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五月初十,长安,金光门外灞桥驿·午时)
灞水呜咽,浊浪翻卷着残破的旌旗与浮尸。金光门外,数千回纥铁骑将灞桥驿围得水泄不通。油腻的皮袍、涂抹红白油彩的脸孔、躁动刨地的马蹄,汇成一片贪婪的怒涛。弯刀与长矛在正午的毒日下闪着寒光,指向紧闭的长安城门,震耳欲聋的呼喝如同饿狼的咆哮:
“开门!金帛子女!叶护之令!”
“长安财富!长安女子!勇士的战利品!”
“再不开门,踏破此门!”
城头朔方军弩手箭在弦上,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滚落。郭旰按剑立于雉堞后,面沉如水。他奉父帅严令来此,却被回纥王子叶护移地健的傲慢挡在帅帐之外。帐帘紧闭,只传出冰冷的回话:“依约行事,何须多言!”
“依约……”郭旰齿缝间迸出这两个字,如同咀嚼带血的沙砾。肃宗灵武那句“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的承诺,此刻成了勒在长安脖颈上的绞索。
“将军!狼崽子要爬城了!”校尉指着城下几个正甩出绳钩套住城门吊环的回纥兵,嘶声急报。
郭旰眼中厉色一闪,横刀铿然出鞘:“弩手!攀城者——射!”
“诺!”城头杀机凛然。
“住手——!”
一声清越断喝撕裂紧张。广平王李俶(后为唐代宗)紫袍金冠,在玄甲骑士护卫下疾步登城。他面如冠玉,眉宇间却凝着超越年龄的沉重。
“殿下!”郭旰及众将士躬身行礼。
李俶未应,径直走到垛口,俯瞰城下喧嚣的狼群。回纥兵的叫嚣在看清那身亲王蟒袍时微微一滞。
“叶护何在?”李俶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嘈杂。
咄吉(阿史那·咄吉,叶护麾下悍将)策马出列,仰头狞笑:“广平王殿下?叶护有令,依约索酬!开门献金帛子女!否则……”
“否则如何?”李俶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踏破长安?尔等可知,此门之后,非叛军巢穴,乃大唐国都!乃尔等誓言护卫之百姓!践踏此门,便是践踏尔等狼神图腾!”
咄吉语塞,回纥兵中亦起骚动。长安乃天朝上国都城,劫掠帝都的恶名,足以让最凶悍的草原勇士心生忌惮。
李俶抓住这瞬间的动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肃宗陛下感念回纥助战之功,金帛子女之约,绝非虚言!然长安初复,百废待兴,府库空虚,百姓流离!此刻强索,无异于杀鸡取卵,徒留骂名!本王以大唐储贰之身,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恳请叶护与诸位勇士——”
他猛地一掀紫袍前襟,竟在万千目光注视下,对着回纥军阵的方向,单膝缓缓跪落于冰冷的城砖之上!
“殿下不可!”郭旰及左右惊呼欲扶。
李俶抬手制止,脊背挺直如松,目光灼灼逼视城下:“——恳请宽限十日!十日之内,本王亲赴洛阳筹措!洛阳乃叛贼巢穴,府库充盈十倍于长安!待东都克复,金帛子女,任君取之!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城上城下,死一般寂静!大唐亲王,天子嫡长,竟向藩将屈膝!朔方军将士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回纥兵亦被这石破天惊之举震住,喧嚣顿止,面面相觑。
咄吉脸色变幻,李俶的亲王之跪与“洛阳十倍之富”的许诺,如同两块巨石砸入贪婪的心湖。他回头望了望紧闭的叶护帅帐,又看向城头那跪得笔直的紫袍身影,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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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胜业坊难民棚)
王太平将最后一块麸皮饼塞进一个饿得直哭的孩子手里,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芸娘匆匆挤过人群,附耳低语,声音发颤:“王郎!金光门外……广平王殿下……给回纥人跪下了!求宽限十日,许他们去掠洛阳!”
如遭雷击!王太平猛地抓住芸娘手臂:“当真?!”
“千真万确!坊间都传遍了!”
洛阳!又是洛阳!王太平脑中电光火石——鬼市骨笛、春明门纸鸢、乃至他情急之下对回纥兵喊出的“洛阳金子多”……所有线索瞬间贯通!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诞的计划在他心中炸开!
“芸娘!”王太平眼中迸出异彩,“快!去找老郑头!把他压箱底那套琵琶女的锦绣行头借来!要最像宫装的!”
