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十五日

第一章:四月廿七·胡麻饼冷西市空

  (公元757年,唐至德二载四月廿七,长安,西市)   长安城的春天,本该是“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时节。但至德二载的四月,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一股铁锈、焦木和若有若无的尸骸混合的浊气。西市,这座曾经“四方珍奇,皆所积集”的“金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王太平缩着脖子,坐在他那间名为“王记酥炉”的胡饼铺子门槛上。铺面不大,夹在倒塌了一半的波斯邸和只剩个空架子的绢帛行中间,像颗倔强又寒碜的龋齿。他手里捏着一块刚出炉的胡饼——本该是金黄酥脆、芝麻喷香的玩意儿,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可疑的灰黄色,边缘甚至带着点可疑的墨绿霉点。这是他仅存的一点发霉陈面,掺了不知多少麸皮和锯末,用最后一点舍不得吃的清油勉强烤出来的“守夜饼”。   “守个屁的夜,守坟还差不多。”王太平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重的并州腔。他狠狠咬了一口饼,那口感,粗糙得如同在嚼沾了沙子的破毡毯,霉味混着麸皮的苦涩直冲脑门。他皱了皱眉,强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搅。   他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坊墙的鸱吻,几只乌鸦聒噪着掠过残破的旗幡,落在对面祆祠仅存的半截石柱上,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废墟之城。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残破的“过所”(通行证)纸片,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几日前还隐约能听到的东南方向传来的隆隆炮声,今天也彻底消失了,不知是唐军退了,还是叛军累了。死寂,比喧嚣更令人窒息。   王太平,太原王氏,河东房旁支。这名头说出来,在承平年月,足够他在两京横着走几步。五姓七望,那是帝国顶尖的门阀,连皇室都要敬让三分。可惜,他是王氏的“不肖子孙”。他爹给他取名“太平”,本指望他承袭祖荫,光耀门楣,熟读经史,考个明经进士,再不济也得做个清贵的郎官。可王太平偏偏生了一颗市井心,两膀烟火气。他觉得族学里摇头晃脑念的“之乎者也”远不如西市胡商带来的香料、波斯匠人敲打的银器、蜀地织女手中的蜀锦来得鲜活有趣。更离谱的是,他竟拒了家族为他安排的、与另一高门荥阳郑氏的联姻,理由是他瞧不上那郑家小姐“走路像踩棉花,说话像蚊子哼”,远不如西市酒肆里那个会跳胡旋舞、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的胡姬有生气。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辱没门风!太原王氏的祠堂里,族老们气得白胡子直抖,拐杖把青砖地杵得咚咚响。“竖子!朽木!不可雕也!”宗正(族长)王崇古,一个把《氏族志》当命根子的干瘦老头,亲自操刀朱笔,在厚重的陶制族谱罐上,狠狠划掉了王太平及其父、祖三代的名字。那“嗤啦”一声,伴随着陶罐碎裂的脆响(王太平当时年轻气盛,怒而砸罐),宣告了他被正式逐出“五姓七望”的荣耀圈,成了无根的浮萍。他爹气得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王太平带着仅存的几吊钱和一身烤胡饼的家传手艺(他娘是晋阳有名的面点师傅),孤身来到长安西市,扎下了根。凭着晋阳古法烤出的酥脆胡饼,倒也混了个“王破瓮”的诨号——一半是笑他砸族谱的“壮举”,一半是赞他那口特制烤炉(形似破瓮)烤出的饼确实一绝。   “王破瓮!王破瓮!死哪儿去了?”   一声尖利、粗嘎,带着明显草原腔调的呼喝,像把生锈的破刀,猛地劈开了西市的死寂。   王太平一个激灵,差点被嘴里的霉饼噎住。他抬眼望去,只见坊门方向,烟尘微起。几个高大的身影骑着同样高大的战马,正横冲直撞地闯进来。马蹄铁重重地踏在破碎的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金石交击声,在空旷的市井间回荡,惊得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   是回纥兵!   这些来自漠北草原的剽悍骑兵,是朝廷借来平叛的“王师盟友”,也是长安百姓眼中比叛军好不了多少的瘟神。他们穿着脏污的皮袍,外面胡乱套着抢来的唐军明光铠或叛军的锁子甲,显得不伦不类。腰间挎着弯刀,马鞍旁挂着箭囊和抢掠来的包袱。为首的一个,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劈到嘴角,眼神像草原上的饿狼,凶戾地扫视着废墟。他身后的几个兵卒,也是一脸横肉,满身酒气和汗臭混合的膻味,隔着老远就熏得人头晕。   刀疤脸策马径直冲到“王记酥炉”前,高大的河曲马喷着响鼻,热气几乎喷到王太平脸上。他居高临下,用生硬的唐话喝问:“胡饼!吃的!有没有?!”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吼叫飞溅。   王太平心里咯噔一下,暗叫晦气。这些回纥兵,名为助战,实则劫掠成性,比土匪还难缠。