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四月廿八,长安,夜)
王太平靠着冰冷的烤炉壁坐了一夜。屋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争食的撕咬和吠叫,更添几分凄凉。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冷的炉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芸娘惊恐的脸、回纥兵嘲弄的嘴脸、骨笛上狰狞的狼头,以及那句如同丧钟般的“长安空了”。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昨天摔碎的霉饼早已被野狗或老鼠叼走,铺子里除了冰冷的炉灰和绝望的空气,再无半点可果腹之物。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乱世之中,粮食比金子还金贵。西市那些残存的粮铺,要么被叛军、回纥兵洗劫一空,要么掌柜的早就卷着细软跑了,剩下的几粒米,价格也涨到了天上,他那点藏在炉底暗格里的、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恐怕连一捧带沙的糙米都换不来。
“得想法子弄点吃的…”王太平喃喃自语,声音在空寂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活下去,是此刻最原始的欲望,也是解决眼前这团乱麻的前提。他想起了芸娘提到的“鬼市”。
长安的鬼市,由来已久。它并非固定在某处,而是在夜深人静时,悄然出现在某些废弃的坊曲、坍塌的寺庙,甚至荒芜的陵园边缘。参与者多是见不得光的人物:销赃的贼偷、倒卖违禁品的私贩、走投无路的流民、刺探消息的探子,甚至还有一些神神叨叨的巫觋方士。交易的物品五花八门,从偷来的金银首饰、坟里刨出的明器,到官府严禁的盐铁、来历不明的药材,乃至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这里没有王法,只有弱肉强食的潜规则和心照不宣的沉默。天亮之前,人货两散,如同鬼魅般消失无踪。
风险极大,但也可能是唯一能用相对低廉价格买到救命粮食的地方。
王太平摸了摸袖袋里那几枚仅存的铜钱,又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支刻着狼头的骨笛。芸娘说鬼市上三教九流混杂,或许…或许能有人认得那骨笛上的鬼画符?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破解骨笛的秘密,或许就能解开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甚至…找到一线生机?
危险与机遇并存。王太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叶,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黑暗中,他的眼神闪烁着挣扎,但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未知秘密的探寻欲望压倒了恐惧。
“得去趟务本坊。”他低声做了决定。务本坊紧邻皇城,本是国子监、孔庙所在,文华之地。安禄山叛军第一次攻破长安时,这里曾遭焚掠,如今大半坊区已成废墟,正是鬼市盘踞的理想场所。芸娘昨晚提到过,最近鬼市就在那里出没。
他小心翼翼地搬开顶门的破米缸,侧耳倾听。外面依旧死寂,只有风声。他蹑手蹑脚地溜出铺子,像一道影子融入浓重的夜色。没有月光,星辰也被厚重的云层遮挡,长安城如同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黑锅之下。他凭着记忆和对这座城市的熟悉,在断壁残垣的阴影中穿行,避开大路,专走狭窄曲折的坊间小道。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让他心惊肉跳。
不知走了多久,绕过几处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宅院,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奇特的味道: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气、廉价脂粉的甜腻、陈年药材的苦涩、还有隐约的汗臭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前方,务本坊的废墟深处,出现了一片摇曳的、昏黄的光晕。
鬼市到了。
没有喧闹的叫卖,只有压低嗓音的、如同蛇嘶般的讨价还价声。人影幢幢,在摇曳的灯笼和火把光线下晃动,如同皮影戏中的鬼魅。灯笼多是纸糊的,蒙着厚厚的灰尘,光线昏黄黯淡,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火把则插在断墙或半截柱子上,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人们大多用破布蒙着脸,或者将风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逡巡。
王太平学着旁人的样子,将衣领竖起,尽量遮住口鼻,低着头,混入人流。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瓦砾和不知名的秽物。空气中飘荡着各种俚语黑话,声音压得极低:
“早个黄鱼(三贯钱),不能再海(十)了!”
“青皮货(新偷的赃物),水头足(成色好),看货说话!”
“走水(有危险)!风紧(官兵/叛军来了),扯呼(快跑)!”
