前辈施以援手。”他微微躬身行礼,却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缕血丝,颜色暗红,隐隐发黑。
苏三针“嘿嘿”低笑了两声,放下铁钳,站起身。他身材比蹲着时更显佝偻矮小,站起来还不到张若虚肩膀。“援手?老头子我这里只有‘鬼手’,没有援手。救不救,得看老头子我心情,还得看你付不付得起价钱。”
“前辈想要什么?”张若虚沉声问。他早已料到,在这“鬼市”之中,绝无免费的交易。
苏三针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走到旁边一个木架前,从一个敞口的陶罐里,用两根手指捏出一条不断扭动的、通体漆黑、布满环状花纹的蜈蚣,随意地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咀嚼起来,汁液顺着他嘴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灰白的眼睛依旧盯着张若虚。
“湿骨虫,生魂血怨所炼,阴毒酷烈,中者如坠冰窟,骨髓凝霜,十二个时辰内,血肉筋骨寸寸僵死,化作冰尸。噬魂蛊,南疆秘传,以凶魂厉魄为食,种入活人体内,噬其精血魂魄,壮大己身,最终破体而出,凶威更盛。”苏三针一边咀嚼着蜈蚣,一边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如同背书般,平淡地说出两种蛊毒的可怕之处,“两种至阴至邪之物同处一体,冲克反噬,按理说,你早该爆体而亡,或化为脓血,或变成冰尸。可你现在还能站着说话,虽然离死不远,但也算是个奇迹了。”
他走到张若虚面前,离得很近,那股混合着蜈蚣腥气、草药苦味和经年不洗澡的体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但张若虚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苏三针伸出那只鸡爪般的手,枯瘦的食指,指甲漆黑尖锐,点在张若虚的眉心。指尖冰凉刺骨,带着一种诡异的黏腻感。张若虚身体一僵,但没有躲闪。
“嗯……有意思。”苏三针的灰白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根基打得倒是不错,正宗的道门玄功,可惜练岔了气,还受了暗伤。不过也正是这口精纯的先天真气,加上玉髓血芝的护心药力,还有那半吊子的‘定魂散’,强行吊住了你一口阳气,让两股阴毒暂时维持了脆弱的平衡,没有立刻要了你的小命。”
他收回手指,在破袍子上擦了擦,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但平衡只是暂时的。湿骨虫阴毒已深入骨髓,与你的气血神魂纠缠不清。噬魂蛊更是凶戾,它现在之所以‘安静’,是因为它在‘消化’湿骨虫的死怨之气,一旦它消化完毕,或者湿骨虫的阴毒彻底爆发,这脆弱的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到时候,啧啧……”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近乎幸灾乐祸的笑容,“你会死得很难看,很难看。”
“前辈既知症结,可有解救之法?”张若虚问,心中并无太大期望。连蛊医都束手无策,这苏三针即便真是“鬼手”,恐怕也未必有回天之术。
“解救?”苏三针嗤笑一声,走回炉灶边,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溅起,“湿骨虫阴毒入髓,除非找到下蛊之人,取得独门解药,否则无解。噬魂蛊更是早已绝传的阴毒玩意儿,解法早已失传,就算有,需要的几味主药,也都是传说中的东西,这年头,去哪里找?”
张若虚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吗?
“不过……”苏三针话锋一转,灰白的眼珠斜睨着他,“死马当活马医,让老头子我试试,或许能让你多活几天,死得稍微舒服点,或者……死得更有用一点。”
“更有用一点?”张若虚眉头一皱。
“对。”苏三针转身,从一个脏兮兮的布袋里,掏出一把东西。那是一些细如牛毛、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针。有的银光闪闪,有的乌黑如墨,有的泛着诡异的暗红或幽绿光泽。“老头子我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针法,正好缺个合适的‘材料’。你身中双蛊,体内阴阳逆乱,生死交缠,是再好不过的试验品。让我在你身上扎几针,看看能不能用金针导引之法,暂时将两股阴毒逼到一处,或者……激发你自身的潜力,让你在死前,能多发挥点余热,比如,去把那个给你下蛊的混蛋宰了,或者,去把‘渊阁’的老巢搅个天翻地覆?”
他的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和疯狂。在他眼中,张若虚似乎不是一个濒死求救的人,而只是一件难得的、有趣的“材料”。
张若虚沉默片刻,体内翻腾的痛苦和胸口的灼热啃噬感,让他每一刻都在承受着酷刑。多活几天,哪怕是作为试验品,哪怕是死得更痛苦,但只要能争取到时间,或许就有转机。而且,听苏三针的口气,他似乎对“渊阁”也并无好感。
“前辈与‘渊阁’有仇?”张若虚问道。
苏三针正在挑选金针的手指微微一顿,灰白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讥诮。“仇?谈不上。只是看不惯那帮藏头露尾、专干下作勾当的鼠辈罢了。怎么,想跟老头子我套近乎,求我救你?”