他强压下心头的厌恶和恐惧,站起身,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其实早已破烂油腻的衣襟——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士族教养,哪怕落魄至此也难以磨灭。他双手在胸前微微抱拢,左手压右手,拇指内扣,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恭敬:   “军爷息怒。小店…小店只剩这些了。”他指了指炉台上那几块灰不溜秋、带着霉点的“守夜饼”,又赶紧补充道,“面是陈的,油也没了,实在不堪入口,恐污了军爷的尊口。”   那刀疤脸回纥兵的目光在王太平身上逡巡。他看到了王太平虽然破旧但裁剪尚有章法的旧葛袍,看到了他行礼时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本能的优雅仪态,再联想到刚才那句文绉绉的“不堪入口”、“污了尊口”,脸上刀疤一扭,露出一个极其讽刺和鄙夷的狞笑。   “嗬!”他怪笑一声,用马鞭指着王太平,操着半生不熟的唐话,声音大得能震落墙头的浮灰,“五姓郎?太原…王?哈!卖饼郎!”他刻意把“五姓郎”和“卖饼郎”两个词咬得极重,充满了赤裸裸的嘲弄。他身后的回纥兵也跟着哄笑起来,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咕噜说着王太平听不懂的回纥语,但那股子轻蔑和戏谑,傻子都能感受得到。   王太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叉在胸前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那被朱笔划掉的名字、那碎裂的陶罐、族老们鄙夷的目光、父亲临终前失望的叹息……所有刻意遗忘的耻辱,在这一刻被这几个粗鄙的回纥兵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吼出来。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回纥兵腰间的弯刀,那冰冷的刀锋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寒芒。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沸腾的热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这里是乱世的长安,是刀把子说话的地方。什么太原王氏,什么士族风骨,在真正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像他手里那块发霉的胡饼。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浓重的尘土和绝望的味道。强行压下所有的屈辱和不甘,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叉着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放下,肩膀也塌了下去,腰下意识地弯了几分,声音干涩而卑微:   “军爷…军爷说笑了。小的…小的就是个卖饼的。这点饼…军爷若不嫌弃,请…请拿去垫垫肚子。”他几乎是哆嗦着,把炉台上那几块品相最差的霉饼捧了起来,高举过头顶,呈给马上的刀疤脸。   那卑微的姿态,似乎取悦了回纥兵。刀疤脸哼了一声,嫌恶地用马鞭拨弄了一下那几块颜色可疑的饼,仿佛在拨弄一堆垃圾。最终,他似乎觉得实在难以下咽,也可能是不屑于抢这点破烂,骂了一句回纥俚语(大意是“连狗都不吃的东西”),猛地一勒马缰。高大的战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差点踢到王太平。   “搜!找吃的!找酒!找女人!”刀疤脸不再理会王太平,对着手下吼了一声,马鞭指向西市深处那些尚算完好的屋舍。回纥兵们怪叫着,策马冲向那些紧闭的门窗,马蹄声、撞门声、呵斥声、隐约的哭喊声……瞬间打破了死寂,将这片废墟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扯得粉碎。   王太平捧着那几块无人问津的霉饼,僵在原地,像一尊蒙尘的石雕。刚才强压下去的屈辱感,此刻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蜿蜒而上,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太原王氏…卖饼郎…”他低声重复着这句锥心刺骨的嘲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尖。他猛地将手里的霉饼狠狠摔在地上,那灰黄的饼块瞬间四分五裂,溅起的尘土沾污了他本就破烂的裤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混合着廉价脂粉和汗味的香气。   “王郎!王郎!”一个带着喘息和惊恐的女声响起。   王太平猛地回头。   是芸娘!   她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石榴红长裙,外面胡乱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披风,梳着平康坊乐伎常见的惊鹄髻,此刻却跑得有些散乱,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鬓角。她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手按着跑得发疼的小腹,一手紧紧抓着披风的领口。