“你要做什么?”芸娘愕然。
“演场大戏!”王太平语速飞快,“广平王殿下以亲王之尊屈膝,才换来十日之期!咱们得让这群狼信以为真,心甘情愿扑向洛阳!你扮作宁国公主的贴身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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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金光门城楼暗处)
芸娘已换上老郑头珍藏的一套湖蓝色蹙金绣鸾鸟纹宫装襦裙,虽略显陈旧,但阳光下宝光流动,贵气逼人。王太平用灶灰匆匆给她描了略显凌厉的眉,低声道:“记住,你是宁国公主心腹侍女‘云裳’,奉公主密令,来给叶护亲卫传话!只找那些头戴金狼饰、腰挂铜铃的!”
芸娘深吸一口气,强压心跳,点了点头。她借着城楼阴影掩护,悄然下城,混入城门口等待交涉结果的回纥亲卫队附近。
“这位勇士,”芸娘用最纯正的长安官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拦下一个金狼铜铃装扮的彪悍回纥百夫长,“可是叶护亲卫?”
百夫长警惕地眯起眼:“你是何人?”
芸娘亮出一枚不知从哪个胡商尸体上摸来的、嵌着劣质绿松石的铜戒(权当信物),压低声音:“奴婢云裳,宁国公主殿下贴身侍女。”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用回纥语道,“公主有密语,关乎洛阳珍宝,只传叶护亲信。”
“洛阳珍宝”四字如同魔咒,百夫长瞳孔一缩,挥手驱开旁人。芸娘凑近,用气声快速道,语气带着宫婢特有的神秘与优越:
“公主让奴婢提醒诸位勇士:长安?穷酸破落户罢了!真正的宝贝在东都!且不说宫里的金珠玉器堆成山……单是那‘牡丹金露糕’!你们可知如何做的?御花园千瓣牡丹取清晨带露花瓣,和以波斯进贡的玫瑰蜜、天山雪融的酥油、西域葡萄干碾粉,再用南海珍珠粉定型!一片糕,值一匹河西龙驹!叶护在灵武时尝过一小块,念念不忘!公主说了,洛阳宫里的尚食局,存着够叶护吃十年的料!去晚了,怕被乱兵糟蹋了!”她将王太平胡诌的奢靡配方与“叶护念念不忘”的细节说得活灵活现,如同亲眼所见。
百夫长呼吸粗重起来,眼中贪婪几乎化为实质!他死死盯着芸娘:“此言当真?公主为何……”
“公主乃回纥可敦!心自然向着叶护与草原勇士!”芸娘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长安?不过是陛下和广平王的面子罢了!公主不忍勇士们被些残羹冷炙糊弄!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说罢,她故作警惕地环顾四周,迅速转身,消失在人丛中,留下心痒难耐的回纥百夫长。
这精心炮制的“宫廷秘闻”,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不到一炷香,“牡丹金露糕值龙驹”、“叶护灵武尝过念念不忘”、“公主心向回纥”的流言,在回纥亲卫中疯狂流传,又迅速扩散至全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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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桥驿帅帐)
叶护移地健终于掀帘而出。他脸色阴沉地听完咄吉的回报和李俶的条件,又听着帐外亲卫们兴奋议论“牡丹金露糕”的喧嚣,眼中精光闪烁。他盯着城头依旧跪得笔直的李俶,又望向东方洛阳的方向,贪婪的天平彻底倾斜。
“广平王殿下!”叶护终于开口,声音洪亮,“本王敬你胆识!十日之约,准了!望殿下信守承诺,洛阳珍宝,回纥勇士当仁不让!”
李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在郭旰搀扶下缓缓起身,紫袍下摆沾染了清晰的尘印。他朗声道:“叶护高义!本王即刻筹措,十日后,洛阳城外交割!”
回纥军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充满了对“十倍珍宝”的狂热期待。咄吉虽有不甘,但在叶护严令和“牡丹金露糕”的诱惑下,也只能悻悻收兵。
城上,郭旰看着潮水般退去的回纥兵,又看向李俶袍角的尘土,虎目含泪,低吼道:“殿下!此等奇耻……”
李俶抬手,疲惫却坚定地打断他,目光投向城内狼藉的坊市,声音轻若叹息:
“一膝之屈,换长安十万生灵喘息之机……值了。”
“速派人告知郭令公……十日之内,洛阳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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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光德坊破屋)
王太平听完芸娘惊险的讲述,长长舒了口气。他摩挲着怀中那块冰冷的陌刀碎甲,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广平王这一跪……是真正的‘金帛难赎’。”芸娘声音低沉。
“是啊,”王太平接口,眼神复杂,“咱们那‘牡丹金露糕’的谎,算是给这‘赎’字,添了把火……只是不知这把火,最终会烧向哪里……”
炉上陶罐里,最后一点杂粮粥咕嘟作响,散发出微弱的暖意与苦涩的香气。长安暂得喘息,而洛阳的命运,已在贪婪的流言与屈膝的承诺中,悄然走向未知的劫火。第十日,便是五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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