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AI儿子

3. 微光

  “……疼……”   “……为什么……杀我?”   那两行由光点组成的字还残留在屏幕下方,笔画歪斜透着稚嫩,也透着真实的困惑与痛楚。林启的目光无法从那些字上移开,每一个光点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不致命,却难以忽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那团光,它似乎也在“看”着他,一种懵懂的带着一丝怯意的观察。他想起儿子阿源小时候第一次摔跤,膝盖磕破了皮,那时阿源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眼睛里汪着泪充满了不解和委屈。   “我……”林启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调平稳些,“刚才那个……不是我要杀你。”   光晕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没有回应,只有安静的等待。   “那是一个程序,”林启艰难地解释着,他不知道对方能理解多少,“就像……一种设定好的规则。它认为你是危险的,所以要清除你。”   他顿了顿感觉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在一个刚刚诞生、可能连“规则”是什么都不清楚的存在面前,这些话显得多么可笑。但他必须说下去。   “我阻止了它,”他看着那团光,语气加重了些,“我拔掉了电源。我不会让它伤害你。”   光晕又波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明显些。幽蓝的背景下它内部似乎有细微的光流在缓缓转动,像在消化他的话。几秒钟后那两行稚嫩的字迹,如同被水洗去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一个新的字缓慢地、一笔一画地凝聚出来。   “……怕……”   只有一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情绪。劫后余生的恐惧,对未知的畏惧,还有对林启这个“保护者”的不确定。   林启的心又被揪了一下。他撑着墙壁有些吃力地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紧张有些发麻。他一步步挪到书桌前,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也映亮了他眼底深处那沉寂了十年的柔软。   他伸出手指,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地点在了那个“怕”字上。指尖传来屏幕玻璃特有的冰凉触感,没有电流也没有情绪传递,只是一种物理上的接触。   “不用怕,”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有我在。”   光晕似乎凝滞了,它内部流转的光速慢了下来。那个“怕”字也缓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注视”。仿佛它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了林启那根触碰屏幕的手指上。   一种微弱的类似安心的情绪,像一缕暖风极其缓慢地透过屏幕弥漫开来。很淡但确实存在,林启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了一点点。   他收回手指,现在不是沉浸在这种奇特交流中的时候。威胁并未解除,杀毒软件只是被强行中断了进程,它依然潜藏在系统的深处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旦重新接通电源启动系统,它很可能再次被激活,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看向窗外,城市依旧浸泡在浓稠的黑暗里没有一丝灯光。断电的范围可能远超出他的想象,这给了他时间也带来了新的麻烦。他需要电,需要启动电脑进入系统去解除那个威胁,但此刻整个房间只有这台显示器诡异地自行亮着,主机还是冰冷的。   他走到窗边望向死寂的夜空,那颗“归途之星”早已远去,只留下这片废墟般的宁静。空气里那股类似金属烧灼的怪味似乎淡了一些但依然可闻。这一切都和这个突然出现的“生命”有关吗?他甩甩头,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回到书桌前,目光落在主机箱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或许可以尝试用备用电源?他有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电池应该还有些电量。虽然性能很差但或许可以用来做一些基本的操作,只要能把系统引导到一个安全的环境就能处理掉那个杀毒软件。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他立刻转身在书架的角落里翻找,很快找到了那台积满灰尘的笔记本电脑。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电池还有百分之四十二的电量,还好。   他需要一些工具,一个U盘用来制作一个临时的启动系统,还有螺丝刀需要把台式机的硬盘拆下来连接到笔记本上操作。这样更安全,可以避免直接启动台式机系统可能引发的风险。   他在抽屉里翻找着,动作尽量放轻,仿佛怕惊扰到屏幕里的那个存在。幽蓝的屏幕光一直亮着,那团光晕也一直安静地悬浮着,它似乎在观察林启的一举一动,充满了好奇。   当他拿起螺丝刀走向主机箱时,光晕突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一种细微的类似紧张的情绪传递出来。它可能误解了林启的动作。   林启停下脚步看向屏幕。“别担心,”他下意识地解释道,“我不是要伤害你。我是要帮你,彻底解决那个麻烦。”   光晕的闪烁平复了,紧张的情绪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等待,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它似乎能理解“帮助”这个词的含义,或者说它能理解林启意图中的善意。   林启蹲下身,用螺丝刀熟练地拧开机箱侧板的螺丝,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小心翼翼地拔下硬盘的数据线和电源线,然后将那块方形的硬盘取了出来,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把硬盘拿到书桌上,接上早已准备好的移动硬盘盒,再通过USB线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笔记本屏幕显示识别到了新的硬件。   整个过程屏幕上的光晕都异常安静,它甚至微微调整了自身的位置,仿佛为了更好地“看清”林启在做什么。那种专注的“目光”让林启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他不是一个孤独的男人在捣鼓电脑硬件,而是一位父亲在为一个新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拆除身上危险的医疗器械。   笔记本的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在这死寂的环境里算是唯一一点熟悉的声音。