“不敢。”张若虚缓缓道,“只是前辈若施针,无论成败,晚辈都欠前辈一条命。若侥幸不死,前辈但有差遣,只要不违道义,晚辈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道义?”苏三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嘎嘎怪笑起来,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在这‘鬼市’,你跟老头子我讲道义?小子,你很有趣。不过,空口白话的承诺,老头子我听得多了。想要我出手,可以,但得先付诊金。”
“诊金?”张若虚身上除了一身湿透的破烂衣衫,一柄“定海”短剑,半块苏砚的云纹玉佩,再无长物。“晚辈身无长物,唯有此剑……”他作势要去拔短剑。
“谁要你的破铜烂铁!”苏三针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老头子我说的诊金,是‘消息’。阿沅那丫头送你过来,想必你也知道些事情。把你知道的,关于‘渊阁’、关于曹谨、关于沉家、关于那批‘货’,还有你身上的‘噬魂蛊’是怎么来的,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老头子我。若是老头子我觉得值,就给你扎几针,让你多喘几天气。若是不值……”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死在我这儿,晦气。”
原来如此。阿沅带他来此,不仅是想救他,更是想通过他,从苏三针这里换取信息,或者,是让苏三针亲自审问他?这“鬼市”之中,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援手,每一分“善意”背后,都标好了价码。
张若虚没有犹豫。事到如今,隐瞒已无意义。他强忍着身体的极度不适和意识的阵阵模糊,将自己如何奉师命下山,如何受托于苏砚调查沉家旧案,如何追踪疤脸刘,如何身中湿骨虫,如何被云帆引荐蛊医种下噬魂蛊,如何夜探漕帮水寨听到秘闻,以及沉湄(谢双卿)的现状,尽可能清晰、简洁地讲述了一遍。他只隐去了自己与苏砚的具体师承来历,以及“天孙锦”可能与皇室秘辛相关的猜测。
苏三针静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那几根颜色诡异的金针,灰白的眼珠盯着跳跃的炉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浑浊的瞳孔深处,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当听到“生魂血祭”、“渊阁暗羽”、“曹谨”、“云帆”等词时,他捏着金针的手指会微微收紧。当听到沉家四十三条人命被炼成蛊虫养分时,他那张如同橘皮般的老脸上,肌肉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最后,爆炸发生,我跳江逃生,被阿沅姑娘所救,带至此地。”张若虚说完,已是气喘吁吁,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体内冰火冲突再次加剧,几乎站立不稳。
苏三针沉默着,棚屋内只剩下陶罐中液体“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以及外面“鬼市”深处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和低语。
良久,苏三针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生魂血祭……四十三条人命……嘿嘿,好手段,好狠毒。曹谨,渊阁……果然是他们的风格。”
他抬起头,灰白的眼珠转向张若虚,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小子,你运气不错,也够倒霉。沾上‘渊阁’的事,能活到现在,算你命大。你带来的消息,老头子我还算满意。”
他顿了顿,从手中那几根金针里,挑出了三根。一根银白,一根漆黑,一根暗红,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躺下。”苏三针用下巴点了点旁边一张铺着破烂草席、沾满可疑污渍的木榻,语气不容置疑,“脱掉上衣。老头子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夺命三针’,是老头子我琢磨出来的搏命之法,从没在活人身上试过。运气好,能暂时封住你心脉要穴,将两股阴毒逼至一处,为你争取三五日时间。运气不好,针落人亡,或者阴毒提前爆发,死得更快更惨。你,可想清楚了?”
张若虚看了一眼那三根闪烁着不祥光芒的金针,又看了看苏三针那张冷漠中带着疯狂的脸。体内噬骨的痛楚和胸口的灼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死亡正在逼近。他没有选择。
“有劳前辈。”他沉声道,不再犹豫,走到那张木榻边,忍着恶心躺下,扯开湿透的、染血的破烂上衣,露出伤痕累累、肌肉紧绷的胸膛。胸口正中,那暗红色的、微微蠕动的“噬魂蛊”印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右肋的伤口皮肉翻卷,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颜色暗红发黑,显然已有毒气侵染。
苏三针走到榻前,俯身,浑浊的灰白眼睛紧紧盯着张若虚胸口的蛊印和伤口,干枯的手指在他身上几处要穴按了按,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低声嘟囔了一句:“啧,比看起来还麻烦……”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捏起那根银白色的金针。针身细如发丝,在灯光下流转着水银般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那佝偻干瘦的身躯似乎挺直了一瞬,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慑人的精光,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从一个邋遢癫狂的怪老头,变成了一位专注、肃穆、掌控生死的医者。
“第一针,锁心阳,定神魂。”苏三针低喝一声,手腕一抖,银针化作一道细微的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张若虚心口膻中穴!针入三分,一股冰冷刺骨、却又带着奇异灼热的奇异气流,顺着银针猛地钻入张若虚体内!
“呃啊——!”张若虚身体猛地一弓,双眼暴突,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骤然停止跳动,紧接着,一股狂暴灼热的气流自心口炸开,逆冲而上,直冲头顶百会!眼前瞬间一片血红,耳边仿佛有万千厉鬼齐声尖啸!
(第十八章鬼市鬼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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