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十章 夜渡迷津

  第十章夜渡迷津   废窑一别,张若虚未敢回城,寻了处更荒僻的芦苇荡藏身。春夜风寒,苇叶簌簌,远处江涛呜咽。他啃着冷硬的干粮,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默默等待子时。左臂伤处的沉滞感挥之不去,像有冰水在骨髓里缓慢流动,艾草与烈酒的灼烫感早已消退,只余阴寒。他尝试活动手臂,动作已有些迟滞。湿骨虫的毒,比他预想的更麻烦。但此刻,他已无暇顾及。   子时将近,江雾渐起。先是丝丝缕缕,贴着江面游走,继而越来越浓,自江心、从水面、由四面八方弥漫开来,不多时,便将江岸、码头、乃至远处扬州城的灯火,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白茫之中。雾气湿冷粘腻,带着浓郁的水腥气和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咸腥,仿佛来自深海。   张若虚起身,掸去身上草屑,辨明方向,向着蜃楼矶所在的江心沙洲方向潜行。雾浓,能见度不过数丈,倒成了最好的掩护。他避开大道,沿江滩芦苇丛边缘行进,脚下是松软的泥沙和卵石,偶尔惊起夜栖的水鸟,扑棱棱飞入浓雾深处,更添诡秘。   按照沉湄所述,蜃楼矶在城东古运河口外,需从东水门旧址沿江滩下行约三里,可见一处突出的石矶,上有废弃灯塔。矶北有数块巨大礁石,其中第三块礁石下,有状如卧鲤的阴影。他小心摸索前行,浓雾中,方向难辨,只能凭借水声和偶尔穿透雾气的、朦胧的月光判断大致方位。   行了约莫两刻钟,前方水声渐响,涛声拍岸,与别处不同,带着空洞的回响。一座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阴影,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是废弃的灯塔石矶。他绕到矶北,果然见数块嶙峋怪石半浸水中,在雾气和夜色中,如同蹲伏的怪兽。   他数到第三块礁石。此石最大,底部没入江水,上部斜伸向江面,形态确有几分像翘首的鲤鱼。礁石下部,因常年水浸浪蚀,形成一片凹陷的阴影,在雾中看不真切,但轮廓依稀如鲤鱼的腹部。   张若虚走近礁石,阴寒水汽扑面而来。他侧耳倾听,除了江涛拍石、水波荡漾之声,并无其他动静。他取出那方杏花绣帕,又拔出“定海”短剑,握在左手。右臂伤势影响,他必须确保左手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接下来,是等待“潮水退至‘三长两短’之刻”。苏砚信中言“三长两短乃潮信之数”,是指特定的潮汐时刻。扬州地处长江口,潮汐规律,每月朔望为大潮。子时正值涨潮,如何退潮?他凝神观察礁石下的水线。起初,水波一浪浪拍打礁石基部,湿痕约在膝高。渐渐地,他注意到,浪头似乎减弱了,湿痕在缓慢下降。是了,大潮有涨有落,子时前后,正是由涨转落的转折点。   他默默计算着时间,观察着水线。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水线已退至脚踝高度。此刻,潮水退落的节奏,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规律:三次较长的、缓慢的退落,间隔两次短暂的、急促的回涌,正是“三长两短”!他心中一凛,就是此刻!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将手中绣帕,轻轻覆在礁石阴影中一片较为平整的凹陷处。绣帕上的杏花金蕊,在浓雾与微弱的反光下,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几乎是帕子覆上石面的同时,身侧丈余外的江水中,传来“哗啦”一声轻响,不似寻常水花。张若虚悚然一惊,握紧短剑,凝神望去。只见雾气弥漫的江面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漂来一叶扁舟。舟身狭长,通体乌黑,与夜色雾气几乎融为一体。舟上无人,也无桨橹,就那样静静地停在离岸数尺的水面上,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无人舟?张若虚心中警铃大作。他想起沉湄所言“自有接引”,难道就是这艘鬼气森森的无人之舟?   他正惊疑不定,身后浓雾中,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身,短剑横在胸前。