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五月初九,长安东郊,新店战场废墟·午时)
新店塬下的开阔地,已然从昨日的修罗杀场变成了今日的喧嚣营盘。空气中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尚未散尽,又被蒸腾的汗气、马粪的骚臭以及大锅煮粟米粥的寡淡香气所覆盖。无数面残破的叛军旗帜被踩在泥泞里,与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甲片、以及来不及收殓的尸骸混杂一处,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王太平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木车,艰难地在战后狼藉的营地里穿行。车上堆着十几筐刚出炉、还散发着热气的胡饼——这是他带着光德坊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用从永丰仓抢出的最后一点好面,加上芸娘想法子弄来的芝麻,紧赶慢赶烤出来的“犒军饼”。独轮车碾过一片被血浸透、板结发黑的泥地时,车身猛地一颠,几块金灿灿、撒满芝麻的胡饼从筐边滚落在地。
“哎哟!”王太平心疼地低呼一声,连忙停下车去捡。手指触碰到冰冷泥泞的地面,指尖却意外抠起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扭曲的暗色铁片。铁片沉重,带着浓重的血腥和铁锈味,上面沾着几缕早已干涸发黑、看不出原色的织物纤维——正是昨日他从春明门城楼捡到的那类带血碎甲!
他捏着这块冰冷的铁片,抬头望向战场深处。目光所及,尽是朔方军士兵忙碌的身影:收殓袍泽遗骸的,默默垂泪;包扎伤口的,咬着木棍闷哼;清理战场、堆积缴获的,动作麻木而疲惫。远处,那面巨大的“李”字将旗下,一片沉默的钢铁丛林尤为醒目——李嗣业的三百陌刀手,正如同疲惫的巨兽,安静地休憩在战场中央。他们身上厚重的札甲遍布刀痕箭孔,溅满的鲜血和脑浆早已凝固成黑紫色的硬壳。许多人靠着插在地上的巨大陌刀,闭目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超越肉体疲惫的、深入骨髓的沉重。
“陌刀裂帛……”王太平喃喃自语,昨日城头所见那“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的恐怖威势犹在眼前。但此刻近观,他才真切感受到这“裂帛”二字背后,是何等惨烈的代价。那“帛”,是敌人的血肉,又何尝不是这些沉默壮士的筋骨与性命?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带血碎甲揣入怀中,推起独轮车,朝着陌刀队的方向走去。
“军爷!刚出炉的胡饼!撒了芝麻的!趁热乎!”王太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些,驱散一些这沉重的氛围。
陌刀手们闻声,疲惫地抬起头。看到那金灿灿、散发着诱人麦香和芝麻焦香的胡饼,麻木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饥饿的肠胃战胜了疲惫,他们默默围拢过来,伸出沾满血污泥垢、布满老茧的大手。
“多谢郎君!”
“香!真他娘的香!”
粗粝的称赞声中,胡饼被迅速分食。王太平看着这些沉默的壮汉狼吞虎咽,心中五味杂陈。他注意到一个年轻些的陌刀手,左手缠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麻布,只能用右手费力地撕咬着饼,动作笨拙。王太平默默拿起一块饼,帮他撕成小块,递到他嘴边。那年轻士兵愣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王太平一眼,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就着王太平的手,默默地、快速地吞咽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李将军!发现叛军安守忠残部!约两千骑,裹挟流民,正沿浐水东岸向北逃窜!距此已不足二十里!”一名斥候飞马冲到李嗣业面前,急声禀报。
正靠着自己那柄门板般巨刃闭目养神的李嗣业,猛地睁开双眼!那双铜铃般的虎目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杀意!
“安守忠?!”李嗣业的声音如同闷雷,“好个丧家之犬!还敢裹挟百姓!传令!”
他魁梧如山的身躯猛地站起,声震四野:“陌刀队!披甲!上马!随老子——追!”
“追!追!追!”三百陌刀手齐声怒吼!如同沉睡的猛虎被惊醒!方才的疲惫仿佛被这声怒吼驱散,一股铁血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他们以令人咋舌的速度重新披挂上沾满血污的沉重札甲,将巨大的陌刀扛上肩头。早有辅兵牵来专门驮载他们和兵器的健马(陌刀手多骑马机动,临阵下马结阵)。动作迅捷,沉默而高效。
王太平看得目瞪口呆。这些壮士,刚刚还疲惫欲死,此刻却如同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化身成最可怕的战争机器!这就是百战精锐的意志吗?
“李将军!”王太平见李嗣业翻身上马,忍不住推着独轮车追上前几步,将筐里剩下的胡饼一股脑塞给旁边一个陌刀队火长,“带上!路上垫垫肚子!”
