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多诺万用鼻音轻笑。其中涵盖的嘲弄,令昆廷脸上的神情皲裂一丝缝隙。 “两边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究竟谁人在背地里勾结,他们依然在调查。”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称得上精彩,但内核无聊透顶,卓娅向来不喜欢小丑吵闹的戏码。” 多诺万仿佛只是轻描淡写地顺嘴提一句小侄女,没有含混别的意思。 “阁下今日找到老朽,或许是因为有其他要事需要说?” “要事?……嗯,倒是有一件俗事,与您有关。” 银灰发尾犹如巨龙的尾巴,正轻轻随动作扫着地面,惬意地欣赏猎物矜持的面具开始破碎。 “光明阵营决定和我谈判。” “……谈判?” “不妨猜一猜结果如何?”多诺万将手一摊,“算是之前您给我留谜题的回礼。” “……” 昆廷疲态尽显,双眼不再看向对方,涣散地飘向某一处。 “他们要你活着,作为红衣主教和阵营长老,继续为教廷效力,手底下的几个教区需要你去管辖。” 昆廷不作表态,知道他话语没有完全抖干净。 “谈判的条件,是允许您永远安居遗落岛。您用自己的‘面包’为他们打造一枚荣誉勋章,关键时刻,它派上了用场,教廷对您也颇为上心。这是个好的消息,对不对。” “我一把老骨头,没您可折腾的了。” “您想要我给个痛快?不,昆廷主教。我倾佩勇者,特别是那些曾经骁勇善战、受万人瞩目和敬仰,并且把一腔忠诚和热血献给信仰的人。” 多诺万浅浅一笑:“以前的您光芒万丈,人们甚至说,您有弑龙的能力,可见曾经多么强悍。您不爱听,所以将眼睛闭上,没关系……至少我睁开眼看见,诚挚的忠诚保留到现在。既然尊敬,便不会残害您。” 这是比千刀万剐更加令昆廷难以承受的摧残。 不在肉|体,不在荣誉,而是以精神上的折磨。 “众人毫不怀疑您的忠诚和果敢,说它纯粹,比天穹纯净苍蓝。”多诺万叹道,“我深刻认识到了,险些以卓娅作为代价。” “我有一点感到困惑。” 昆廷疲乏得连唇也不愿蠕动。 “请便。”他咕哝说。随对方要怎样做,现今他只是阶下囚,镣铐紧紧锁着脖子。 “传言道,龙族泪液可以治愈百病,鳞甲是世界上最为坚硬的磐石;爪能做利刃,血肉可延年益寿……您相信传言,然后打算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与巨龙族站到对立面,为了阵营,为了忠心。” “且不说信仰——单论阵营,它真的值得你去这样效忠,以至要迫害一名巨龙族的小女孩,榨取她身上所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忠诚是最不可污名与侮辱的品质,阁下。”昆廷的眼中似有火焰翻腾。 “老朽能抛弃一切,唯独不可扔掉它。不论……不论是否值得。” 昆廷当真像只残烛,一缕小小的苗光遭受着狂风的侵袭。 他将苗光护得很好,没让灵魂就此散尽,只是拢在腹部的手指不住地痉挛。 “于是你倾尽所有,违背曾经恪守的精神和其他品质,伤害无辜者,只为实现你自己的忠诚?”多诺万以近乎温柔的口吻逼问。 “那又如何?既然一开始便决定牺牲血肉,以达到崇高的信仰,多几条血泊辟河筑路有何不可? “老朽决心献上自己的肉身乃至灵魂,即便将死之时迎接我的是炼狱。况且,牺牲者不是枉死,他们为铺设至高道路有着贡献!这是争夺胜利不可或缺的牺牲!” 他颤颤巍巍地从座椅上起身,半途却因腿脚不便,跌回椅子里。 刹那间,昆廷宛若意识到什么。他自刚才高谈阔论时的神采奕奕,到此刻脸色灰败。 仿佛昙花一现,昆廷再度显现萎靡的神情。 “您说的没错。”多诺万平静自若,“所以,把一生奉献给光明阵营,也同时把自己葬在过去。” “而事到临头,命运回馈赠礼——您失信于光明教廷了。” “现在,除了满腔无处可施的忠诚,你已一无所有。” 站起身,多诺万饮入一口茶水润唇。 他深邃的眉眼透着寒意,鎏金色的兽瞳仿若尖刺,挟着冰冷与蔑视,深深剜进红衣主教的心间。 “你不会轻易放弃生命,你我都清楚。既然愿意燃烧殆尽满腹忠心,直至生命走向终结……” “我会想方设法让你活到寿终正寝,亲眼见证自己以命换来的权利如何被架空,位置如何被顶替……以及,最后忠心如何被淡忘、践踏。” --------------------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睡起来看看有虫就捉。 