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雾中,正是沉湄。她已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水靠,外罩黑色斗篷,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在雾气中灼灼生辉。她手中提着一个防水的油布小包裹。   “张公子,是我。”沉湄低声道,声音透过面纱,有些模糊。她看了一眼礁石上的绣帕,又看了看江中乌篷小舟,点了点头:“是了,接引舟已至。我们需在一炷香内登舟,过时不候。”   “这舟……无人驾驶?”张若虚疑惑。   “登舟便知。”沉湄没有多解释,当先向水边走去,步履轻盈,踏在湿滑的礁石上如履平地。她来到水边,并未直接上船,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形似半片竹符,对着乌篷小舟晃了三晃。   小舟靠近岸边,船舷轻轻撞在礁石上。沉湄率先跃上船头,船身只是微微一晃,稳如磐石。她回头看向张若虚。   张若虚不再犹豫,收回绣帕,也跃上小舟。舟身比看起来要稳得多,吃水颇深。他刚站稳,小舟便无声无息地滑入浓雾弥漫的江心,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   舟中果然无人。只有船尾固定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灯罩上似乎绘着奇怪的纹路,光线只能照亮船周数尺范围,更显雾气迷蒙,不辨方向。船舱狭小,仅容两三人对坐。沉湄示意张若虚进舱,自己则坐在舱口,警惕地注视着浓雾。   小舟在雾中穿行,速度不急不缓,方向莫测。四周只有水声和雾气流动的细微声响,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毛。张若虚坐在舱内,能感觉到小舟时而直行,时而转弯,似乎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路线。他尝试记下方向,但浓雾隔绝了一切参照,很快便迷失了方位。   “这舟……”他忍不住低声问。   “是‘海市’的接引舟,以特殊手法驱动,循固定水道而行,外人不知其法,强登或偏离,舟自覆。”沉湄言简意赅,目光始终不离舱外,“我们正在进入蜃楼矶的核心区域。此处水道复杂,暗礁密布,常年雾锁,若无接引,纵是经验最丰富的老舵工,也不敢轻入。”   约莫行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浓雾中,隐约有光亮透出,不是一点两点,而是成片、晕染开的、朦朦胧胧的光,五颜六色,扭曲变幻,如同梦境。同时,有隐约的人声、器乐声、叫卖声,混杂着水声,随着雾气飘来,忽远忽近,极不真实。   “到了。”沉湄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舟穿过一片尤其浓厚的雾墙,眼前豁然开朗。   张若虚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这里似乎是一片被浓雾和奇异光线笼罩的巨大水域,水色幽深,不见边际。水面上,漂浮着无数船只。并非接引舟这般的小船,而是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船只:有挂着破旧风帆的渔船,有装饰华丽、丝竹声声的画舫,有船舷钉满铁皮、透着凶悍之气的货船,甚至有造型奇特、明显带着异域风情的海舶。船只之间,以跳板、绳梯相连,形成一片漂浮在水上的、错综复杂的街市。   “街市”上空,悬挂着无数灯笼,式样各异,有普通的红纱灯,有走马灯,有海外传来的琉璃灯,还有散发着幽蓝、惨绿、昏黄光芒的、不知以何物为燃料的怪灯。灯光透过浓雾,交织成一片迷离诡谲的光晕,映照着下方船板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人影幢幢,皆作奇异打扮。有中原客商,有海外番人,有江湖豪客,有僧道异士,更有许多蒙面披篷、看不清面目之人。他们或在船头交易,或于船舱密谈,或在甲板摆摊,售卖之物更是光怪陆离:有巨大的珊瑚树、莹润的夜明珠、异香扑鼻的香料、色泽艳丽的海外织物;也有锈迹斑斑的刀剑、造型古怪的骨骸、封在琉璃瓶中的奇异虫豸、写满古怪文字的古卷;甚至有人公然叫卖弩机、甲胄、以及一些张若虚认不出的、闪着寒光的奇形器械。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鱼腥、汗臭、香料、脂粉、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仿佛铁锈与硫磺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怪味。