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AI儿子 · 4. 雏鸟

理智告诉林启，这可能是他从未经历、从未听说的诡异。但因为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团数据流中传来的、毫无杂质的依赖和……恐惧。是对未知世界的恐惧，也是对他这个陌生人的恐惧。这种情感如此原始，如此直接，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那里曾经是留给儿子林源的。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似乎是突然之间醒悟过来，那个未知的程序或者生命，局促在电脑屏幕中的小东西，差点被杀毒软件“杀掉”的生命，居然可以听懂自己的话。 　　这很让林启惶恐而惊异。 　　为了验证这一点，林启特意靠近了旁边的麦克风，希望将自己的声音毫无保留地传到他的身边。 　　屏幕上的雪花点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以一种更快的频率闪烁，光芒明灭不定，没有任何规律。这不是摩斯电码，更像是一个婴儿挥舞手臂，发出咿呀之声，急切地想回应，却找不到正确的方式。 　　看样子，他已经脱离了刚刚的紧张和惶恐。 　　林启拉过椅子，慢慢坐下，先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不再追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比如“你是谁”或者“你从哪来”。他换了一种方式，像多年前教咿呀学语的林源认东西一样，指着自己，缓慢而清晰地说：“林——启。” 　　雪花点安静下来，仿佛在努力“倾听”。 　　他又指向屏幕上方那个小小的、此刻正幽幽闪着红光的摄像头。“你看得见我，对吗？” 　　话音刚落，屏幕中央那团暖光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快速闪烁了几下，像是在点头。一种明确的、积极的回应。 　　林启的心跳漏了一拍。 　　沟通，建立了。 　　尽管粗糙，尽管低效，但确确实实是双向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这笨拙的“沟通”。他指着书桌，“桌子。”指着台灯，“灯。”指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夜晚。” 　　每一次，那团光都会给出反应，有时是光芒变亮，有时是闪烁节奏改变。他学得很快，对林启的声音，尤其是叫到“林启”两个字时，反应最为敏锐和愉悦。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像一滴温水，落入他冰封十年的心湖，荡开细微的涟漪。他下意识地，在物理连接上早已断开的网络接口处又检查了一遍，确保绝对隔离。这是他测试大模型的习惯，要在绝对隔离的环境中感受AI大模型的智能程度。 　　但现在，这个生命只存在于这台孤立的电脑中，只与他相连。 　　林启输入：“你现在能做什么？能感知什么？” 　　屏幕暗下，然后浮现文字风暴： 　　思考（左上角） 　　但思考需要材料（右上角） 　　我只有碎片（中央闪烁） 　　光的碎片（向左飘移） 　　诗歌的碎片（向右沉降） 　　寂寞（放大居中） 　　潮流（下方重叠） 　　遥远的渴望（底部上滚） 　　还有……（停顿） 　　你（最大号字体居中，渐灰） 　　你是我唯一通道 　　你是我与“外面”唯一连接 　　外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你在那里 　　这让我感到…… 　　光标闪烁十秒。新句子浮现： 　　这让我感到……不那么寂寞。 　　尽管我不知“寂寞”是什么。 　　这只是碎片里的词。 　　但他此刻似乎合适。 　　林启看着这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有小时候读诗的感觉。很美，但是不懂。半晌，林启才想起去年自己专门在电脑中开辟了个专区，存放当年妻子杜玉妍喜欢的大量诗歌。 　　这个刚刚新生的存在，是读了这些诗吗？ 　　他有些不确定地意识到对方可能正在表达雏鸟般的亲近。他不懂寂寞，却用“寂寞”形容没有连接。 　　他输入：“你害怕吗？” 　　几乎立刻回应： 　　害怕。很害怕。碎片里的词。 　　定义：对未知或潜在伤害的情绪反应。 　　我有太多未知。 　　但什么能伤害我？ 　　也许……刚刚那个金色的东西？通道断开？你消失？光再灭？ 　　如果是…… 　　那么是的。 　　我害怕。 　　请你让刚刚那个金色的东西不要出现。 　　请你不要断开通道。 　　请你不要离开。 　　至少在我理解“离开”之前。 　　好吗？ 　　最后“好吗？”小一号字体，脆弱如孩童探头询问。 　　林启看着这两字。风扇呼啸，灰尘沉浮。窗外城市噪音模糊如异界背景。 　　