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眼波流转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惊惶,像受惊的小鹿。   芸娘,平康坊南曲的乐伎。她父亲曾是陇西镇的老府兵,早年戍边时与回纥人打过交道,芸娘因此学了些回纥语。她性情爽利,不似一般乐伎扭捏,笑起来声音清脆,骂起人来也像倒豆子。王太平因常给平康坊几家乐馆送胡饼而与她相识。他喜欢她身上那股子鲜活劲儿,不像士族闺秀那般死气沉沉;她也欣赏王太平身上那股子落魄了也打不垮的韧劲和偶尔流露出的、与市井格格不入的“傻气”书卷味。一来二去,两个被命运抛到社会边缘的人,便有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情愫。   “芸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坊门不是早禁了?”王太平大吃一惊,连忙迎上去几步,压低声音急问。平康坊虽在城东,与西市隔着皇城,但叛军和回纥兵横行,坊门昼闭夜禁,她一个乐伎,如何能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芸娘一把抓住王太平的胳膊,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她环顾四周,眼神警惕地扫过那几个正在远处砸门抢掠的回纥兵,踮起脚尖,凑到王太平耳边,急促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郎!快…快想法子!大事不好!”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兵痞没注意这边,才用气声说道:“平康坊…翠莺阁!藏…藏了个要命的人!”   王太平心头一跳:“谁?”   “一个…信使!”芸娘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不是咱大唐的!也不是回纥的!看那打扮,像是…像是范阳那边来的!受了伤,躲在后院柴房!阁里的鸨母贪他身上的金饼,偷偷藏下了!我刚去送酒,无意间听到他昏迷时说的梦话…全是军情!说什么…‘清渠’…‘唐军大败’…‘郭子仪退守武功’…还有什么…‘长安空虚,速报大王’!”   如同一个惊雷在王太平耳边炸响!   清渠!郭子仪!大败!长安空虚!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极其可怕的图景!前几日东南方向的炮声,莫非就是清渠大战?朝廷寄予厚望的郭子仪大军…败了?!而且败得很惨?!长安城现在…岂不是一座真正的空城?!而叛军的信使,竟然就藏在平康坊!一旦这消息送出去…或者被城里的叛军搜到…   王太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西市坊门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叛军铁骑正踏着烟尘滚滚而来。   “还有…”芸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更添惊悚,“那信使…他腰间掉下个东西…我…我趁鸨母不备,偷偷捡了…”她紧张地再次左右张望,然后飞快地从自己石榴裙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一个东西,迅速塞进王太平手里。   入手冰凉,坚硬,带着一种奇特的骨质触感。   王太平低头一看。   那是一支长约半尺的骨笛。通体惨白,不知是什么大型兽类的腿骨所制,打磨得还算光滑。笛身上,用利器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他完全看不懂的、如同鬼画符般的符号。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笛子的一端,刻着一个极其狰狞、线条粗犷的图案——一个仰天长啸的狼头!   狼图腾!这是草原部族,尤其是突厥、回纥这些崇尚狼性的部族,最常见的标记!   一个叛军(范阳系,多胡人)信使身上,怎么会带着刻有回纥狼图腾的骨笛?!   王太平捏着这支冰冷诡异的骨笛,只觉得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他猛地抬头,正好看到远处那个刀疤脸回纥兵头目,似乎抢到了半坛劣酒,正仰头狂灌,酒液顺着他下巴的刀疤流下,滴落在肮脏的皮袍上。那凶狠的侧脸,在灰暗天光下,竟与骨笛上那个狼头图腾,隐隐有几分神似!   冷汗,瞬间浸透了王太平破烂的内衫。   西市的风,似乎更冷了。呜咽的风声里,仿佛夹杂着无数亡魂的哀嚎,以及…来自范阳方向的、越来越近的铁蹄闷雷。   胡饼铺前,霉饼的碎屑散落一地,无人问津。王太平握着那支刻着狼头的骨笛,如同握住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惊雷。芸娘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尖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远处,回纥兵砸门抢掠的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物品破碎的刺耳声响和隐约的哭嚎哀求,像钝刀子一样切割着这片废墟的神经。刀疤脸头目灌完了那半坛劣酒,随手将空坛子狠狠砸在街边的断墙上,“哐当”一声巨响,瓷片四溅。他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或许是没抢到满意的战利品,一双狼眼再次凶戾地扫视过来,目光在王太平和芸娘身上停留了片刻。   