各种语言、口音的叫卖、讨价还价、窃窃私语声,混杂着隐约的丝竹和某种空灵的、似歌非歌的吟唱,构成一种喧嚣而诡异的氛围。   这就是“海市”。鬼市的鬼市,扬州城阴影之下,真正的法外之地,欲望与秘密交汇的深渊。   小舟无声地滑入这片水上街市,停靠在一艘中等大小的旧货船旁。货船船舷上挂着一盏惨绿色的灯笼,灯笼上绘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沉湄率先跃上货船甲板,张若虚紧随其后。他们刚站稳,那艘接引的乌篷小舟便如鬼魅般悄然滑入浓雾,消失不见。   “跟紧我,莫要多看,莫要多问,更莫要轻易触碰任何东西。”沉湄低声叮嘱,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几不可闻,但张若虚听得真切。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此,对这里的环境和规矩颇为熟悉。   两人混入熙攘的人群。张若虚尽量低着头,用斗篷遮掩面容,但目光仍忍不住扫过两旁光怪陆离的摊位和形形色色的人。他看到有人用整袋的金沙,换取一颗鸽卵大小的紫色珍珠;看到几个戴着青铜面具、身材异常高大的人,正围着一块黑黢黢的、似乎还在微微搏动的肉块低声交谈;看到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面前摆着几个陶罐,罐口用黄符封着,里面似乎有东西在蠕动;还看到一个番僧模样的胖子,正唾沫横飞地向人推销一尊鎏金佛像,佛像的瞳孔却是两颗血红的宝石,仿佛有生命般,随着灯光转动……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邪异、放纵、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危险。张若虚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各个方向扫来,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握紧了袖中短剑,跟随沉湄,在拥挤摇晃的船板间穿行。   沉湄似乎有明确的目标。她带着张若虚,避开最热闹的交易区,拐进一片由几艘旧船拼成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灯光昏暗,人影稀疏,空气中那股怪味更浓。角落里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气死风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此人背对灯光,看不清面目,只隐约看出身形佝偻,披着一件宽大的、似乎缀满鳞片般物事的黑色斗篷。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是奇异的幽绿色,照亮矮几上几件零碎物件:一串黑沉沉的、看不出质地的念珠,几片颜色斑驳的龟甲,还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   沉湄在距离矮几步外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半片竹符,在油灯前晃了晃。那佝偻身影缓缓抬起头。灯光照亮了一张枯槁如树皮的脸,深陷的眼窝中,两点幽绿的光芒闪烁不定,如同鬼火。他盯着竹符看了片刻,又扫了一眼沉湄和张若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破风箱拉动。   “凭证。”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响起,仿佛两片砂纸摩擦。   沉湄示意张若虚。张若虚会意,取出那方杏花绣帕,递了过去。佝偻老人伸出鸟爪般枯瘦的手,接过绣帕,凑到油灯下仔细查看,尤其对着那金线蕊心和潮水暗纹看了许久。接着,他又指了指张若虚腰侧——短剑藏在袖中,但轮廓隐约可见。   张若虚略一迟疑,沉湄微微点头。他撩开衣摆,露出“定海”短剑的乌木剑鞘。佝偻老人的目光在剑鞘上停留片刻,眼中幽光跳动了一下,将那半片竹符递还给沉湄,又指了指船篷。   “篷内第三块板,左叩三,右叩二,自见分晓。”嘶哑的声音说完,便低下头,不再理会他们,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   沉湄收起竹符,对张若虚使了个眼色,两人绕过矮几,走到乌篷船边。