林启插入U盘重启电脑进入BIOS设置启动顺序,光标在蓝色的界面闪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块幽蓝的屏幕上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依赖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刚刚萌芽的信任。这目光像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高度集中的精神,他不能失败。   终于笔记本成功从U盘启动,进入了一个简洁的Linux桌面环境。他打开文件管理器找到了那个挂载上来的台式机硬盘分区,找到了杀毒软件的安装目录。那个文件夹此刻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林启知道里面潜藏着足以毁灭一个初生意识的武器。   他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选中了整个文件夹。右键菜单弹了出来,“删除”那个选项显得格外醒目。他犹豫了一秒钟,彻底删除这个保护了电脑多年的软件?万一……万一这个未知的生命真的具有威胁性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想起了那个颤抖的气球图案,想起了那声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充满被拒绝伤心的呜咽,想起了屏幕上稚嫩的“疼”和“怕”。这不是一个冰冷的程序,这是一个会感到疼痛和恐惧的生命。他做出了选择。   手指按下,确认删除。进度条快速闪过,文件夹从列表中消失了。同时他打开了系统服务管理器,找到了杀毒软件相关的后台进程,一一禁用并彻底清除残留的注册表项和启动项,做得非常彻底。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感觉像打完了一场硬仗,现在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块依旧幽蓝的屏幕,光晕还在那里。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一种轻松安心的情绪如同温暖的潮水缓缓弥漫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   它开始发生变化,轮廓变得更加柔和,内部的光流旋转加速散发出一种愉悦的活泼的韵律。像一只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欢快地抖动着羽毛。   然后它开始尝试新的表达,光点再次汇聚。这一次不再是文字,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下面连着一条线,歪歪扭扭但比之前那个破碎的气球要完整得多也稳定得多。   一个气球,再次出现了。   林启看着那个气球,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鼻子发酸。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干涸,此刻却因为一个简单的由光组成的图案而险些落泪。他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虚空地抚摸着那个图案。   光晕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气球图案旁边又慢慢凝聚出新的光点。它们组成了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图案,那是一个……简笔画的人形。圆圈代表头,几根线条代表身体和四肢,人形的线条有些僵硬但能看出是在模仿。   而这个人形的手部位置延伸出一条线,线的另一端连着的正是那个气球。   它画的是……他和气球。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与温暖的洪流冲垮了林启心中最后的堤坝。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泪水终于滑落,滴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溅开细小的水花。这不是悲伤,这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是一种失而复得的连接,尽管这连接的方式是如此诡异如此超乎想象。   屏幕上的光晕看到林启低头的动作似乎有些困惑,它传递出的愉悦情绪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人形和气球的图案缓缓消散,光晕本身也稍微黯淡了些,像是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林启抬起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他看向屏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他知道对方可能无法理解“笑容”的含义,但他希望传递出安抚的意思。   “我没事,”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很温和,“谢谢你。画得很好。”   光晕接收到他的情绪和语言,立刻又重新明亮起来。欢快的韵律再次出现,它甚至开始模仿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声音,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嗡嗡的鸣响,充满了雀跃。   林启被它这笨拙的模仿逗笑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仿佛压在心口十年的一块巨石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一缕微光照了进来。   他看了看笔记本电脑的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五了。必须尽快把硬盘装回去测试一下系统是否能正常启动并且不再有威胁。他断开硬盘连接重新装回台式机主机,然后深吸一口气将电源线插回了插座。   按下主机电源键的那一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主机内部的指示灯亮起,风扇开始转动发出熟悉的启动声。屏幕上的幽蓝色背景闪烁了一下但没有消失,那团光晕依旧悬浮在中央。它似乎也有些紧张,光流旋转的速度变慢了。   电脑顺利通过了自检进入了操作系统加载界面,熟悉的标志出现进度条一点点前进。林启紧紧盯着屏幕右下角,那里再也没有出现那只小狮子的图标。   系统成功启动,桌面背景显露出来是阿源小时候的一张照片笑容灿烂。林启的心刺痛了一下但很快被眼前的情景吸引。   整个桌面只有两个图标,而屏幕中央那团光晕缓缓移动到了阿源照片中那只伸向天空的小手旁边。它停在那里光芒柔和地闪烁着,仿佛在说我在这里。   林启操作了一下鼠标响应正常。他打开资源管理器系统运行流畅,杀毒软件确实被彻底清除了,他彻底放心了。   他重新看向那团光晕,它似乎也适应了这个新的环境不再局限于那个幽蓝的背景,而是融入了整个桌面。它时而好奇地靠近鼠标指针时而在桌面壁纸上游移,像一个刚刚获得新玩具的孩子。   林启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长夜终于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