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雾锁蜃楼
天光渐亮,废园中浮动着薄薄的晨雾,草木叶片上凝结着露珠,映着微熹的天光,闪烁不定。张若虚在残破的亭中静坐调息,寒意侵骨,却也让纷乱的心绪逐渐沉静。左臂伤处的麻木感并未加剧,但那种沉滞阴冷之感仍盘踞不去,提醒着他湿骨虫的威胁尚未解除。
苏砚已死,赵元楷正在全城搜捕“同党”,赁居的小院不能再回。今日他必须找到一个更安全的藏身之处,并设法打探清楚“蜃楼矶”的详情,为今夜子时的“海市”之行做好准备。
他从包袱中取出一块粗面饼,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慢慢嚼咽。食物粗糙,冷水冰牙,却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许多。他仔细回想着昨夜苏砚的话,以及绣帕中隐藏的密语。
“朔望子正,蜃楼矶北,石鲤叩首,三长两短。示帕为凭。”
蜃楼矶,他略有耳闻。那是扬州城东,古运河汇入大江处,江心的一片沙洲。因常年在江雾中若隐若现,犹如海上蜃楼,故得此名。沙洲不大,时有渔民泊船暂歇,但传闻其地形复杂,暗流漩涡不少,寻常船只不敢轻易靠近,尤其夜间。没想到,那里竟是“海市”所在。每月朔望之夜,子时正,各方牛鬼蛇神汇聚于此,进行着不可告人的交易。谢双卿(沉湄)将进入之法藏于帕中,是料定自己会去,还是希望自己去?
“石鲤叩首”,是沙洲北面有状如鲤鱼的岩石?需以特定方式叩击?“三长两短”,是指叩击的节奏,还是步法,或是别的什么?
他需要更多关于蜃楼矶地形,以及“海市”规矩的信息。但此刻他身份敏感,不能去码头等人多眼杂处打听。或许,可以去找那个“百草瘴”的老者?此人消息灵通,且似乎对湿骨虫、疤脸刘乃至“海市”都有所了解。但他昨夜刚在鬼市遭遇袭击,那老者是否可靠,是否与疤脸刘有牵连,尚是未知。且鬼市只在夜间开市,白日里未必能找到人。
另一个选择,是扬州城内的“老地方”——那些看似不起眼,实则消息灵通的底层场所,比如脚店、车马店、专做船工生意的廉价茶寮。这些地方人员流动大,三教九流混杂,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但也需格外小心,以免暴露行迹。
思忖片刻,张若虚决定冒险去东关码头附近一家专做早市的“四海茶寮”。那里天不亮就开门,招待赶早工的力夫、船工,消息最为灵通,且此时天色尚早,差役搜捕了一夜,或许正在换班或懈怠。他可以扮作等活的短工,混在人群中探听。
他将重要物品贴身藏好,用灶灰略微改了改面色,使容颜显得憔悴苍老些,又戴上斗笠,压低帽檐,这才离开废园,绕小路向东关码头方向行去。
清晨的扬州城渐渐苏醒,炊烟袅袅,早起的商贩已开始卸下门板,准备营生。街道上行人渐多,多是赶着上工的百姓。张若虚混在人群中,低头疾走,尽量不引人注目。路过昨夜赁居的小院附近时,他远远瞥见两个作寻常打扮、但目光警惕的汉子在巷口徘徊,显然是赵元楷布下的暗哨。他心中一凛,绕道而行。
“四海茶寮”位于东关码头外侧,靠近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是几间简陋的芦席棚子。此刻棚内热气腾腾,挤满了端着粗瓷大碗喝早茶、吃早点的人们,喧嚣嘈杂,汗味、茶味、食物味道混杂。张若虚缩在角落一张油腻的桌子旁,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菜粥,两个粗面馒头,慢慢吃着,耳中却捕捉着周围的高谈阔论。
话题多是码头上的活计、漕船到港的日期、谁家婆娘偷汉、哪个赌坊手气好之类的市井闲谈。张若虚耐着性子听了半晌,并未听到关于昨夜醉仙楼命案的风声,看来赵元楷将消息压得很紧。倒是有几个力夫在抱怨,说最近码头管得严,进出货物查得细,耽误工夫。
“还不是疤脸刘那帮龟孙搞的鬼!”一个黑脸膛的力夫啐了一口,“说是找什么要紧东西,把码头翻了个底朝天,连耗子洞都要掏掏看!害得老子昨天卸货慢了一个时辰,少挣了二十文!”