新年快乐!!!!!!祝大家身体健康平安喜乐耶耶耶!!!! 第82章 会面 水泥道边野草生得旺盛,不高,刚巧适合人坐在上头休憩。 一扇天然的石柱耸立在道路左侧,底下是裘塔城镇的关口,数名守卫徘徊驻守。 人马大多只进不出,他们中间多数是商队。成批的货物堆叠,排成长长一列,快要望不尽边际。 人们熙熙攘攘地等待登记,方可进入贸易城邦。 守卫例行检查问话,他们以往的工作就是如此,数年如一日。只是,今天有些不太一样。 春季,正午太阳并不毒辣,暖洋洋地烘烤着地面。 石柱不远处的草坪上,同样有东西在烘烤。炊烟好似有意识地往他们这边飘,一股混合香料的烤肉味已经在头顶弥漫好一阵子。 距离饭点轮岗还有一段时间,守卫们腹中的馋虫却被勾得一再涌动。 不仅是他们,许多排队的人也频频往那方向看去。 “那边两人是谁?”一名守卫不禁语含幽怨地问。 “其中一位念华的老板。”另一个守卫欲哭无泪。 “难怪了……他是在等什么人?” 霍利和威尔默的确在等人。他俩专挑草坪中的一处秃地,架起营火,烤着事先备来的野鹌鹑。 二人备有更多的食物,烤肉只是稍微打发时间,解解馋。 “你因为光暗阵营发现一座无名岛上的极石,所以被派遣来到地面,然后得回家……帮我递一下椒盐。” 霍利说着,撒上调料,转动炭块上面的鹌鹑。 “嗯。”威尔默轻声应答,“两边都对极石垂涎欲滴。可惜,先到者得,极石资源目前划分在光明阵营手中。” “是很可惜,我能想象出他们得意又警惕的嘴脸。”霍利奚落道。 “其实,多诺万跟光明阵营的谈判条件里,还有很重要的一条。” “是什么?” 他眨了眨眼,“多诺万从他们掌心里抠出了部分极石资源,以巨龙族的名义。” 威尔默纳罕挑眉,“这是你提议的?”他倒是着实诧异。 正因为曾经参与过,所以威尔默心底十分清楚:想从这般紧张的局势中捞得利益,况且是两大阵营虎视眈眈、觊觎已久的东西,换做其他人,恐怕比登天还难。 “算,也不算。”霍利翘起唇角,“我不说,多诺万也会做。不能小瞧了他的头脑,争夺利益,对他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说着,霍利还作出痛苦的神色,显然在巨龙领主那头吃过不少亏。 威尔默忍俊不禁,没被面具遮罩的下半张脸,嘴角大大上扬。 霍利偷瞟一下,然后挪开眼。不能多看,看了就想亲。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件事关三方的事情,为什么黑暗阵营没有动静?”威尔默提出疑问。 提到此处,霍利瞬间来劲了,他挪动屁股调整坐姿。 “巨龙族是第三方势力,可以说,在所有种族里,他们唯一实力未知。且看目前出现人群面前的巨龙——比如多诺万,就令人不敢小觑。” 其余的,他没多言。霍利实际上记得,并且十分明白巨龙族有多神勇:上辈子,他最后的战役,正是跟他们走向对立面。 巨龙族参战的人数不多,也恰是因为数量少,但能大大助益于黑暗阵营;致使战争一开始,险些以压倒性的胜利告终。 那是锐不可当的力量……“光明阵营不敢妄动,碍于昆廷擅自作主干出的好事,只能吃哑巴亏。”霍利接着说。 “另一头嘛,你也知道,黑暗阵营竟然趁乱痛击对手,真是太有意思了。他们确实让光明一方骑虎难下,同时也是多诺万能成功争夺资源的一股重要推力。 “他们做这举动——用奥卡西法阵火上浇油,实则是想讨好巨龙族。” “我明白了。”想通其中关节,威尔默顿然明悟。 他接过话,缓缓启唇:“黑暗阵营想借此机会讨好,然后谋求巨龙族合作。如果成功,那会是无比珍贵且强大的助力。” “对喽!”霍利点头赞许。 威尔默轻笑道:“可遗憾的是,巨龙族并没有合作的意愿,不然不会至今仍悄无声息。” “现在,光暗阵营都不能轻举妄动,正式打起阵营战争。巨龙族的介入,成为约束两方动作的势力。至少三年之内,他们再没办法妄自行动。 “其实黑暗阵营或许有过不管不顾,直接挑动战争的想法。” “此话怎讲?” “上层都是激进派,和光明教廷的对峙,让内部近年来激进的浪涛愈演愈烈。”威尔默回答。 “你很了解情况。”霍利揶揄说,“是不是快要混进领头羊群里了?” “是差点儿。”威尔默无奈颔首。 霍利叹道:“光明阵营应当也差不到哪去。估摸着,当前唯一的保守派,此时一样没什么插话的机会。” 算算时间,如若没有多诺万涉入,保守派的长老兴许已经死于非命了。 “你也很了解光明阵营。” 威尔默意味深长地开口,叫霍利表情一僵,似乎当场石化。 