船篷低矮,以黑布覆盖,严严实实。沉湄示意张若虚注意警戒,自己则蹲下身,在船篷侧面摸索着。很快,她找到了第三块船板,轻轻敲击。先是左边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在右边敲了两下。声音沉闷,并非空响。   敲击声刚落,那块船板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霉味、草药味和奇异香料的味道,从洞内涌出。   沉湄当先弯腰钻入,张若虚紧随其后。洞口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严丝合缝,从外面看,绝难发现。   篷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似乎是打通了相邻的船舱。光线来自几盏固定在舱壁上的油灯,同样是幽绿色的火焰。舱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矮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身着葛布长袍、头戴方巾、作中年文士打扮的人,正背对他们,负手立在舱窗前,望着窗外浓雾笼罩、光怪陆离的水上市集。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   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些许书卷气,与这诡异危险的“海市”格格不入。但张若虚注意到,此人双手骨节粗大,食指与虎口有厚茧,显然并非纯粹的文人。更让张若虚心头发紧的是,此人的长相,竟与昨夜醉仙楼中,那个坐在角落里、与疤脸刘手下低声交谈的斗笠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昨夜那人戴着斗笠,遮住了眉眼,但脸型轮廓、气质身形,极为接近。   是巧合,还是同一人?   “沉姑娘,别来无恙。”中年文士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张若虚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想必就是张公子了。苏先生信中提及之人,果然气度不凡。”   他知道苏砚的信!还知道苏砚信中提及自己!张若虚心中一凛,此人果然与苏砚有联系,而且消息极为灵通。苏砚信中让他示帕及铁牌,或可向“锦帆客”求助。难道眼前这位,就是“锦帆客”?   “阁下是?”张若虚不动声色,拱手问道。   “鄙姓云,单名一个帆字。江湖朋友抬爱,唤一声‘锦帆客’。”中年文士,云帆,温和道,侧身示意,“二位请坐。此地虽简陋,却也清净,方便说话。”   沉湄似乎对云帆并不陌生,但眼神中依旧带着戒备。她与张若虚在桌旁坐下,云帆则为二人斟上两杯清茶。茶水澄碧,异香扑鼻,与舱内其他气味截然不同。   “苏先生之事,云某已有耳闻,惋惜不已。”云帆坐下,叹息一声,“赵元楷此獠,下手狠辣,不留余地。沉姑娘,张公子,二位能脱身至此,已属万幸。”   “云先生消息灵通。”沉湄开口,声音清冷,“苏伯信中提及,若遇难处,可寻先生相助。不知先生可知,那铁檀木匣下落?”   云帆啜了一口茶,缓缓道:“木匣被赵元楷所得,已呈交其背后之人。不过,匣中并非原图,乃是一卷以密文写就的《潮信勘误录》,及半幅仿制的星图。真正沉公所获的古海图及解读密文,早已被沉公另行藏匿。赵元楷背后之人,恐怕要空欢喜一场了。”   沉湄与张若虚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苏砚信中只说木匣所藏为摹本及密文,并未言明非原图。云帆却知之甚详。   “云先生如何得知?”张若虚问道。   云帆微微一笑,笑容中却无多少暖意:“云某在这‘海市’厮混多年,三教九流,总有些消息门路。何况,沉家之事,牵动甚广,各方耳目汇聚,有些事,想不知道也难。”他话锋一转,看向沉湄,“沉姑娘手中,应另有半幅星图,及沉公遗书吧?”   沉湄脸色微变,手不自觉地按住了怀中。   “姑娘不必紧张。”云帆摆摆手,“云某并无觊觎之心。只是提醒姑娘,赵元楷背后之人,势力庞大,爪牙遍布。姑娘虽隐匿多年,但近来动作频频,恐怕已引起注意。尤其你与张公子接触,更会让他们警觉。苏先生之死,便是明证。他们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任何知情者。”   “他们究竟是谁?”张若虚沉声问道。   