“找东西?我看是找人吧!”旁边一个瘦小些的汉子压低声音,“听说前晚鬼市那边,疤脸刘手下一个兄弟让人做了,用的是毒针!脸都黑了!疤脸刘正发疯呢,说不定是找仇家。”
“毒针?”黑脸力夫缩了缩脖子,“那可得小心点。听说使毒的,都是些下三滥的江湖人,惹不起。”
“可不是么。我还听说,”瘦小汉子声音更低了,“疤脸刘上头的人发话了,限期找到东西,不然让他好看。他这才急得跳脚。”
“找什么东西这么要紧?”
“那我哪知道。反正不是金银,好像是什么……图?还是钥匙?神神秘秘的。”
张若虚心中一动,慢慢嚼着馒头。疤脸刘果然在疯狂寻找“海墟之钥”的线索,且承受着巨大压力。只是不知,他背后的“上面”,究竟是漕帮的哪位人物?
这时,旁边一桌两个年纪稍长的船工,正在谈论行船的经验。
“……所以说,这季节,江上起雾是常事,尤其是后半夜到天亮前。但像蜃楼矶那片,邪性,有时候大白天的也雾气沼沼,船开进去,指南针都打转,老水手都发憷。”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船工,啜着浓茶道。
“可不是么,”另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船工接口,“我爷爷那辈就传下话,蜃楼矶那地方,古时候是沉过城的,有怨气。每月朔望,潮水大,那地方更是去不得,漩涡暗流不说,还常有怪事。前两年,有帮愣头青不信邪,朔日晚上跑去捞江蚌,结果船翻了,人就回来一个,还疯了,整天嚷嚷着看见鬼市,鬼市……”
“嘘!小声点!”花白胡子船工连忙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那地方邪门,少提!尤其是什么‘鬼市’,也是你能瞎咧咧的?”
缺牙船工讪讪地住了口,低头喝茶。
张若虚心中了然。蜃楼矶果然有古怪,且“鬼市”(指海市)的传闻在底层船工中也有所耳闻,只是被视为禁忌。朔望之夜,雾气、暗流、怪事……看来“海市”选择此时此地开市,既有隐蔽之利,或许也利用了某种自然异象或民间传说来掩盖。
他正思索间,茶寮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在一个班头模样的人的带领下,闯了进来。正是昨夜搜查他住处的那班头!
“都安静!官府查案!”班头厉声喝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茶寮内众人。
茶寮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惴惴不安地看着差役。张若虚心中一紧,低下头,用斗笠遮住大半面容,手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定海”短剑的剑柄。
班头带着手下,在茶寮内逡巡,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似乎在辨认什么。他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时不时对照着看。
张若虚眼角余光瞥见,那画像颇为粗糙,但隐约能看出是自己的轮廓,旁边还写着“张生”二字。是了,苏砚临死前高喊“同党”,赵元楷果然画影图形,全城搜捕。
班头走到张若虚这桌附近,目光扫过他。张若虚心跳如擂鼓,但强自镇定,端起粗瓷碗,慢慢喝着早已凉透的菜粥,手稳如磐石。
班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张若虚的装扮、气质,与这茶寮中的力夫船工格格不入,虽做了掩饰,但仔细看仍能看出不同。班头眉头微皱,似乎有所怀疑,抬脚向他这边走来。
就在这时,茶寮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伴随着惊恐的呼喊:“走水了!走水了!西街粮仓走水了!”