王太平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将握着骨笛的手猛地缩回袖中,同时侧身一步,用身体挡住了芸娘。他能感觉到芸娘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看什么看!卖饼的!”刀疤脸粗嘎地吼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酒气,“晦气!连个能下口的饼都没有!”他骂骂咧咧,目光扫过王太平脚边摔碎的霉饼,又嫌恶地啐了一口浓痰,正落在王太平的破布鞋尖前寸许。“滚远点!别碍着军爷发财!”   王太平低着头,不敢与那凶狠的目光对视,口中唯唯诺诺:“是,是,军爷说的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芸娘,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自己那摇摇欲坠的铺子里退。动作僵硬而笨拙,活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刀疤脸又骂了几句回纥俚语,大概是“穷鬼”、“废物”之类,这才调转马头,带着手下继续向更深处、看起来可能藏着好东西的店铺冲去。马蹄声和狂笑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伙瘟神的身影消失在倒塌的邸店废墟后面,王太平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几乎把衣服黏在了皮肤上。他松开芸娘的手,才发现自己手心也全是汗,那支骨笛更是被攥得温热。   “吓…吓死我了…”芸娘拍着胸口,惊魂未定,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恐惧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取代。“这些杀千刀的回纥狼…”   “嘘!”王太平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再次扫视四周。西市空旷,声音传得远。“进屋说。”   他拉着芸娘,迅速退进“王记酥炉”那狭小阴暗的铺面里。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面粉、油脂和木头霉变的混合气味。唯一的家具就是一个油腻腻的旧柜台、几条瘸腿板凳,以及角落里那口形似破瓮、用黄泥和砖石垒成的烤炉——他安身立命的“酥炉”。炉火早已熄灭多日,只残留着冰冷的灰烬。   王太平小心地掩上那扇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散架的破木门,又搬过一个破米缸顶在门后,才稍稍安心。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和高处一个小破窗透进些许天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你确定没看错?真是范阳来的信使?说的真是清渠大败?郭子仪退守武功?”王太平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发问,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芸娘用力点头,眼神笃定:“绝不会错!那人穿着深青色缺胯袍(唐军下级军官或信使常服),但料子是上好的范阳绫,袖口里衬还绣着小小的‘安’字(安禄山部标志)!他腿上挨了一箭,流了好多黑血,像是中了毒箭。昏迷时说的胡话,断断续续,但‘清渠’、‘唐军败了’、‘郭令公(郭子仪尊称)’、‘武功’、‘长安空了’这几个词,我听得真真儿的!鸨母那老虔婆,趁他昏迷,把他身上值钱的金饼、玉佩都搜刮了,还想等他醒了再敲一笔,或者…或者把他卖给叛军邀功!”芸娘说到鸨母,恨得牙痒痒。   王太平的心沉到了谷底。芸娘虽然只是个乐伎,但自幼在坊间摸爬滚打,眼力、记性都是一等一的。她父亲又是老兵,耳濡目染,对军伍之事也比一般女子懂得多。她的话,可信度极高。   清渠大败!郭子仪退守武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组织的最强有力的反攻力量遭受重创!意味着长安以东的门户洞开!意味着这座被吐蕃蹂躏过的帝都,此刻就像个被剥光了壳的鸡蛋,暴露在叛军的虎视眈眈之下!那个信使,就是要把这个致命的“空城”消息,传递给叛军主力!   “那骨笛…”王太平摊开手掌,那支惨白的、刻着狰狞狼头的骨笛静静躺在掌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冷光。“你确定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千真万确!”芸娘凑近了些,指着骨笛尾端,“你看这里,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黑褐色,像是干涸的血迹!我当时就藏在袖袋里,鸨母只顾着翻他身上的金饼,没留意这个。”她顿了顿,秀眉微蹙,“不过…这狼头…像是回纥人的东西。范阳叛军信使,带着回纥人的骨笛…这…这说不通啊?”   这正是王太平心中最大的疑团和恐惧所在!范阳叛军(安史叛军核心)与回纥人,理论上应该是死敌!朝廷可是付出了“金帛子女”的天大代价才借来回纥兵助战的!可这骨笛上的狼图腾,是回纥人最核心的信仰标记!它出现在一个重伤的叛军信使身上,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冰水,瞬间炸裂出无数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阴谋!