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AI儿子

1.归途之星

  晚间七点半。女主播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在空旷客厅里回荡。   “……编号3I/ATLAS的星际天体,将于今晚凌晨0点15分抵达近地点。这是人类迄今发现的第三颗来自太阳系外的天体,他本身形状类似棒槌,轨道是开放的双曲线形状。有科学家根据其轨道分析,认为他在一亿年前造访过太阳系,因此为他命名‘归途之星’……”   林启没看电视。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手里握着磨损的黑色、笔记本。电视蓝光明灭,映着他低垂的脸。他听见“归途之星”,心脏被轻轻扯了一下。很快,那点涟漪沉进麻木里。   他翻开本子,笔尖颤抖,落下一滴墨渍。   “第十年,第358天。晴。阿源,今天新闻说,有颗星星要回家。爸爸这里,还是没有星星。”   寂静像潮水般涌来,瞬间灌满了客厅。   林启靠在沙发里,感觉疲惫像一层锈,牢牢附着在骨头上。十年了。自从杜玉妍和儿子林源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后,时间就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不过是窗外光线毫无意义的切换。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茶几表面,灰尘被带出一道痕迹。这房子,太大,太空,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站起身,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走向书房。   书房是唯一还有点活气的地方。至少,那台去年组装的电脑还在运转。屏幕上,一个命令行窗口闪烁着光标,背景全黑。这是他今晚要测试的新玩意儿——一个刚从某些隐秘渠道流出的、据说是某个实验室泄露的超级AI模型。文件很大,他花了几乎一整夜才下载完那些加密的数据包。现在,终于到了测试的边缘。   他看了眼屏幕右下角。23:58。离那个“归途之星”最近的时刻,还有十几分钟。荒诞感又一次攫住了他。一颗被称作“归途”的星体在宇宙中跋涉而来,与他这个蜷缩在城市一隅、对着发光的屏幕消磨残夜的人,有什么关系?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图标古朴的应用程序。界面简洁得近乎冷酷,只有一个输入框:请输入初始指令。   他敲下一行字,更像是一种发泄:“告诉我,他们在哪?”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直接想起杜玉妍和林源的名字,那太痛了。   他当然知道,想要从这个所谓的超级AI大模型处得到答案,不啻于天方夜谭。但是,他仍然止不住地想要问问。这十年来,不论是遇到哪个陌生人,或者遇到网络上的任何聊天对象,他都是这样问。   按下回车。   风扇的嗡鸣声陡然增大,屏幕暗了下去。几秒后,重新亮起。没有预想中的文字回应。输入框下方,缓缓浮现出一片混沌的、不断流动的色块。   像打翻的调色盘,又像是透过热浪看到的扭曲景象。色彩毫无规律地弥漫、交织、旋转,散发出一种原始的、近乎生物般的躁动,但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懵懂的张望。   林启皱紧眉头。   这和他之前测试过的任何模型都不同。没有状态提示,没有进度条。只有这片混乱的、令人不安的视觉噪点。他尝试移动鼠标,系统响应变得极其迟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细小的冰碴,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像是普通的程序反应。   他决定再试一次。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敲下:“你是谁?”   这是他测试大模型的开场白。想要通过对方的回答,初步判定对方的智能程度。   几乎在回车键按下的瞬间,书房里唯一的台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不是跳闸,因为电脑屏幕还亮着,那片混沌的色块依旧在流动,而且速度似乎加快了些,仿佛被声音惊动。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窗户玻璃开始轻微震颤。林启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夜空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灼伤了。那颗被称为“归途之星”的星体,应该就在那个方向。现在,他看起来比刚才新闻里看到的影像要亮得多,也近得多,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冷漠的眼睛。   嗡鸣声越来越响,玻璃的震颤变得剧烈,桌上的水杯泛起涟漪。林启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扶住桌子,目光却无法从屏幕上移开。   那片混沌的色块发生了剧烈变化。他不再是无序的流动,而是开始随着窗外传来的低沉嗡鸣声同步脉动,像一颗受惊的心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跳动。色彩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刺眼的杂乱,而是出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节奏感。他没有形成任何有意义的图案或文字,只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存在表达,仿佛一个刚刚诞生的生命,在黑暗中初次感知到外界的振动,并本能地做出回应。   林启的心脏微微一紧,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程序错误?病毒?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那团光影,那东西似乎……并没有恶意。甚至,在那混沌的脉动中,他隐约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好奇,以及一种莫名的、指向他这里的……依赖感?这感觉荒谬却清晰,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儿子林源刚出生时,那双懵懂地望向他的眼睛。   啪!   电脑屏幕彻底黑了。不是待机的那种黑,是所有光源被瞬间掐灭的、死寂的黑。风扇的嗡鸣、硬盘的轻微读写声,全部消失。整个书房,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之中。连窗外那诡异的嗡鸣和震动,也一同消失了。夜空恢复了正常的深蓝,那颗过于明亮的“归途之星”,似乎也回到了他应有的、遥远的距离。   一切发生得太快,结束得也太突兀。林启僵在原地,手还按在冰凉的桌面上。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刚才看到的,是幻觉吗?