班头脚步一顿,霍然转身望向门外。只见西边天际,果然腾起一股浓烟,隐隐有火光闪动。
“头儿!是常平仓方向!”一个差役惊呼。
常平仓是官家粮仓,若被烧毁,非同小可。班头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查人,一挥手:“快!快去救火!”带着手下匆匆冲出茶寮,向着火方向奔去。
茶寮内众人松了口气,随即议论纷纷。张若虚也暗自松了口气,放下粥碗,手心已是一片冰凉汗湿。好险!若非这场突如其来的火警,自己恐怕难以脱身。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相助?
他无暇细想,趁众人注意力被火警吸引,悄悄起身,留下几枚铜钱在桌上,低头快步走出了茶寮。此地不宜久留,赵元楷的人随时可能回来。
他沿着河岸,向人少处走去。必须尽快离开码头区域。方才那班头已对他起疑,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正行走间,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撞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身戒备,手按剑柄,却见撞他的是个瘦小的乞丐,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机警。
乞丐撞了他之后,并不停留,低头快步走开,混入人群中。张若虚却觉得手中多了一物,低头一看,竟是一个小小的、叠成方胜的纸团。
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拢入袖中,走到一处僻静的墙根下,背对行人,迅速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申时三刻,东水门外,废砖窑,独见。勿带尾巴。
没有落款。字迹潦草,是用木炭所写。
是谁?是敌是友?方才粮仓失火,是否与此人有关?张若虚迅速将纸团搓碎,撒入河中。东水门是扬州旧城东门,早已废弃不用,附近确有早年烧砖留下的废弃窑洞,荒凉偏僻。
此人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显然极为谨慎。是谢双卿(沉湄)?还是那黑影杀手?亦或是……苏砚生前安排的人?纸条上“勿带尾巴”,显然是指不要被人跟踪。
去,还是不去?此刻他如同惊弓之鸟,任何接触都可能带来危险,但也可能是获取线索的唯一机会。申时三刻,离现在尚有近三个时辰。他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确认是否被人跟踪。
他决定赴约。但在那之前,他必须确保自己安全,并尽可能甩掉可能的眼线。他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走,穿街过巷,时快时慢,不时突然折返,观察身后。确认并无人跟踪后,他在一处偏僻的成衣铺买了套半旧的船工短褐换上,又将脸颈手臂抹上些河泥,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苦力。最后,他寻了处无人看管的河滩破船,钻进去暂歇,等待申时到来。
日头渐渐西斜。申时初,张若虚离开破船,再次确认无人尾随后,向着东水门方向行去。东水门外一片荒凉,残破的城墙下,杂草丛生,几座废弃的砖窑如同巨大的坟茔,散落在荒草中。夕阳将窑洞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几分阴森。
他按照纸条所示,找到最北边一座半塌的砖窑。窑洞口被杂草半掩,里面黑黢黢的。他站在窑洞口,屏息倾听片刻,里面并无动静。
“有人吗?”他压低声音问道。
窑洞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紧接着,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慢些,注意脚下。”
是女子的声音,但刻意压低了,有些失真。张若虚心中警铃微作,但既已到此,没有退却之理。他拔出“定海”短剑,握在手中,撩开杂草,小心翼翼地走入窑洞。
窑洞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烂的气味。深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靠坐在窑壁上,身形纤细,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你留的纸条?”张若虚在距离对方一丈远处停下,沉声问道。
斗篷人影微微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正是谢双卿!不,是沉湄。
她的脸色比上次在绣坊见到时更加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此刻正复杂地看着张若虚,有审视,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张公子,又见面了。”谢双卿(沉湄)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恢复了些许女子本音,“时间不多,长话短说。苏伯……苏砚的事,我已知道。”
张若虚心中一痛:“苏先生他……”
“他是为了掩护你,也是为了保护我,才……”谢双卿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迅速隐去,语气转为冷硬,“赵元楷这条阉狗爪牙,我必杀之!”