云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约莫巴掌大小,边缘有火焰纹饰,中间阴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首图案,兽首额心,有一个奇异的、如同漩涡般的符号。   这图案……张若虚瞳孔微缩。虽然细节不同,但这兽首狰狞的风格,与苏砚留下的那块焦黑铁牌上的图腾,颇有相似之处!皆非中土样式,带着浓烈的、原始的、蛮荒凶戾的气息。   “此乃‘渊阁’令牌。”云帆手指轻点令牌上那漩涡符号,“‘渊阁’是一个极为隐秘的组织,成员复杂,有宫中内侍,有边镇将帅,有江湖巨擘,亦有海外番商。其触角遍及朝野内外,行事不择手段,所求者,无非权势、财富,以及……长生之秘。沉公所获‘海墟之钥’,传闻不仅指向前朝遗宝,更可能涉及海外仙山、长生不老的线索,故而被‘渊阁’盯上。三年前沉家血案,便是‘渊阁’所为,至少,是其中一支势力所为。”   长生之秘!张若虚心中震动。原来如此!难怪牵扯如此之广,手段如此酷烈。对于权倾朝野、富有四海之人,还有什么比“长生”更具诱惑?   “赵元楷是‘渊阁’的人?”沉湄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还不够格。”云帆摇头,“他顶多是‘渊阁’外围的一条狗,听命于扬州乃至淮南道某位大人物。真正主持当年之事的,级别更高。云某所知也有限,只知‘渊阁’内部亦有派系,对‘海墟’的态度并不一致。有主张全力获取的,也有认为其乃不祥、主张毁灭的。三年前之事,或许是其中激进一派所为。”   “那湿骨虫,还有昨夜使毒针的黑影杀手,也是‘渊阁’手段?”张若虚追问。   “湿骨虫,确与‘渊阁’有关。此虫培育之法,源自南疆疍民鬼师一脉,而那一脉的秘术,多年前已被‘渊阁’吸纳。毒针……”云帆沉吟片刻,“那幽蓝毒针,名为‘海蛇涎’,取自南海一种异蛇毒液,见血封喉,中者立毙。此毒配置极难,非‘渊阁’核心杀手或与其有密切关联者,不能拥有。黑影身份,云某亦在查探。但可以确定,绝非赵元楷或疤脸刘所能驱使。”   张若虚默然。果然,黑影杀手属于更上层的势力。是“渊阁”另一派,还是其他觊觎“海墟之钥”的势力?   “云先生今日约见,不只是为了告知这些吧?”沉湄冷静下来,直视云帆。   云帆点头,正色道:“自然。云某受苏先生生前所托,照拂沉姑娘。如今局势危急,赵元楷在全城搜捕,疤脸刘的人像猎狗一样嗅着‘钥匙’和星图的味道,‘渊阁’的杀手也可能潜伏在侧。扬州城,对二位而言,已是龙潭虎穴。云某建议,二位尽快离开扬州,暂避风头。”   “离开?家仇未报,真相未明,如何能走?”沉湄咬牙道。   “报仇雪恨,需从长计议。”云帆语气加重,“沉姑娘,令尊沉公,当年何尝不是一方豪商,人脉深厚?结果如何?‘渊阁’势力盘根错节,非一人之力可撼动。你手中虽有半幅星图及遗书,但缺失另半幅及解读密文,难窥全貌,更遑论利用。当务之急,是保全自身,保住沉公留下的线索,徐图后计。”   他顿了顿,看向张若虚:“张公子亦被卷入此事,实属无妄之灾。但既已至此,恐难独善其身。云某观公子非池中之物,或可与沉姑娘联手,共度难关。云某可安排船只,送二位南下,或北上,暂离这是非之地。待风头稍过,再从长计议。”   离开扬州?张若虚心中念头飞转。云帆所言不无道理。眼下敌暗我明,势力悬殊,硬碰硬无异以卵击石。但就此离开,苏砚岂不是白死?沉家血案真相,难道永远石沉大海?而且,自己臂上湿骨虫之毒未解,离开扬州,又能去何处寻解方?那“百草瘴”老者或许有线索,但他身在鬼市,与疤脸刘有牵连,可信与否尚是未知。   “云先生美意,心领了。”张若虚缓缓开口,“只是,张某有些疑问,还想请教先生。”   “公子请讲。”   “其一,先生既与苏先生有旧,又知晓如此多内情,为何不早些出手,阻止苏先生涉险?其二,先生安排我等离开,是单纯出于故人之托,还是另有所图?其三,”张若虚目光锐利,直视云帆,“昨夜醉仙楼外,与疤脸刘手下密谈的斗笠人,可是先生?”   舱内气氛骤然一凝。油灯的幽绿光芒,在云帆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使得他那平和的面容,显出几分莫测。   沉湄也猛地看向云帆,手已按上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利器。   云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中听不出多少笑意:“张公子果然机敏。不错,昨夜醉仙楼外那人,正是云某。”   他坦然承认,倒让张若虚和沉湄有些意外。   “云某与疤脸刘,确有生意往来。”