这背后绝对有一个巨大的阴谋!一个可能颠覆整个战局、将长安乃至大唐拖入更深渊的阴谋!   “这笛子…上面刻的鬼画符,你可认得?”王太平指着笛身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问道。他虽读过些书,但对这些胡人的文字符号一窍不通。   芸娘凑近了仔细辨认,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刻痕,摇了摇头:“不认得。不是回纥文,回纥文我大概能猜出些意思。这个…倒像是…像是突厥人的古字?或者…某种暗号?”她父亲教过她一些常用的回纥语和简单的符号,但眼前这个,超出了她的认知。   暗号!王太平心头一凛。如果这骨笛是某种信物或传递情报的载体,那它本身,可能比那个重伤的信使还要危险!它落在自己手里,就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不,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必须藏起来!藏得死死的!”王太平当机立断。他目光迅速在狭小的铺子里扫视。柜台?不行,太容易翻找。板凳下?更不行。墙角?全是灰,一眼就能看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那口冰冷的烤炉上。   “有了!”他眼睛一亮。这口“酥炉”是他特制的,形似破瓮,内壁用黄泥混合了糯米浆反复捶打,极其厚实坚固,保温极好。炉膛很深,底部并非实心,而是留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通风口下面,为了清理灰烬方便,他在砌炉子时,特意在炉底外侧留了一个隐蔽的、用薄石板盖住的暗格!平时用来放点引火的艾绒或者私藏的几枚铜钱,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他立刻蹲到炉子旁,也不顾炉灰弄脏衣服,伸手在冰冷的炉膛底部摸索。很快,他摸到了那个通风口下方边缘一块略微松动的薄石板。他用力一抠,石板被移开,露出了下面一个黑黢黢、仅能容纳一两个拳头的小空间。   “芸娘,帮我看着点门口!”王太平低声道。   芸娘立刻紧张地站到门缝边,透过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远处回纥兵的喧嚣似乎小了些,大概是抢掠得差不多了。   王太平飞快地将那支冰冷的骨笛塞进了暗格深处,又顺手把旁边几块用来引火的、干透的艾绒团扒拉过来,盖在笛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薄石板盖回原位,又抓了把冷炉灰撒在上面,抹平,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心头的巨石,却压得更沉了。信使、清渠大败、骨笛、狼图腾、可能的阴谋…这一连串的信息像乱麻一样纠缠在他脑子里。   “芸娘,你冒险跑出来报信,太危险了!万一被坊丁或者巡街的叛军抓住…”王太平站起身,看着芸娘依旧苍白的脸,又是感激又是后怕。   “顾不得那么多了!”芸娘打断他,杏眼里闪过一丝决绝,“那信使醒了就完了!鸨母贪财,说不定真会把他卖出去!这消息要是传开,或者让叛军先找到他,长安城…就真的完了!王郎,你得想想法子!你读过书,脑子活!”   “我?”王太平苦笑,指了指自己这破铺子,“一个被太原王氏扫地出门、在西市卖霉胡饼的‘王破瓮’,能有什么法子?报官?现在满城都是叛军和回纥兵,谁是官?找谁报?”   “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芸娘急了,眼圈泛红,“我爹当年在陇西,常说‘当兵的刀快,老百姓的命贱’,可再贱的命,也不能伸着脖子等死啊!王郎,你…你不一样!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太原王氏的郎君!你得拿出点主意来!”   “太原王氏的郎君…”王太平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自嘲。刚才回纥兵的嘲弄犹在耳边。这个曾经让他骄傲,如今却让他倍感屈辱的身份,在乱世中,究竟有什么用?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被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笼罩时——   “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闭——坊——喽——!”   一阵有气无力、带着浓浓睡意的更鼓声和沙哑的喊声,从邻近的怀远坊方向隐隐传来。   暮鼓!宵禁的信号!   虽然叛军占领后,长安的宵禁制度早已名存实亡,但此刻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鼓声,还是让王太平和芸娘浑身一激灵。   “糟了!宵禁了!”芸娘脸色大变,“我得赶紧回去!晚了坊门彻底落锁,或者撞上巡夜的叛军、回纥兵,就死定了!”   王太平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芸娘一个乐伎,夜间出现在西市,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他猛地拉开门,搬开顶门的破米缸,探头向外望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西市废墟如同巨大的怪兽骸骨,匍匐在浓重的暮色里。远处,回纥兵似乎抢掠得差不多了,正点起火把,呼喝着准备离开。