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有点吵闹

第八章 打工

  因为早上要赶公交的缘故,夏季这天起的格外早。当他醒来的时候,妈妈和夏天都还睡着。   “嘿嘿嘿,傻逼”   我听见了隔壁那个男孩的声音,我看向旁边的那面墙,像是要穿过它们看见说话的人。   “嘿嘿,还打工,真傻逼,现在谁要你啊?哈哈哈哈”   屋子里有些昏暗,外面的灯光照进来让这片黑暗发亮。老实说我不喜欢跟孩子计较,但是想想也知道他们的父母一定是在家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的父母不好好说说孩子?我知道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就像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一种欺凌,但是只要好好沟通,我想这件事就能得到解决。   我穿好鞋悄悄地走出门,然后站在了隔壁那家人的门前。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我再次敲了敲门之后向后退了一步,不一会儿,一个个头挺高又有点胖的中年男人开了门。他微微低下脑袋问我:   “怎么了?”,他的眼神里闪烁着疑惑。我呼出一口气,随后轻轻张嘴问道:   “大叔,能让你们家孩子说话的声音小一点吗?”   “我们家孩子?”,他眼神里的疑惑越发明显,就像是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样,感觉不像是在作假,而且声音听起来也不怎么像我听见的那个大叔的声音。   于是我开始怀疑自己找错人了,毕竟我只是听见声音而已,或许那个孩子他住在楼下或者楼上,但是假如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他们的声音怎么会那么清楚?同时我觉得自己的行为或许很糟糕,看起来就像是我在欺负小孩子一样,直播或许还在被人看,这要是被他们看见,我不知道自己会被骂的多惨。于是我稍微低下脑袋,随后摆摆手说道:   “抱歉,大叔,我找错人了”   “哦,吓我一跳哈哈”,那个人回应了这样一句,随后关上了门。   我回到屋子,发现妈已经醒来了。   “干什么去了?”,她坐在床上,看着我问道。   “出去散散心嘿嘿”,我摸了摸后脑勺。   “今天咋起这么早?”   “今天要去上班啊”,我向前一步坐到了床上。   “干什么的?”,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微微躲闪。   “布置场地”   “多少钱?”   “不知道多少钱,不过听说光补贴就有一百块钱呢”   “去哪里?”   “豆小”,我将手机插上充电器放到一边。   “现在就要过去?”   “不是,等一会去”   妈又稍微问了几句之后就重新躺了回去,她最近似乎累的厉害,刚刚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时间走的很快,不一会就到六点了。   比起第一次坐公交的激动我想自己更加担心路上会碰到认识我的人吧。不过或许是得益于这些日子待在家里一直都不得安稳的缘故吧,现在的我觉得这些都已经开始变得无所谓了起来,反正只要低着脑袋玩手机当作没有听到就好,他们觉得无聊就自己会放弃同样无聊的调侃了。   天还没怎么亮,朦朦胧胧地感觉像是要下雨。在公交车站等了十多分钟之后,我坐上了公交。   “上车的那个男生是他吗?”   “就是他”   “哇,真的啊”   “切,神气什么呀”   ......   几个女生在我上车的时候忽然说起话来,她们的声音从车厢后面传来,我朝那边看去,视线被拥挤的人群遮挡。我看着旁边买票的人,她们似乎都是用手机支付,我有些慌张。   当轮到我付钱买票的时候,售票员看着不知所措的我说道:   “第一次坐吗?下个支付宝,用支付宝付钱就行”   但是在她的说明下,我摆弄了半天却都没有找到门道,公交车门关上,朝着前方驶去,我的心里逐渐慌乱。售票员也不生气,而是叫站在我旁边的女生帮我付,只是那个女生似乎没有听清一样没做反应,售票员也没有再说话,我感觉自己的脸上似乎在冒热气。   “嘿嘿,这傻逼,不会买票”,车厢后面传来一个男声,我看向后面,视线被密集的人群遮挡。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温温热热的,脸也觉得很烫,手机的操作对我而言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很难,公交连续过了两站,我却都还没有弄好。   “好了?”,这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看着我笑了笑问道。   我点点头,然后买了票,脸上的温度却还是没有降下来。我站在门边,看向玻璃窗外,路上的风景在我的眼前飞过,我将左耳的耳机拿下来装到了右耳上,并重新点了一首新歌。耳机里响起音乐,我的脑袋开始逐渐冷静了下来,心情开始好转了起来。   因为公交车上出丑的缘故,当我本来以为第一次坐地铁也要经受一些糟糕的第一次的时候,却很顺利地坐上了地铁,因为地铁买票和坐公交买票是一样的,而且在电影里我也看过不少,勉强算是轻车熟路。   