王太平听得心惊肉跳,努力记住这些切口。他此行的首要目标是粮食。他小心翼翼地在一个个摊位前逡巡。有的摊主在地上铺块破布,摆着几件沾着泥的玉器或铜器;有的则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露出一角闪闪发光的金银;还有人直接扛着麻袋,里面隐约是谷物的轮廓。
他走到一个蹲在墙角、面前放着半袋东西的蒙面汉子前。汉子眼神阴鸷,像刀子一样刮过王太平。
“什么价?”王太平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并州口音听起来不那么突兀,指了指那半袋东西。
汉子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手掌,再伸出五指。这是鬼市的规矩,“早”代表三,“海”代表十,翻掌是“倍”的意思,合起来就是“三十五文”。
王太平心里咯噔一下。三十五文!在太平年月,这钱够买一石(约60公斤)上好白米!可现在,就这半袋看起来灰扑扑、掺着大量麸皮甚至沙土的粟米,居然要价三十五文!他袖袋里那几枚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加起来也不到二十文!
“太海(太贵)了!”王太平用刚学的黑话还价,伸出两指(二),又翻掌(倍),“早(三)倍,早(三)十文?”他想砍到十五文。
汉子嗤笑一声,眼神更加不屑,直接伸出一个巴掌(五),又翻掌(倍),意思是五十文,爱要不要。他显然看出王太平是个生面孔,还是个穷鬼。
王太平心中苦涩,囊中羞涩,连砍价的底气都没有。他默默退开,继续寻找。接连问了几家,情况都差不多。粮食价格高得离谱,而且品质极差。他甚至还看到有人在卖一种黑乎乎的、散发着怪味的“观音土”饼,据说吃了能暂时顶饿,但会胀死人。
就在他几乎绝望,考虑是不是要用最后几文钱买一小块那种要命的“观音土”饼时,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郎君…行行好…买点吧…孩子…孩子快饿死了…”
王太平循声望去,只见一处倒塌的墙根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看身形是个妇人,怀里似乎还抱着个更小的襁褓。她面前的地上,只铺着一小块破麻布,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三枚鸡蛋。那鸡蛋个头很小,蛋壳上还沾着草屑和鸡粪,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可怜。
王太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走到妇人面前蹲下。
妇人抬起头,脸上满是污垢和泪痕,眼神浑浊绝望。她怀里的小婴儿气息微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郎君…行行好…给孩子…换口吃的…”妇人声音嘶哑,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指向那三枚鸡蛋,“早(三)文…只要早(三)文…”
三文钱,三个鸡蛋。这几乎是白送了。王太平知道,这妇人定是山穷水尽,为了孩子才拿出这可能是家中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他几乎没有犹豫,从袖袋里摸出三枚温热的铜钱,轻轻放在妇人的破麻布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三枚鸡蛋。入手微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谢…谢谢郎君!菩萨保佑你!菩萨保佑你!”妇人抓起铜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眼泪混着泥土流下。
王太平喉咙发堵,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地将鸡蛋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用体温护着。这点东西,顶多够他撑一两天,但此刻,一种复杂的情绪压过了饥饿——是怜悯,是悲哀,也是在这绝望乱世中,人与人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暖。
解决了最迫切的生存问题,王太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开始留意那些贩卖奇物或者号称通晓“秘闻”的摊位。他需要找到能解读骨笛符号的人。
他踱到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稀疏,扎成个不伦不类的髻,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骨簪。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盘腿坐在一块破蒲团上,面前铺着一张画满奇怪星象和符号的破羊皮,旁边还摆着几块颜色古怪的石头和几根晒干的草药。老头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先生…”王太平试探着开口。
老头眼皮都没抬,只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羊皮一角。王太平定睛一看,那里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小字:“问事,海(十)文起;解难,倍海(二十)文起。”
真够黑的!王太平腹诽,但还是摸出十文钱,放在羊皮上。钱币落在粗糙羊皮上的轻微声响,终于让老头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像鹰隼般扫过王太平的脸,仿佛要将他看穿。
“问什么?”老头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王太平警惕地左右看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请教先生,可识得…突厥古字?或者…一些特别的符号?”
“突厥?”老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北边狼崽子的玩意儿?略知一二。要看什么?”
王太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对解开谜团的渴望压倒了对暴露风险的恐惧。他背对着人群,借着身体的遮挡,极其迅速地从怀里掏出那支骨笛,只将刻有符号的那一小段,在老头的羊皮上飞快地展示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超过两息时间。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老头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那副高深莫测、云淡风轻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他那枯瘦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指着王太平收回骨笛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你…你从何处得来此物?!”老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甚至破了音,在压抑的鬼市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王太平心中警铃大作!不好!这反应太不对劲了!他立刻后退一步,强作镇定:“先生认错了!不过是捡到的小玩意儿,不识得便罢!”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老头厉喝一声,竟挣扎着要从蒲团上站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太平,充满了惊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那是‘狼神的号令’!是‘血盟之契’!沾着血的东西!会招来大祸!快扔掉!有多远扔多远!”他声音嘶哑急切,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意味。
“狼神的号令”?“血盟之契”?沾着血?!