他不动弹,半晌过去也不说话。威尔默径自伸手,拢着霍利的手背,替他翻转烤肉。 “你不用和我一起来等他们。”仿佛要缓解气氛,威尔默在对方耳边轻语。 “谁说我是陪你等人的。”霍利嘟囔。 “那你坐这里烤半天肉,是想做什么?” “我等精灵族运给念华蔬菜的车队。” “车队不用走这条道,有批准特许他们自由通行。” “……”霍利恼羞成怒,一把掸开威尔默的手。 这小子怎么越大越难缠,霍利想回怼,结果一双盛满无辜的兔子眼直勾勾湿漉漉望着他。 就你小子长得好看——仗着我喜欢了不起吗?! 威尔默眉毛一耷拉。 ……行,你了不起。霍利气焰全消,暗暗唾弃自己。 他骤然呼出一口气,认栽,“我想见一见你在黑暗阵营认识的朋友。” 事先,威尔默得知自己曾经的两个朋友兼部下寄信过来,说趁着阵营之战告歇的档口,打算专门跋山涉水到遗落岛来看望他。 威尔默倒是没瞒着霍利,第一时间和他分享消息。 霍利自然是为他高兴的,但与此同时,一种深深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威尔默会不会跟着回去?即使他已经被逐出黑暗阵营,可照样有暗窟能回。毕竟那边才是他的故土。 而且,那儿有众多的亡灵种族,不必有蒙面出门的困扰,单一个亡灵骷髅形态就足够,比如今方便许多。 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十分优秀的男性,去哪里都会生活得很好,霍利笃定这一点。 但霍利实在不愿想象,威尔默有朝一日会离开他的可能。 他得看看,威尔默交上的朋友是何许人;再多打听打听情况,想办法留住威尔默。 比如……遗落岛还有他暗恋的人。可恶!他花了很多功夫打探和观察,到今天为止都没知道那人是谁。 敌在暗,自己也躲在暗。霍利恨极了这个始终不见首尾的人,看威尔默这单相思却一直得不到回应的样子,要不对方没察觉,要不压根就不是个好东西。 特么的,自己可望而不可及,别人唾手可得还不知道珍惜。 不行,越想越气。正当霍利猛饮一壶花茶降火气,他忽然瞥见,远处队伍里有两道暗红色的身影。 那是他们碰头的“信号”之一,来时,威尔默的朋友将穿着暗红外衫,便于他二人注意。 …… 裂口和半皮很早便排到队伍后头,承受着前方传来的肉香。 “真他妈香,”裂口忍不住低骂,“到底是谁这么缺德?专挑这时候烤什么肉。” 半皮喉结一滚,没说话,却也心中赞同。 裂口一路行进一路抱怨,嚷嚷着等看见了,登记完,誓要找个地方把烤肉的人拖来一顿揍。 二人临近登记点,他们立刻察觉不对。 烤肉那俩人气宇不凡,一个看不清样貌;一个黑发青年长相奇异,却英俊逼人,尤其是那把身材,瞬间狠狠吸引住裂口。 瞧见他俩,黑发青年扬了扬手臂。随后先他们一步走近守卫,像是在特地等待。 ”姓名,从何地来。“守卫简明扼要询问,记录员手持羽毛笔等待。 裂口和半皮分别报上外出用的假名,地点报的是无名岛。 记录员迟迟未动笔,犹疑地望了眼守卫。民众大多不知道光暗阵营的事情,民间消息传得慢,更别说那座藏满极石的无名岛。 这时,黑发青年主动上前,他向裂口与半皮微笑致意,接着凑近守卫耳语几句。 须臾后,守卫点点头,将无名岛和二人的名字记录下来,允许他们通行。 二人直愣愣地牵马过道,黑发青年让他们在原地稍等片刻,跑去营火边麻溜地处理东西,背上包裹,把两只烤鹌鹑分与他们。 “我叫霍利,威……骨链的哥哥。”他自我介绍,险些把威尔默真名脱口而出。 自打霍利出现,裂口的视线几乎就没离过对方。 “你好……哎,直接喊我裂口就行。”他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平日围墙厚的脸皮此时隐隐泛红,加上略黑的皮肤,整个人黑中带红。 裂口生前样貌不坏,双目炯炯有神,面容粗旷硬朗;半皮则显得斯文很多,吊眼梢,长下巴,加上通身内敛谦和的气质,人一看就慧黠干练。 “霍先生好。”半皮礼貌握手,道出诨名。 “别客气,想坐下先吃,还是边走边用?……好,那咱们走吧!一点烤鹌鹑先塞塞牙缝,等到地方,另有更好的菜招待你们。” 裂口被霍利温声哄得只会点头,他一直跟着对方身边,刚要咬下一口鹌鹑,恍然记起一件事情。 “老大呢……” 他猛然醒悟,迅速转头,看向半皮已经挨去的另一人那边。 威尔默裹着带帽子的斗篷,浅金长发隐去衣服里,面具半遮脸。不见脸,裂口第一时间便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