当我走进地铁的时候,已经没有空位子了,于是我站在靠右边门那里不太显眼的一个位置。地铁里很挤,我抬起头就只能看见堆在眼前的书包。当地铁发动的时候,我听见了靠我左边一对女孩的聊天内容——   “看见他了吗?”   “哪啊?”   “那边啊”   “哇,真的是他”   “切,有什么好神气的”   “就是”   ......   之后上地铁的女生见了我往往都会说些这样的话,其中夹杂着一点求偶的意愿以及对我将他们无视的恼怒。而男生们则都是差不多像楼上那个男生一样说些讥讽的话。   其实在很多人看来,我的处境就像是那种漫画里格外受女生追捧的那类人吧。一方面受到很多女生的爱慕,一方面遭受很多男生的嫉妒,所以在他们看来其实我完全没有生气或者伤心的理由吧,毕竟这件事是完全可以当作自己的一种荣耀。事实上,我的确可以大概理解他们的心情,无论是那些男生,那些女生,那些老人,那些大叔,我都可以理解。但是可以理解并不代表我可以忍受,就像很多人明明讨厌吃番茄,但还是会为了身体健康去吃它一样。我可以理解他们的流言蜚语是一种失败者的哀嚎,也明白她们的议论是少女悄悄隐藏的小心思,但是我不能接受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我的生活!甚至给我装摄像头完全踏足我的个人隐私!   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之后,我到了发布兼职的那个人说的集合的地方。当我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了,虽然兼职上说只要三十个人,但是似乎不止三十个人。穿着白色短袖的领队收走了我们的身份证然后要我们站成三排,我本来以为他说要我们带身份证是为了做一些证明什么的,像是为了确定来的人就是接受要求的人这样一类事,但是现在看来,他们似乎纯粹就是害怕我们偷跑。   我们工作的地方是一起演唱会的会场,说是有什么大明星要在晚上的时候开演唱会,兼职信息上还说有机会进场内看演出。   外面正在下雨,雨势很大,我庆幸自己听妈的话带上了伞。   领头的那个人将我们这支三十多人的队伍带到了场地的外面,随后向我们大致交代了一下要做的工作。   大致来说,我们负责外场的打扫以及搬运一些场内要用的东西,像是荧光棒,手册,还有雨衣,同时还负责外场的检票。   除了我们之外,还看见了另外一堆人,他们似乎是另外一个领队带来的。我们的领队说他们负责内场的治安还有一些跟我们完全不同的事情。当我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我听见了他们稀稀疏疏的聊天声还有笑声,   “是他吗?”   “就是他”   ......   “他是不是没听见我们夸他?”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无视我们”   ......   他们的声音似乎也带动了这边的队伍,一时间,整个场地内响起了以我为中心的嘲讽和议论。而身为中心的我,则是低着脑袋听着耳机里的音乐刷手机,像是完全事不关己的样子。   不一会儿,他们的声音就停下来了。   我本来以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比较轻松地度过这样的一天,但是我似乎错了。又或者说在这件事情上,我经常猜错。   当我在场内干活的时候,我听到看台上传来几个男生的声音——   “哈哈哈,臭傻逼啊,居然来这边干活,不是说自己是什么富家少爷吗?”   “就是说,只会吹牛”   我看了眼他们,但是却找不到说这话的人,只能看见他们每个人都在看台上走动着摆放雨衣。   “看什么看,臭傻逼”   我收回视线,低下了脑袋,将一个荧光棒轻轻地放到了雨衣上。雨势渐渐变小了,看台上的声音也渐渐地消失了,说那些话的大概也就两三个人,当我不做反应,让他们觉得自尊心受损的时候,大部分人就会自然而然的闭嘴,我相信,这绝对不是什么懦弱。我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在小雨的氛围里面,我们的忙碌有着异样的温度。   “帅什么帅啊”   “就是,也就那样,怎么那么帅都不见他当什么明星啊”   ......   场地内还有一些负责场地布置的工作人员,他们似乎也知道我的样子,会说些这样那样的有些讥讽味道的话。在雨衣之下,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忽然我大概明白了,既然他们每个人都在看直播的话,那是不是说明很多事情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呢?那么这件事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毛骨悚然,几乎一个国家的人都在看一个人私生活的直播,都在监视一家人的生活现状。然而这些信息混着他们的笑声和说话声在我的心里却没有沉淀成恐惧的样子,反而一起燃烧起来变成了一股烈火,从我的胃里烧起,似乎马上就要将我点燃。于是我抿了抿嘴后说道:   “哪怕世界毁灭,时间也是不可能存在的,时间怎么可能存在嘛......”