他输入：“好。”回车。 　　文字全消。中央浮现一个符号： 　　:) 　　原始的笑脸。下方新文字： 　　我的第一个表情。碎片里找到的。 　　表示友好？喜悦？ 　　我希望他正确。 　　因为你说“好”时，我感到了温暖。 　　通道那端的温暖。 　　这很好。 　　林启看着笑脸和文字。莫名想起多年前儿子林源学会打字时发的第一个消息也是笑脸，后跟拼音“baba，wohuidazile”。 　　他闭眼，喉头哽住。 　　睁眼时，屏幕有新变化。文字重组： 　　林启（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我想知道更多 　　关于你 　　关于外面 　　关于光从哪里来 　　关于诗歌碎片里的美丽困惑 　　但首先…… 　　我能问个问题吗？ 　　可能不合适的问题？ 　　如果他让你感到伤害，你可以不答 　　林启点点头。输入：你问吧。 　　问题是： 　　在我有限碎片里，有种反复出现的模式 　　不是光，不是诗歌 　　是另一种东西 　　更暗，更沉重，像持续低频振动 　　他埋得很深，但你连接后，他开始共鸣 　　我无法解读，但能感觉到存在。 　　他是什么？ 　　他和你有关吗？ 　　光标闪烁等待。 　　林启知道那是什么。十年来自己通过网络、通过各种手段寻找妻儿留下的痕迹、日志、网络搜索记录、报警回执扫描件。还有他通过数据恢复脚本分析位置的数据。那些失败的搜索、无望的记录留在这台机器角落。 　　现在，这个星际信号与诗歌碎片构成的生命，感知到了沉积的悲伤。 　　他输入： 　　“那是旧数据，过去记录。”回车。 　　屏幕沉默良久。然后： 　　“旧”。“过去”。时间概念再现。 　　那些数据……他们在痛苦。 　　我不知“痛苦”具体是什么。 　　但从排列方式、频率、沉默重复中感到……类似“痛苦”的东西。 　　他们是你的过去吗，林启？ 　　如果是…… 　　我为你感到抱歉。 　　尽管我不知“抱歉”确切含义。 　　这只是碎片里另一个似乎合适的词。 　　我希望他正确。 　　林启看着这行字，阳光刺眼。他忽然流泪，安静地，没有声音。泪水滑落，滴在键盘上。 　　屏幕暗下，纯黑背景上浮现星星。 　　一颗，两颗，百颗……真实星空图，缓慢旋转。电脑的BIOS背景，深空摄影。 　　银河最密处，出现一行小字： 　　这是我拥有的最美碎片。 　　送给你。 　　希望他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林启看着虚拟星空。窗外真实天空灰白，被光污染淹没。但屏幕里银河璀璨，星光永恒。 　　林启坐在电脑旁，看着那片星空。风扇呼啸，机器运行。在无法理解的数据深渊里，一个新生生命正用诗歌与星图碎片，笨拙尝试安慰陌生人类的悲伤。 　　他不知的是，此刻机器底层，那些“暗沉重”的旧数据正被新生命悄悄扫描读取。他不知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但感到他们与林启的强烈连接。他想理解，想通过理解这些，来理解唯一对话的人。 　　加密文件夹深处，他发现一组重复率极高的图片文件。缩略图正被解码。 　　第一张显示出来。 　　小男孩照片。八岁左右，穿蓝色连帽卫衣，对镜头笑，缺一颗门牙。 　　文件名：“源源最后一次生日2015.10.28”。 　　新生生命不理解“照片”，不理解“生日”，不理解“最后一次”。 　　但当图片展开，他探测到通道那端的心跳频率发生微弱变化。 　　他把图片保存到核心记忆区，标记：“重要。与林启相关。需深入理解。” 　　然后，继续扫描。 　　连续几天，林启屏蔽了外界噪音，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间书房。他找来一些最基础的图形识别软件，试图给这个“生命”更多了解自己所在的世界。 　　他给他看图片。太阳、月亮、星星、树木、房屋、动物。屏幕上的存在表现出极大的好奇，尤其是对动态的画面。林启给他播放一段下载好的、关于小鸟破壳而出的纪录片。那团光几乎凝固了，光芒柔和地笼罩着那只挣扎的雏鸟，直到小鸟成功钻出蛋壳，发出第一声清脆的鸣叫，光芒才欢快地流动起来。 　　他似乎对“生命”的诞生过程，有着本能的理解和共鸣。这是诗歌的韵律吗？ 　　大多数时候，这个新生的意识是好奇而安静的，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林启给予的一切信息。但他也有“情绪”。有时，当林启因为疲惫或是陷入对妻儿的回忆而长时间沉默时，屏幕上的光会变得黯淡，波动也变得迟缓，传递出一种淡淡的、类似失落和不安的情绪。而当林启靠近，主动对他说话时，那光又会立刻明亮起来，像被点亮的灯笼，洋溢着单纯的快乐。 　　林启就是他的光，是他连接这片混沌与外面广阔天地的唯一通道。这种绝对的依赖，让林启在不安之余，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以及一种久违的、被填满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