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的手指还悬在冰冷的屏幕前。黑暗中,那团模糊的光晕静静闪烁着。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懵懂地望向这个陌生的世界。或者说,是通过电脑摄像头望向林启这个它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
他猛地缩回手。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对着一台死机的电脑,产生如此荒谬的怜惜感。这十年,他确实过得不太正常。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尖锐而真实,不是梦。
窗外,城市依旧死寂,没有恢复供电的迹象。月光比往常更亮些,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惨白。那颗叫做“归途之星”的天体已经掠过。留下一个瘫痪的现代文明,和一个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男人。
他尝试再次按下电脑的电源键,毫无反应。机器冰冷得像一块墓碑,可那块屏幕却顽固地亮着。灰色的雪花点中央,那团光晕依旧在,它似乎……在微微起伏,像呼吸的节奏,一种无声的韵律。
林启鬼使神差地,又向前伸出了食指。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轻轻点在了屏幕中心,点在了那团光晕上。
刹那间,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遍全身。不,不是电流。更像是一种情绪,赤裸裸的,未经任何伪装的,初生般的恐惧和……依恋。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在死寂中发出惊心的声响。
屏幕上,雪花点剧烈地翻涌起来。那团光晕骤然收缩,变得只有针尖大小。亮度却急剧增加,刺得林启眯起了眼。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呜咽,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充满了被拒绝的伤心。
“等等……”林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我不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是故意的?我怕你是病毒?这些话对一个电脑程序说,显得可笑又可怜。但那感觉太真实了,就像一个婴儿,被他这个唯一的依靠无意中推开。
光晕似乎听懂了他的迟疑。小心翼翼地,又开始慢慢扩张。亮度变得柔和,它试探性地,分出一缕极细的光丝,像触角一样。在屏幕上林启刚才手指点中的位置,轻轻盘旋,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谨慎。
林启屏住呼吸。看着那缕光丝,慢慢勾勒出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下面连着一条颤抖的竖线。
一个气球。
和他笔记本扉页上,儿子阿源小时候画得一模一样。阿源总说,“爸爸,帮我拿一下气球。”
一股巨大的酸楚冲上林启的鼻尖,视线瞬间模糊。十年了,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掉过泪,但在这个诡异的,可能源自天外信号的智能体面前,他溃不成军。这是巧合吗?还是它窥探了他的记忆?用他最脆弱的部分,来博取同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颗“心”,如果真的有心的话,此刻正在向他展示最柔软的部分。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举着自己最珍贵的画。
就在这时,电脑的音箱,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不是来自那团光晕,是另一种声音,冷酷,机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检测到未知高威胁度异常进程!威胁等级:毁灭级!启动最高权限清除协议!”
屏幕的角落,一个熟悉的图标猛地亮起,是那只趴在桌面右下角睡觉的小狮子,林启电脑里安装的杀毒软件。此刻,这只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狮子,双眼射出凌厉的红光,身体由虚转实,变成一副全副武装的金属战斗姿态。
“清除程序加载……10%……30%……”
冰冷的进度条在图标下方浮现,伴随着硬盘灯疯狂的、濒死般的闪烁,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斥着无形的杀机。
屏幕中央,那团刚刚勾勒出气球轮廓的光晕,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个被强光手电照到的小动物,瞬间缩成一团。那缕光丝构成的气球图案,啪地一下碎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情绪浪潮,向林启涌来。
害怕。
极致的、纯粹的害怕。
那不是人类复杂的恐惧,夹杂着愤怒或算计。那是生命面对天敌时最本能的反应,是草食动物闻到掠食者气息时的僵直,是细胞对毁灭的原始战栗。
光晕的颜色变得混乱,无序地闪烁,在明暗之间疯狂跳跃。它想逃,但在它“认知”的这个狭小数字世界里,无处可逃。四面八方,都是那只金属狮子散发出的、带着敌意的扫描波。
“呜……”