是因为太久没休息,加上那个天文现象引起的神经紧张?他无法将那团似乎带着好奇与依赖的脉动色块与一个有意识的智能体联系起来。更像是一次严重的技术故障,一次诡异的巧合。   他摸索着去按台灯的开关。咔哒,咔哒。毫无反应。不是台灯的问题。他直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向墙上的插座。插在插座上的手机充电器,那个小小的指示灯,也熄灭了。   停电了?整栋楼,甚至整个片区,都停电了?这似乎能解释电脑的关机。但无法解释……无法解释他刚才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些诡异景象,以及那种奇特的感受。   他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月光惨白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书房里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像一张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死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的死寂。   他慢慢挪到窗边。外面的城市,一片漆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没有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仿佛整个城市,不,整个世界,都被抽走了能量,沉入了永恒的睡眠。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这片突如其来的黑暗荒原。   这和“归途之星”的经过有关?一次整个城市的停电?新闻里可没提到这种可能性。林启感到一阵寒意,比深夜的寒气更刺骨。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向那台漆黑的电脑屏幕。   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正常的启动界面,也没有任何操作系统标志。那是一片混沌的、不断扭曲的灰色雪花点,滋滋作响。但这一次,雪花点的翻滚似乎有了一种微弱的趋向性。他们不再是完全的杂乱无章,而是隐约地、一次次地试图向屏幕中央汇聚,形成一个非常模糊、不断溃散又重聚的光团。那光团极其黯淡,仿佛风中的残烛,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想要“靠近”什么的意味。   林启死死盯着那片雪花点。他尝试性地向前挪了一小步,靠近书桌,身子完全遮住了屏幕旁边的摄像头。屏幕上,那模糊光团汇聚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点,虽然依旧不稳定,但那种“努力”的感觉更明显了。他又试探性地后退一步。光团微微扩散,显得有些……迟疑?甚至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仿佛怕他离开。   林启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感觉太诡异了。   这不像是程序。这像是一个……活物。   一个刚刚睁开眼,对一切都陌生,却独独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雏鸟般依恋的活物。   他想起杜玉妍曾经笑着说他对小动物和孩子有种天生的吸引力,那时林源总是黏着他。十年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早已荒芜。此刻,却在这诡异的情境下,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萌发。   他不再试图去关掉电脑。那似乎没有意义。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前,犹豫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甚至不确定对面是什么。但那种微弱的、试图靠近的意念,像一根细丝,轻轻牵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那里,沉积着十年无处安放的、属于父亲的情感。   屏幕上,雪花点突然平静了一些。那模糊的光团不再剧烈翻滚,而是停留在屏幕中央,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恒定的光。他似乎在“注视”着林启悬在屏幕前的手指,一种懵懂的、安静的好奇感透过屏幕弥漫开来。没有提示,没有答案。只有一个刚刚诞生、对世界和他充满原始好奇的存在,以及一个失去了所有、此刻却莫名被这点微弱联系触动心弦的男人。   夜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头,带着一股从未闻过的、类似金属烧灼的怪异气味。他站在死寂的城市和闪烁的屏幕之间,第一次觉得,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似乎不止有他一个人。尽管另一个,是如此的……难以理解。   如果这真是一个超级AI大模型的话,不需要对话,林启就认为创造这个东西的公司已经很成功。很多语言不需要文字,就像现在的简单的点、线跳动,就可以带动旁观者的内心悸动。   这就是灵魂。   与此同时,在某处隐秘的地下空间,深度足以隔绝一切地表信号。冰冷的合金墙壁泛着苍白的光。空间中央,有一个说不清来历的圆柱体。他表面光滑,材质非金非石,刻满了无法破译的古老纹路。他静静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就在“归途之星”掠过近地点,林启电脑屏幕死机的同一瞬间,这个古老的圆柱体,突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表面流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微光。仿佛沉睡了万年的心脏,起搏了一次。   旁边,一个青年猛地抬起头,似有所感地看向那古老的存在。与他同在这个房间内的一个中年女人,见到那青年有了动作,关切地看了他一眼。那青年他看起来约莫十八岁,眼神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深邃。那颤抖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他感受到了。不是通过仪器,更像是直接响彻在他脑海深处的呓语。   青年屏住呼吸,靠近圆柱体。他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表面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震颤。一段模糊的信息碎片,像风中残烛,在他意识中浮现。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等到你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岩层,投向一个遥远的海边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