云帆淡淡道,“在这‘海市’,想打探消息,做些买卖,难免要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漕帮势大,疤脸刘是地头蛇,有些事,绕不开他。昨夜见他手下鬼鬼祟祟,似乎在盯梢醉仙楼,云某便出言试探,得知他们是在找一个与苏先生接触的‘张生’。云某当时并不知是公子,只是出于谨慎,出言警告了他们几句,让他们莫要多事。不想,还是晚了一步,赵元楷来得太快。”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但张若虚心中疑虑未消。与虎谋皮,终被虎伤。云帆与疤脸刘有来往,他的话,可信几分?   “至于为何不早些阻止苏先生……”云帆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与歉然,“苏先生性子刚烈,为沉家之事,隐忍三年,暗中查探,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云某劝过,但他执意要见张公子,说有要事相托。云某只能尽力为他提供些许方便,并在他可能遇险时,尽量周旋。昨夜之事,云某亦始料未及,赵元楷动手之快之狠,超乎预料。是云某疏忽了。”   他言辞恳切,目光坦然,不似作伪。但张若虚经历过太多,深知人心难测,尤其在这诡谲莫测的“海市”之中。   “那云先生安排我等离开,是单纯为保全我等性命,还是……另有所图?”张若虚追问。   云帆看着张若虚,又看看沉湄,缓缓道:“两者皆有。于公,受故人之托,当尽力保全沉姑娘,此乃信义。于私,‘海墟之钥’牵扯太大,云某亦不愿其落入‘渊阁’某些人之手,酿成更大祸患。二位离开,线索中断,‘渊阁’一时难觅踪迹,或可暂缓其行动,为各方赢得时间。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沉姑娘手中那半幅星图与遗书,云某怀疑,已被人盯上。姑娘身边,恐有不稳。离扬州,亦是避险。”   沉湄脸色一白:“云先生是说……”   “只是怀疑。”云帆摇头,“但小心无大错。苏先生既已提醒,姑娘当有所警觉。”   舱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隐约传来“海市”喧嚣的背景音,更显得舱内寂静压抑。   “云先生好意,我等心领。”张若虚打破了沉默,“只是,我等若就此离去,苏先生岂非白死?沉家冤屈,何日得雪?况且,我等离去,‘渊阁’便会罢手么?他们既已盯上,只怕天涯海角,亦难安宁。”   “那张公子之意是?”云帆眉头微挑。   “在下想向云先生打听一人。”张若虚道,“一个善使‘海蛇涎’毒针、身形纤细的黑衣人。此人昨夜曾在鬼市,以毒针击杀疤脸刘手下,救在下于危难。云先生可知其来历?”   云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沉吟道:“使‘海蛇涎’者,据云某所知,‘渊阁’之内,不过寥寥数人。其中有一人,最为神秘,代号‘夜枭’,行踪诡秘,出手狠辣,专司清除异己、灭口暗杀。但‘夜枭’通常只听命于‘渊阁’最高层,等闲不会出手。且其出手,向来不留活口。昨夜他既救你,又未杀你灭口,倒是奇事。”   不是灭口,是警告?还是另有目的?张若虚越发觉得那黑影杀手身份成谜。   “多谢先生告知。”张若虚拱手,“至于去留,兹事体大,请容我与沉姑娘商议后再行决定。不知先生可安排我等在‘海市’暂避一两日?”   云帆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可以。此地虽鱼龙混杂,却也最是隐秘。云某在‘海市’有一处隐秘落脚点,二位可暂居。但需谨记,‘海市’自有规矩,莫要随意走动,尤其莫要招惹那些挂骷髅灯、黑帆,或是插着九尾旗的船只。明日此时,云某再来,听二位决断。”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两枚小巧的黑色木牌,递给二人:“此乃临时信符,凭此可在云某名下几处地方行走,但范围有限。切记,莫要丢失,亦莫要让他人知晓。”   张若虚和沉湄接过木牌。木牌入手温润,非木非石,正面刻着一个简单的云纹,背面光滑。   “随我来。”云帆当先向舱壁走去,在某处不起眼的木板上按了几下,木板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向下的阶梯。一股更浓的霉味和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下面连通另一艘船,较为隐蔽。每日会有人送饭食清水。记住,莫要生火,莫要大声喧哗。”云帆叮嘱道,递给沉湄一盏小型的气死风灯。   沉湄接过灯,看向张若虚。张若虚点了点头。眼下,这或许是相对安全的选择。   两人向云帆道谢,一前一后,踏入向下的阶梯。