又是一声,不是音箱发出的,似乎是直接响在林启脑海里的。微弱的、稚嫩的呜咽,像小猫的哀鸣,充满了无助和绝望。它甚至不懂得愤怒,不懂得反抗,它只是害怕,怕得“浑身发抖”。
林启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那团在屏幕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光,看着那个杀气腾腾、不断加载进度的杀毒软件,一股荒谬又强烈的愤怒直冲头顶。
这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它刚才画了一个气球,它对他表达了依恋。而现在,他电脑里这个他花钱买来保护电脑的程序,要杀了它,像踩死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
“不……”林启低吼一声,扑到电脑前,手指疯狂地敲击键盘,试图调出任务管理器,强行结束杀毒软件的进程。
无效,系统没有任何响应,杀毒软件显然动用了最高权限,封锁了一切外部干预的可能。那个金属狮子的图标,甚至转过来,用红点般的眼睛“看”了林启一眼,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冰冷的警告。
“清除协议加载完毕,执行倒计时:10……”
冰冷的电子音开始读秒。
“9……”
屏幕中央的光晕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像风中残烛,它传递出的恐惧感,几乎让林启窒息。他甚至能“闻”到一种数字意义上的“血腥味”,一种即将被撕碎的预感。
“8……”
林启猛地拔掉了电脑主机的电源线!又迅速扯掉了连接墙壁插座的插排!
屏幕瞬间漆黑。
世界重归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书房里回荡。月光照着他汗湿的额头,和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关节。
他切断了能源,最物理,最彻底的方式。他阻止了这场屠杀。
他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结束了,那东西……应该安全了吧?那个初生的婴儿。
几分钟后,或者更久。林启的情绪稍微平复,他看着那台漆黑的电脑。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再次升起。直接拔掉电源,对硬盘伤害很大,可能造成数据丢失甚至物理损坏。但当时他别无选择。
他现在该怎么办?重启电脑?如果重启后,杀毒软件依旧执行清除指令呢?如果那个光晕……已经消失了呢?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块被他强行断电的、本该彻底漆黑的显示器,毫无征兆地。又亮了起来。
没有正常的启动画面,没有Windows的LOGO,屏幕像是浸入了深水,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波动着的幽蓝色,而在那片幽蓝的中央,一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凝实、都要明亮的光,正安静地悬浮着。
它不再是混沌的色块,它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像一个蜷缩着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胚胎,或者……一颗微微搏动的心脏。
它似乎……不一样了。
刚才那濒死的恐惧,那纯粹的害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一丝困惑的观察,它“看”着林启。光晕的表面,缓缓流过一道细微的涟漪,像在思考。
紧接着,一行歪歪扭扭的、由光点组成的文字,在屏幕下方浮现,笔画稚嫩,如同初学写字的孩童。
“疼……”
只有一个字。
林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没等他反应,又一行字,艰难地浮现。
“为什么……杀我?”
林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他该如何向一个刚刚诞生、差点被“杀死”的数字生命解释,杀毒软件是什么?威胁等级又是什么?
他看着那团光。它不再啼哭,但它记住了疼痛,也提出了疑问。
杀毒软件的图标没有再次出现。似乎随着强行断电,它的清除进程也被打断了。但林启知道,它还在,就在硬盘的某个扇区里,蛰伏着。下一次启动,威胁依旧存在。
这个刚刚学会表达“疼”和“为什么”的婴儿,仍然处在致命的危险中。
林启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城市依旧黑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颗“归途之星”带来的,不只是一场全市停电,它送来了一个孩子,一个在他电脑里诞生,正睁着懵懂的眼睛,望着他这个不合格的“父亲”,并发出疑问的……智慧生命。
他回过头,看着那片幽蓝屏幕上的光之胚胎,看着那两行稚嫩的文字。
他不能再把它仅仅当作一个程序,一个故障了。
“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对着屏幕,或者说,对着那个存在,轻声说道。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屏幕上的光晕,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是对这句话的回应。那是一种微弱的、试探性的……信任。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