李嗣业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落在王太平身上,又扫了一眼那些热腾腾的胡饼。这位素以严厉著称的“神通大将”,虬髯戟张的脸上,竟难得地挤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线条。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洪亮,却少了些战场上的煞气:“王破瓮?你这饼,倒比肃宗新铸的‘乾元重宝’(注1)实在!弟兄们,谢了!”此言一出,周围几个亲兵和陌刀手都忍不住咧了咧嘴。拿皇帝新铸的虚值大钱(乾元重宝当十文,实际远不值)跟一个胡饼比“实在”,这幽默带着沙场老将对朝政的辛辣讽刺和对市井实物的认同,高级且接地气。
“出发!”李嗣业不再多言,马鞭一挥,一马当先!三百陌刀手紧随其后,沉重的马蹄踏过泥泞的战场,卷起烟尘,如同一条黑色的怒龙,朝着浐水方向疾驰而去!
王太平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烟尘,心中激荡。李将军那句“实在”的调侃,让他这卖饼郎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暖流和自豪。他推起空了的独轮车,准备返回光德坊,招呼妇人们再烤些饼子,伤员们也需要吃食。
刚走出没多远,绕过一片被烧得只剩下焦黑木桩的槐树林,眼前景象却让他瞬间血液凝固!
只见一群约莫四五十人、穿着破烂深青色号衣的叛军溃兵,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毒蛇,正鬼鬼祟祟地藏身在一片低洼的河滩芦苇荡里!他们显然是被李嗣业大部队追得走投无路,与大股残兵失散,躲在此处苟延残喘。此刻,这群惊弓之鸟发现了孤身一人的王太平和他那辆显眼的独轮车!
“是唐狗!就一个!”
“宰了他!抢他的车和吃的!”
叛军溃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眼中闪烁着绝望而凶残的光芒,挥舞着残破的刀枪,怪叫着从芦苇荡里冲了出来!他们人数虽不多,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速度极快!
王太平头皮瞬间炸开!他一个卖饼郎,手无寸铁,如何抵挡这群红了眼的溃兵?跑!他丢下独轮车,转身就朝着来路狂奔!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嘶吼:“有溃兵!有溃兵!救命啊——!”
然而,战场空旷,最近的唐军营地也在数百步外!他的呼救声被风吹散,显得如此微弱!
叛军溃兵狞笑着追了上来,距离迅速拉近!王太平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淤泥的恶臭!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就在跑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时,王太平脚下一绊,被一具半埋在泥里的尸体狠狠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湿滑的泥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沾满污泥的破皮靴已经狠狠踩在了他的背上!
“跑啊!小杂种!再给爷跑一个看看!”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叛军小头目,狞笑着俯下身,手中一把缺口横刀闪烁着寒光,抵住了王太平的后颈,“爷的刀正好渴了!”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王太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怀里那块带血的碎甲片,硌得胸口生疼。难道自己没死在秘牢,没死在战场,却要死在这群溃兵手里?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呜——!”
一声沉闷的、仿佛压抑着无穷怒火的破风声,猛地从王太平头顶掠过!
“噗——!”
利器入肉的闷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嚎同时响起!
压在他背上的力量骤然消失!温热的液体喷溅了他一头一脸!
王太平猛地睁开眼,惊骇回头!
只见那个踩着他的叛军小头目,此刻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胸口赫然插着一柄……巨大得不像话的陌刀!刀身几乎将他整个人贯穿,钉死在一棵烧焦的槐树桩上!小头目双目圆瞪,口中鲜血狂涌,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所有扑上来的叛军溃兵都被这突如其来、恐怖绝伦的一幕惊呆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王太平也懵了。他顺着陌刀飞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麦田里,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如同铁塔般的陌刀手,正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他身上厚重的札甲被劈开几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正从里面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的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而他手中,空空如也!
正是他,在重伤垂危之际,用尽最后的气力,将手中那柄象征着大唐武力巅峰的陌刀,如同标枪般掷出,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精准地钉死了王太平身上的叛军!
“陈……陈火长?!”王太平失声叫道。他认出这个壮汉,正是刚才在陌刀队营地,他用撕碎的胡饼喂过的那个左手受伤的年轻火长!此刻,这壮汉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依旧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那群吓傻了的叛军溃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试图挣扎着站起,却因断腿和失血再次摔倒在地。
“火长!”王太平心如刀绞,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从地上爬起,扑到陈火长身边,想按住他喷涌鲜血的伤口,却手足无措。
那群叛军溃兵被陈火长这垂死一掷的凶悍震慑了片刻,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疯狂取代!
“他不行了!就剩这一个残废和那个卖饼的!一起宰了!”一个溃兵嘶吼道。
“杀!”溃兵们再次鼓起凶性,挥舞着兵器扑了上来!这次的目标,是重伤的陈火长和手无寸铁的王太平!
陈火长目眦欲裂,怒吼着想抓起身边的石头,却牵动了伤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王太平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锋,看着身边为了救他而重伤垂死的恩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绝望的勇气瞬间冲垮了恐惧!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柄钉在树桩上、兀自嗡鸣震颤的巨大陌刀!那冰冷的刀身,那狰狞的血槽,那足以劈碎一切的恐怖重量!
没有犹豫!王太平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如同扑向火焰的飞蛾,朝着那柄陌刀冲去!他双手死死握住那冰冷、沾满粘稠鲜血的刀柄!入手是难以想象的沉重和滑腻!