火把的光跳跃着,映照着他们满载而归的褡裢和狰狞满足的脸,也拉长了地上破碎的影子,如同鬼魅。   寒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掠过空寂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几只野狗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在废墟间逡巡,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贪婪地嗅着可能存在的食物残渣。   一股浓重的不祥预感,伴随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王太平。他猛地回头,对芸娘急促地说道:   “快走!趁他们还没走远!贴着坊墙根阴影走!千万别走大路!回平康坊后,务必小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信使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芸娘也知道事态紧急,用力点了点头,眼中虽有万般担忧和恐惧,却强自镇定:“王郎,你…你自己千万小心!那骨笛…藏好!等我消息!”她深深看了王太平一眼,那眼神里有依赖,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说罢,她紧了紧身上的灰色披风,将头脸尽量遮住,像一只灵巧的狸猫,闪身出了铺门,迅速没入墙角的阴影之中。石榴红的裙摆在昏暗中一闪,便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脂粉香气,很快也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王太平站在破败的门槛内,望着芸娘消失的方向,又警惕地扫视着远处那些跳动的回纥火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但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清渠败了。长安空了。叛军信使就在城里。还有一支刻着回纥狼图腾、意义不明的骨笛,此刻就藏在他烤炉的暗格里。   回纥兵粗鲁的嘲弄声(“五姓郎?卖饼郎!”)和芸娘惊恐的低语(“长安空了!速报大王!”)在他脑海中交织回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炉灰和霉饼碎屑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笔,临摹过王羲之的《兰亭序》(虽然后来被族老斥为“匠气”)。如今,却只能用来揉捏发霉的面团,在乱世中求一口嗟来之食。   “太原王氏…卖饼郎…”他又一次低声念出这七个字。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屈辱和自嘲,反而带上了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长安城东南方——那是清渠的方向,也是武功的方向。铅云低垂,夜色如墨,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到,在那无边的黑暗之后,无数溃败的唐军正在狼狈后撤,叛军的铁蹄正磨刀霍霍,而长安城,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帝国心脏,此刻正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婴儿,暴露在群狼环伺之下。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打着旋儿扑进铺子里,迷了他的眼。远处回纥兵的火把渐渐远去,最后一点摇曳的光亮消失在断壁残垣的尽头。整个西市,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和沉寂。只有野狗偶尔发出的低吠和风穿过废墟的呜咽,为这座死城伴奏。   王太平退回铺子,摸索着找到那块被他摔碎的霉饼,捡起一块稍大的。他靠在冰冷的炉壁上,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微乎其微的夜光,慢慢咀嚼着。粗糙、苦涩、带着浓重霉味的饼渣刮过喉咙,如同吞咽着这座城市的绝望。   他嚼得很慢,很用力。眼神在黑暗中,却一点点地亮了起来。那光芒不再是士族子弟的清高或市井小民的认命,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狼般的狠厉与决断。   “长安十五日…”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咀嚼着这个由他自己命运和这座城池命运交织而成的、充满未知与凶险的时间刻度。   他咽下最后一口霉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然后,他闭上眼,将头重重地靠在冰冷的炉壁上。炉壁下方,那暗格之中,刻着狼头的骨笛,正无声地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气息。   夜,还很长。长安城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而王太平,这个被太原王氏除名的“卖饼郎”,这个手握惊雷般秘密的小人物,他的长安十五日,也在这绝望与诡异的夜色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