“苏先生临终前,让我小心你,也小心赵元楷背后之人。”张若虚直视着她,“谢娘子,你究竟是谁?赠帕于我,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你将‘海市’密语藏于帕中,又约我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谢双卿(沉湄)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是沉湄,沉岳山之女。赠帕,非是巧合。你那‘月涌江流阔,星沉海墟开’之句,与我沉家祖传偈语暗合,我曾怀疑你是否与当年之事有关,故以帕相试,亦是以帕为引,看你会否循迹探查。你果然去了老宅,见了苏伯,卷了进来。至于约你至此……”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是一块折叠的素绢。
“苏伯昨夜赴约前,曾暗中传信于我。他说,若他出事,便将此物交予你。他还说……”谢双卿(沉湄)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你与旁人不同,或可托付。”
张若虚上前两步,接过素绢。入手轻薄,似是女子所用汗巾。他展开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苏砚的笔迹!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成。
张兄台鉴:若见此书,苏某恐已遭不测。沉家血案,幕后黑手,权势滔天,牵扯极广。赵元楷不过马前卒。真凶疑与宫内、军中、乃至海外势力皆有勾连。铁檀木匣所藏,乃先家主所获半幅‘海墟秘藏图’摹本及解读密文,此物或已落入赵手,或已转移。残帕所示星图,仅为局部,需与沉湄小姐手中另半幅合观,方得全貌。小姐手中另有先家主遗书,或可揭示部分真相。然小姐处境亦危,疑有内鬼。赴海市,务必小心,‘石鲤’非石,叩首非叩,三长两短乃潮信之数。见‘锦帆客’,示帕及铁牌,或可得助。切切。苏砚绝笔。
信末,又添一行小字,墨迹犹新,似是谢双卿(沉湄)所加:“今夜子时,蜃楼矶北,妾当亲至,与君汇合。凭证非仅帕,亦需‘定海’。小心湿骨,慎对‘锦帆’。”
张若虚读完,心中波澜起伏。苏砚在赴死前,竟已留下绝笔,将所知线索和盘托出,并托付沉湄转交。信中信息量极大:
首先,幕后黑手涉及宫内、军方、海外势力,能量惊人,远超他之前想象。沉家灭门,绝非寻常仇杀或夺宝。
其次,铁檀木匣中果然是“海墟秘藏图”摹本及密文,且可能已被赵元楷所得,或已被转移。而残帕所示星图仅为局部,需与沉湄手中另一半合观。沉湄手中还有其父遗书。
再次,苏砚点出沉湄身边可能有“内鬼”,这或许是他临终前让张若虚“小心”沉湄的原因?并非不信任沉湄本人,而是提醒她身边有危险。
然后,关于“海市”进入之法,“石鲤非石,叩首非叩,三长两短乃潮信之数”,这与张若虚猜测的机关暗号不同,似乎另有玄机。“潮信之数”,是指潮汐时刻?
最后,苏砚提到“锦帆客”,并说示帕及铁牌(应指那块焦黑铁牌)“或可得助”。此人是谁?是敌是友?沉湄又补充“慎对‘锦帆’”,显然对此人亦心存戒备。
而沉湄约定今夜亲自赴海市,并点明“凭证非仅帕,亦需‘定海’”,是指“定海”短剑也是凭证之一?她如何得知苏砚将短剑给了自己?
“苏先生的信,我收到了。”张若虚将素绢仔细折好,贴身收起,看向谢双卿(沉湄),“沉……姑娘,苏先生信中所言‘内鬼’,是何人?你身边谁不可信?”