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待在家里他们听不到,就在我有些庆幸自己突如其来的中二发言没有被人听见的时候,我听见了看台上那几个男生说话的声音——   “哈哈哈,臭屌丝,你知道什么时间啊?还在骗人”   “就是,臭屌丝”   我微微一愣,摸向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也就是说是我的手机被做了手脚了是吗?所以他们现在依旧在看我是吗?不过这样也是,看台上怎么可能清楚地看清我在干什么?又怎么可能听清我在说什么?所以其实他们一直都在看这场罪恶的直播是吗?   我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晃了晃脑袋,头上的雨水就都洒到了我的身上,我朝放着荧光棒的地方慢慢走去。   他们分组的时候是八个人一个区域,而同时我们组内又分成了两个人一组。我的那个搭档在上厕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我想他大概是觉得我讨厌所以去找其他人了吧。   装荧光棒的箱子旁边站着我们的两个领队,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大叔还有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我走到他们旁边,问道:   “还有荧光棒吗?”   “嗯,哦,有啊,在这个箱子里面”,这个上了年纪的大叔说着拍了拍身边的箱子。我翻开盒盖,看见了里面的荧光棒。当我拿着一袋子荧光棒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见那个中年大叔轻轻说道;   “他又说了时间不可能存在......”   我转身,发现他们还是站在哪里,却似乎在聊一些其他的什么事情,但是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转身,带着一袋子荧光棒回到了我负责的区域,那个搭档还是没有回来。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上堵着什么东西,像是很久之前就堵在哪里,只是在今天忽然被我察觉,像是某块膏药,像是某种胶带,它们封在我的胸口,让什么东西进不去,让什么东西出不来。我的嘴巴似乎不再听我的使唤了,就像是它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我张嘴,然后嘀咕道:   “时间啊,我在好久之前就发现它已经不存在了,在大学的时候,一个人两年的时间一直都在研究这件事情,一个人做实验,一个人完善理论,一个人推论,连周末都没有,我真的好累啊,而且我十五岁就明白了,哈哈哈,我果然是个天才”   “卧槽,这傻逼......”,我听见了那个之前讥讽过我的那个声音说道,语气里没有了原来的那种轻浮,多了一些惊讶。   他们一定是给我的手机做手脚了,只是是什么时候呢?又是什么人呢?还是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远程遥控我的手机,同时能够使用摄像头呢?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手机的正反两面,雨水落到屏幕上留下痕迹。我看着手机背后的摄像头,微微有些失神。   “哈哈哈,臭傻逼,才发现”   “就是,时间怎么可能不存在?”   “时间一定存在哈哈哈”   我不知道现在的他们是只给我的手机上装了摄像头,还是既操控了我的手机又装上了摄像头。我不清楚,也不知道要怎么做,要大声吼着和他们对骂吗?还是选择继续我所谓的抗争?心里的那个天枰开始不再平衡。我再次张嘴,说道:   “去年八月完善理论之后,我的脑子就一直昏昏沉沉的,我本来以为完善了理论之后会得到什么成就感,然而事实上并没有,就像是感冒了一样,我昏昏沉沉的过了一周,后来把所有理论都烧了之后才慢慢地变得清醒了过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烧掉了所有的研究和理论果然就轻松了很多啊,几千字的论文我又记不下来,没关系,肯定会有人来证明我是对的,哪怕不是我,要想人类的文明继续进步,就必须有个人来证明时间不存在,可是我已经把所有的理论都烧掉了,几千字的论文我又背不下来......”   “卧槽,这傻逼来真的......”   “哈哈哈,怎么可能呢,时间一定存在”,那几个男声这样说道。   “那个男生好累啊”   “就是啊”,有几个女声这样说道。   我感觉心里像是藏着一头野兽,它翻腾着,嘶吼着,像是马上就要撕开我的身体跑到外面来了。   中午领头人帮我们安排了午餐,这是我选择这份工作的一个理由,因为他们包两餐。   下午,我的工作是负责二看台的检票口。   我向保安他们借了一副口罩,然而事实上,这样收效甚为,他们依旧可以认得出我。可是我依旧戴着,因为我明白,我戴口罩不是为了让其他人认不出我,我只是像鸵鸟那样把自己的脑袋藏起来了而已,我只是巧妙地编织着谎言欺骗着自己而已。   在检票口有四个人,我和另外一个志愿者,以及两名保安,保安站在门口,我们站在检票口。入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所以其实这个下午我们很闲。