“啊——!”王太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用尽吃奶的力气,双脚蹬住焦黑的树桩,身体后仰,如同拔河般向外猛拽!
“嘎吱……噗嗤!”陌刀被从叛军小头目的尸体和树桩中硬生生拔了出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肉和木屑!
巨大的重量让王太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根本不会任何刀法,只能凭着一股蛮力,将这柄比他高出大半截、沉重得如同门板般的凶器,死死拖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如同举着一面笨重的盾牌!他的双臂因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虎口被粗糙的刀柄震裂,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泥地上。
“哈!这小子想拿这烧火棍吓唬谁?”
“上!剁了他!”
叛军溃兵看清王太平笨拙的模样,发出轻蔑的哄笑,更加肆无忌惮地扑了上来!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溃兵,狞笑着挥刀直劈王太平面门!
“滚开!”王太平双目赤红,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身后的陈火长!他根本不懂什么招式,只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陌刀,如同抡动一根巨大的门闩,朝着冲来的溃兵,由下往上,斜斜地、笨拙地撩了过去!
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重量和蛮力!
“呜——!”沉重的陌刀带着恐怖的风压!
那冲在最前面的溃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根本没把这笨拙的一撩放在眼里,横刀依旧劈下!然而,当他的刀锋距离王太平头顶还有半尺时——
“铛——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王太平手中那沉重如山的陌刀刀背,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溃兵劈下的横刀侧面!那溃兵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他手中的横刀如同枯枝般应声而断!巨大的力量余势未消,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噗——!”溃兵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胸骨瞬间凹陷下去!整个人口喷鲜血,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两个同伴身上,三人滚作一团,筋断骨折!
死寂!
剩下的叛军溃兵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王太平,看着那柄滴着血、兀自在他手中微微震颤的恐怖巨刃!看着那个被撞飞出去、胸口塌陷、眼看活不成的同伴!
这……这是什么怪物力气?!这卖饼郎,竟然真的抡动了那柄传说中的“人马俱碎”的凶器?还一下撞飞了一个人?!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群溃兵!他们本就是惊弓之鸟,此刻被这超越理解的力量和血腥彻底摧毁了意志!
“鬼……他是鬼……”
“跑!快跑啊!”
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剩下的溃兵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丢下兵器,哭爹喊娘地转身就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眨眼间便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王太平双手死死攥着那柄沉重无比的陌刀,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血水混合着泥污顺着脸颊流下。双臂如同灌了铅,虎口撕裂的剧痛阵阵传来。他看着溃兵逃窜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中这柄刚刚“砸”飞了一个人的凶器,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哈……哈哈……”他忍不住发出嘶哑的笑声,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这“王破瓮”,今天居然用一柄陌刀……砸跑了一群溃兵?
“好……好小子……”身后传来陈火长虚弱却带着笑意的声音,“力气……不小……就是……刀……拿反了……”
王太平一愣,低头一看,可不是么!自己刚才情急之下,竟然是用刀背抡出去的!难怪只是撞飞,没把人劈开……
“咳咳……”陈火长又咳出一口血,脸上却带着一丝欣慰,“这陌刀……六十斤……你能抡动……是条汉子……没给……咱们陌刀队……丢脸……”
王太平连忙丢下那沉重无比的陌刀(刀身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踉跄着扑到陈火长身边:“火长!你挺住!我这就去找军医!”
“没……没用了……”陈火长费力地摇摇头,眼神开始涣散,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自己染血的胸口,又指了指王太平,“……饼……谢了……下辈子……再吃你烤的……太平饼……”
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铜铃般的虎目缓缓闭上,嘴角却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
“火长——!”王太平发出一声悲怆的嘶吼,泪水夺眶而出。这个昨日还沉默着吞下他撕碎饼块的年轻壮士,这个在重伤垂死之际仍掷刀救他性命的陌刀火长,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地里,再也不会醒来。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再次传来。是发现溃兵踪迹的唐军巡逻队赶到了。他们看着眼前的一幕:倒毙树桩的叛军头目,胸口塌陷的溃兵尸体,远处芦苇荡逃窜的身影,以及跪在阵亡陌刀手身边、抱着那柄沉重陌刀失声痛哭的卖饼郎……
带队的校尉默默下马,走到陈火长的遗体旁,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他看向王太平,目光复杂,有惊异,有敬佩,也有一丝悲悯。
“王郎君……”校尉的声音低沉,“此地不宜久留。陈火长……我们会带回去,葬在英烈冢。”
王太平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他最后看了一眼陈火长安详的面容,又看了看那柄沾满敌我鲜血、沉重冰冷的陌刀。他吃力地将那柄巨刃扶起,让它稳稳地立在陈火长的身边,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
他对着陈火长的遗体,也对着那柄陌刀,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默默转身,推起那辆歪倒在地的独轮空车,一步一步,蹒跚地朝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印在这片浸透了血与火、荣耀与悲怆的土地上。
怀里那块带血的碎甲片,沉甸甸的,烙铁般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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