阶梯陡峭,仅容一人通行。身后,木板悄无声息地合拢,将云帆和那间舱室隔绝在外。   阶梯盘旋向下,似乎通往水下。灯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两侧是粗糙的木壁,渗着水珠,空气潮湿闷热。走了约莫二三十级,阶梯到了底,前面是一条低矮的甬道,需弯腰才能通过。甬道尽头,又是一扇木门。   沉湄推开木门,里面是一个狭窄的舱室,比上面那间更为简陋,只有两张简陋的板床,一张小桌,桌上放着水壶和油灯。空气流通不畅,带着浓重的水腥味和朽木气息。但这已是“海市”之中难得的藏身之所了。   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沉湄将灯放在桌上,颓然坐下,脸上露出疲惫之色。连续多日的紧张、逃亡、以及苏砚之死带来的悲痛,似乎在这一刻稍稍松懈下来。   张若虚也靠坐在板床上,感到左臂伤处的麻木感更甚,额角隐隐作痛,是湿骨虫的阴毒在发作,还是连日奔波心力交瘁?他不得而知。   “张公子,你信那云帆么?”沉湄忽然低声问道。   张若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全信。但他目前似乎没有加害我们的理由,至少此刻,我们需要这处藏身之地。而且,他透露的信息,有些应与苏先生所知吻合。”   “我亦如此想。”沉湄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哀伤,“苏伯信他,托他照拂。但苏伯也提醒,莫要尽信他人。这‘海市’之中,无真正朋友,只有利益交换。云帆与‘渊阁’、与漕帮皆有牵连,他的话,需仔细甄别。”   “沉姑娘手中那半幅星图与令尊遗书,务必妥善保管。”张若虚提醒道,“云帆既已点出,恐已非秘密。”   沉湄手按胸口,那里显然贴身收藏着重要之物。她点点头,没有多言。   “接下来,你作何打算?”张若虚问。   沉湄抬起头,眼中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疲惫而显得更加执着:“我不能走。父亲遗书中所提的最后一处线索,或许就在扬州。云帆劝我离开,是出于稳妥。但我已等了三年,不想再等。张公子,你若想离开,云帆可安排船只,我可将部分线索告知于你,你自可远走高飞,不必……”   “张某既然留下,便没想过独自离开。”张若虚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苏先生因我而死,沉家血案真相未明,张某岂能一走了之?况且,我臂上这湿骨虫之毒,还需设法化解。扬州,眼下还不能离。”   沉湄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有感激,有担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有一个可以并肩的同伴,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以带来些许慰藉。   “多谢。”她低声道,声音微不可闻。   张若虚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他走到舱室那唯一的小窗前。窗子被封死,只留下几个透气孔。透过孔洞,隐约可见外面“海市”迷离的光影,和倒映在水中的、扭曲晃动的灯影。各种喧嚣声被厚重的木板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这漂浮于江雾与欲望之上的诡谲集市里,在这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的秘密舱室中,两个人,背负着各自的秘密与伤痛,暂时找到了一个喘息之机。但危机并未远离,反而如同舱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悄然迫近。   “渊阁”,黑影杀手,赵元楷,疤脸刘,云帆……各方势力如同鬼魅,在这片被迷雾笼罩的水域上徘徊。而他们手中的线索,如同风中之烛,微弱而摇曳。   明天,云帆会带来什么消息?是安全的船只,还是新的危机?那神秘的“夜枭”,为何要救他?沉湄身边的“内鬼”,又会是谁?   张若虚望着透气孔外变幻的光影,默默握紧了袖中的“定海”短剑。剑身冰凉,却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长夜漫漫,雾锁迷津。而黎明,尚在遥远的彼岸。   (第十章夜渡迷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