王太平如遭雷击!老头的话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他瞬间联想到芸娘捡到骨笛时说的“血迹”,联想到叛军信使,联想到回纥狼图腾!一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在他心中浮现!
他不敢再停留,也顾不上老头后面还喊了什么“死期将至”、“血光之灾”之类的话,猛地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一头扎进鬼市混乱的人流中,利用阴影和人群的遮挡,拼命向务本坊外跑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老头的惊恐反应和那句“血盟之契”,比骨笛本身更让他恐惧!这玩意儿不是普通的信物,它象征着某种极其危险、沾满血腥的盟约!
就在他即将冲出鬼市边缘的阴影,踏入相对开阔的废墟地带时——
“搜!仔细搜!一个都别放过!”
“叛军细作!交出同党!”
一阵粗暴的呼喝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务本坊的入口方向传来!
是叛军!他们竟然在这个时候来搜查鬼市了!
鬼市瞬间大乱!
“走水了!扯呼!”
“风紧!快跑啊!”
“我的货!”
压抑的低语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和慌乱的奔逃!人影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四散奔逃。灯笼被撞翻,火把被踩灭,黑暗和混乱瞬间吞噬了这片废墟。推搡、踩踏、物品掉落、绝望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王太平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猛地撞来!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抓向他的胸口!目标直指他藏骨笛的地方!
“滚开!”王太平亡魂大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一肘撞开那只手,同时死死护住胸口。他像泥鳅一样在混乱拥挤、疯狂逃窜的人群中左冲右突,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对求生的本能,拼命向记忆中一处倒塌的院墙缺口冲去!
身后,叛军的怒喝声、抓捕声、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如同索命的鬼火,在混乱的人影中晃动逼近!
“抓住那个穿灰袍的!”
“别让他跑了!”
王太平根本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狂奔!冰冷的夜风灌入口鼻,刮得脸颊生疼。脚下的瓦砾碎石硌得脚板钻心地痛,但他丝毫不敢停歇!怀里的三枚鸡蛋早已在混乱中被挤碎,黏糊糊的蛋液浸透了内衫,冰凉一片,但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这片死地!绝不能被抓住!绝不能让骨笛落在叛军手里!
终于,他看到了那处倒塌的院墙缺口!如同看到生天!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手脚并用地翻过乱石堆,重重地摔在墙外的荒草丛中!
顾不上疼痛,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头也不回地继续狂奔,专挑最黑暗、最曲折的小巷钻,直到身后的追捕声和火光彻底消失在废墟深处,直到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般火辣辣地疼,他才敢靠着一堵冰冷的断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上淌下,混合着尘土,糊住了眼睛。心脏依旧在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颤抖着手,伸进怀里,确认那支冰冷坚硬的骨笛还在,才像虚脱般顺着断墙滑坐在地上。
夜风吹过,带来废墟深处隐约的哭喊和叛军模糊的呵斥。怀里的蛋液冰冷黏腻,散发着腥气。王太平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为脱力和后怕而不住地颤抖。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汗水浸湿的污垢。三枚救命的鸡蛋碎了,换来的是鬼市老头的惊骇预言和一场生死奔逃。
“狼神的号令…血盟之契…”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冷得他牙齿打颤。
叛军为何突然搜查鬼市?是例行巡查?还是…冲着他手里的骨笛来的?那个老头…是危言耸听?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芸娘那边…翠莺阁的信使怎么样了?
无数个疑问像毒蛇般缠绕着他。
他抬起头,望向平康坊的方向。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灯红酒绿(尽管此刻可能也暗淡了)的深处,芸娘正提心吊胆地周旋在鸨母和那个随时可能醒来的叛军信使之间。
还有这支骨笛…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一场怎样的血盟?又将给这座摇摇欲坠的长安城带来怎样的灾祸?
疲惫、饥饿、恐惧、谜团…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王太平喘不过气。他靠在冰冷的断壁上,闭上眼睛。鬼市里老头惊恐的面容、叛军冰冷的呼喝、混乱奔逃的人影、还有那刻在骨头上狰狞的狼头…在黑暗中交替闪现。
长安的夜,更深了。危机,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正悄然张开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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