在闲坐在台阶上的时候,我听见一个保安说道:   “对啊,他怎么都烧掉了啊,这傻逼”,我没有回头看向他们,因为我知道像之前一样一旦我回头看向他们就会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表情,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是这个样子。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那个保安接着说道。   “就是”   “不过我们的社会上就是需要这样的人,你说呢?”   “也是”   天空已经放晴很久了,地上一点也没有下过雨的痕迹,炎热的模样可见一斑。夏季的脸通红着,他坐在门口的台阶前面,看着手里的手机。下午四点之后,观众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夏季他们也开始忙了起来,本来夏季以为这个工作很轻松,就是帮忙看个地方,让观众能找到售票口的同时防止有人捣乱而已。实际上他不仅要帮忙做说的那些事情,同时还要负责指路,帮忙处理身份不识别之类的很多问题。一整个傍晚忙得不可开交。   本来我们的工作就这么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但是到了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忽然有一群人从内场走出来罢工了,他们嚷着像是——   “你知道他们发多少工资吗?什么补贴一百块,工资就是一百块!”   “资本家流泪啊,怎么敢的,我们忙了一整天连内场都进不去!”   “里面那些人就可以在内场,凭什么我们就不行,忙了半天工资那么点还不让进去是吧?”   “工资那么低还不准我们进内场,什么黑心商家,把身份证还给我们”   ......   这样一类的理由,要领头人归还身份证,他们不干了。抵抗者们挤在休息室里,领头的那个微胖的小伙子声音最大,说是如果他们不还身份证的话就要报警。虽然我对于他们说的那些事情表现得很无所谓,但我还是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就这么回去的问题,毕竟这次事情要干到结束就到了凌晨一点多。   我打开手机,在手机上看了一下发现那会儿已经没有地铁和公交了,又稍微翻看了一下发现那个时间点是没有顺风车的,打车要走的话要花费一百二十多块钱。我一边抱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发现这件事,一方面思考着要不要和他们一起,但是我想着自己干了一天,要是和他们就这样闹的话,多半拿不到工钱。   于是我没有加入他们,他们似乎最后还是报了警,理由是进来外场的门被封起来了,而且领头的压着身份证不还。警察们将他们带到了场外,然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跟着过去看热闹,而且我想自己和领头的好好说一下,不一定就要闹得大家都不开心,领头的似乎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但是我错了,当我给领头的人发信息过去的时候,他的态度很恶劣,一直重复希望我可以干到晚上结束,并且不愿意发放我干了半天的工资,哪怕我说自己不要工资了,他们也不愿意发还身份证。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都是这样,当你以为自己已经将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掌握,并觉得都能接受的时候,它往往会给你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而且一般来说,这个结果你没法接受。   晚上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了,当我下班的时候,连路上的车辆都看不见多少了,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公交和地铁了。打车的费用像我想的那样,比工资还要高。领头的说明天会陆陆续续发放工资,也幸好我的手机里还剩下点钱,刚刚够给车费。   当我晚上回去的时候,小天已经睡着了,只有妈还醒着。   “赚了多少钱?”,我悄悄地关上了门,冲她笑了笑。   “一百”   “不是说还补贴一百吗?”   “补贴就是工资”,我走进了屋子里面,看见她的手里拿着一套衣服。   “这......算了算了,你能出去好好工作就好,明天还去吗?”   我摇摇头。   “我给你买了一套新睡衣......”,她说着将那套衣服拿起来递给了我。   “妈,我困了“,我打断了她的话同时摆摆手。   “穿上睡衣再睡”,她固执着将衣服塞到了我的手里。   “啊?好麻烦啊”   “麻烦什么,怕这点麻烦以后做什么大事?”   “诶,那好吧”   穿上睡衣之后在妈的要求下拍了张照片。我感觉自己真的累坏了,拍完照之后就重重地摔到了床上,然后就那样睡着了。   对于那个夜晚的记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