谢双卿(沉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低声道:“我……我也不确定。三年来,我隐姓埋名,暗中查探,接触过一些人,也得到过一些帮助。但有些消息走漏得太快,有些安排总会出意外。苏伯怀疑,我身边有赵元楷,或是更幕后之人的眼线。可能是绣坊的伙计,也可能是……曾经我以为可信的故人。我无法确定,故苏伯让我暂时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他派来联络我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张若虚:“但苏伯信你。他阅人无数,既以性命相托,我亦愿信你一次。今夜海市,凶险异常,各方势力汇聚,赵元楷、疤脸刘背后之人,乃至‘他们’,都可能现身。但我必须去,那里或许有我父亲遗书中所提的、最后的线索。张公子,你已卷入太深,现在抽身,或还来得及。若你决意同往,请务必小心,并……助我一臂之力。”
张若虚看着眼前这面容憔悴、眼神却燃烧着复仇与执念火焰的女子,想起苏砚坠楼前最后的眼神,想起沉家老宅井底那四十三具枯骨,缓缓摇头:“张某既已至此,岂有退缩之理。今夜海市,我与你同往。只是,姑娘需将所知,坦诚相告,尤其是今父遗书内容,以及‘锦帆客’其人。”
谢双卿(沉湄)点点头:“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家父遗书,是血案前数月所留,藏于我绣架暗格之中,我也是去年才偶然发现。遗书中提到,他早年行商海外,曾于一处荒岛,得遇前朝遗民,获赠半幅古海图及解读密文,据说指向海外一处名为‘归墟’的秘藏,内藏前朝积累的巨额财宝与海外奇珍。然此图亦为大凶之兆,传闻‘归墟’乃天地之归所,有进无出。家父本欲毁去,却因种种缘由未能成行,反招来灭门之祸。遗书还提及,朝中似有重臣,与海外某股势力勾结,觊觎此图。家父察觉危险,曾暗中将图摹本拆分,部分藏于老宅密室,部分交予可信之人。并嘱咐我,若家中有变,可持另一半绣帕星图,寻‘锦帆客’相助。至于‘锦帆客’,我只知是活跃于海市的一名神秘商人,亦正亦邪,与家父似有旧谊,但多年未有联络,是敌是友,殊难预料。”
前朝遗宝?归墟秘藏?朝中重臣与海外势力勾结?张若虚越听越是心惊。沉家血案背后,果然牵扯着巨大的政治阴谋和利益纷争。
“至于‘定海’短剑,”谢双卿(沉湄)继续道,“乃是苏伯信物,亦是我沉家与一位海外故人约定的信物之一。苏伯既将此剑交予你,便是将部分重任托付于你。今夜海市,若遇盘查,帕与剑同示,或可省去些麻烦。”
张若虚默默点头,将“定海”短剑从袖中暗袋取出,握在手中。短剑乌木鞘,青铜鐔,形制古朴,此刻竟觉重若千钧。
“时辰不早,我需返回准备,以免引人疑心。”谢双卿(沉湄)站起身,裹紧斗篷,“今夜子时,蜃楼矶北,第三座礁石下,有状如卧鲤的阴影处,待潮水退至‘三长两短’之刻,以帕覆石,自有接引。切记,莫要早到,亦莫要迟来。入市之后,紧跟于我,勿要轻易相信他人,尤其是主动接近、示好之人。”
“我明白。”张若虚沉声道,“姑娘也请务必小心。”
谢双卿(沉湄)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保重。”说罢,她转身,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窑洞深处的阴影,消失不见。
张若虚在原地站了片刻,消化着方才所得信息。苏砚的绝笔,沉湄的透露,让他对“海墟之钥”背后的阴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却也感到更加沉重的压力。今夜海市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他走出废砖窑,夕阳已大半没入远山,天际残留着暗红的霞光,如同凝固的血。远处的扬州城华灯初上,勾勒出繁华的轮廓,而东水门外,荒草萋萋,暮色四合,一片沉寂。
子时,蜃楼矶。那里等待他的,将是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握紧了手中的“定海”短剑,感受着剑鞘冰凉的触感,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泥腥气的晚风,向着逐渐被夜幕笼罩的扬州城,迈步走去。他需要找个地方,养精蓄锐,等待子时的到来。
夜色,如墨般晕染开来。江风渐起,带着水汽和远方未知的气息。蜃楼矶的方向,隐约有雾霭升腾,在晦暗的天光下,宛如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朔望之夜的来临。
(第九章雾锁蜃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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