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之息

第62章 公司-7

  意识黑匣,他很久之前就听说过这么个玩意,但他第一次见。   一个黑色的小球——弓藏的被他塞进了口袋,他找到一个古老的订书机将口袋定了起来。夏林的黑匣被他冲进了下水道。   “你把他给宰了?”伥人问,他刚刚从磁场中挣脱,脚边多了两具尸体,切面整齐。   “不,没有。”杨川看向外面,从这里看不见什么东西,但枪声漫天甚至盖过了暴雨雷鸣。义警,灰焰,警察,保安,他们彼此纠缠。杨川想象着尸横遍野的场景,“他是自杀。我送了他最后一程。”   伥人的羽织已经伤痕累累,他索性把羽织折成了帽子,戴在蓝晓安头上。   “有点像红帽帮。”她说。   他们进入弥赛亚的办公大楼,一路畅通无阻,工人蜷缩在宿舍或者别的角落,职员躲在办公室里,恍如无穷的鼠妇,但交火的声音却愈发响亮。   他们在一个隐秘的拐角停下。   “医生,蓝晓安受伤了。”他连通频道,“得把她……”   他突然停下。频道中,医生再次消失了,就像前不久在天空旅馆那样莫名其妙。   “医生又没了。”他看向两人。   “没事。我能自己走……”蓝晓安说,“我只是手受伤了,不是残疾了。”   “但外面正在交火……对,万里尘。”他突然想起那个从高空坠落的驾驶员,但布置在走廊上的一个个显示屏却突然亮起。   那张几乎占据屏幕的脸,细密的毛孔,震颤的眼睑。   硕大的风声在呼啸。   “杨川。”那张脸说,声音遥远而平静,“我搞砸了一切……我得跟美国人走,我要到那里去。”   “等会儿……”   “我太年轻了,年轻到把自己当作克劳德·杜瓦尔。事实证明,我错了,我只是个莽撞的小贼。我害惨了所有人,所以,我必须得回去。”泪水在他的眼眶中闪动,“只剩下你还没有被逮捕了,你必须得逃走,你是‘玫瑰之子’。”   他聆听着医生——海纳的絮语。过去的幽灵如此诉说着,百年前的余音回响至今,那些潜藏在‘医生’之下的悲伤与愧疚如同海啸般高高掀起……医生,兔唇。他有理由相信,兔唇只是美国佬的手术失误或者是恶趣味。他想象着他未曾谋面过的年轻少女。她冲动,莽撞,却活着。而现在的海纳只是依旧在瑞典密林中打转的野猪……医生已经化为了尘埃,海纳却也没有回来,如今残留在这具躯体里的,只是一个泡影,在自由派幻梦中膨胀,又在遥远的未来才孤独破灭。   “我知道你得回去……但我逃出去之后呢?然后我该怎么办?”   “活着。活着就行。”他说,“我抵达美国之前你必须逃出瑞典,越远越好,否则,你也逃不走了。”   “不啊,不行。海纳,你不能走!”   “我必须得走,我不走,你也会被抓走。我们俩得有一个牺牲。”   “咱们能谈谈,是不是?你只是撬了些设备,零件啥的,犯不上,是不是?或者,额,我有能力救你出来,咱们一起走。”他拉过伥人,“你看,这大块头,他肯定能把你搞出来。”   “他已经疯了。”伥人低声说,“彻底的。”   医生走远了,杨川终于看清,他身处何方——高空,脚下是天空旅馆红色的外壳,狂风暴雨,他却如同巨石般伫立。   “在今晚十一点,我就会在拉姆施泰因空军基地降落,然后,再进入美国境内……”他继续说,“如你所说,我……我大概还有机会回来,你等我,无论何种手段,只要我回来,我就会联系你,我一定会回来,你一定要等我。还有阿卡夏,我们一起,但在那之前,你得活下来,我成不了事,我太嫩了,但我们在一起,无所不能,对不?然后我们再把其他人救出来……我想好了,我们能去缅甸,或者泰国,我一定能回来,等我。”   屏幕一阵闪动,来自瑞典的电视雪花,来自百亿年前的宇宙微波辐射哗哗落下,连带着时至今日的大雨,熬成了一锅名为海纳的原始汤。   杨川的四肢凝成钢铁,跑到了分拨中心,他遥望着凝固的黑夜,天空旅馆拖带着无尽的烟雾与火焰坠下,犹如一颗璀璨的流星。   在天空旅馆坠下之前,医生会先一步砸在地上——这样的高空,他的血液会飞溅在麦恩德塞斯的每一处角落。大雨还在下,他的血珠也终将被洗去。   一辆卡车闯入了分拨中心,万里尘正坐在副驾驶上,他的脸上满是血雾与泥土。   “额……成功迫降。”他说,“我来接那位女士走。她受伤了,对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杨川指向天空,“你的旅馆在坠落。他妈的。”   “那不是我的旅馆。我搞不清楚……它本来不该在这种天气起飞的。我看了新闻,洲际刚疏散乘客,它就恢复了自动驾驶。”   “草草草……他妈的,弥撒!”他咆哮起来。   “你们的那位——指挥官,他还在上头?”   “他死了。死的透透的。”   杨川闭上眼,想象着医生在无边的黑夜里下沉,深海,太空,森林,濒死的水母,赤色的彗星,寒冬中被惊扰的野猪。   伥人与蓝晓安也跟了出来,他们看见那遥远的旅馆一闪而过。   “他死了。”蓝晓安说,“两个都没活下来。”   “弥撒把他杀了。”   蓝晓安抱住他。   “该走了。”司机说,“警察现在分身乏术,但马上就会回过神了。”   蓝晓安坐着那辆卡车离开。   “咱们快些。”伥人说。   电梯已经停用,他们在无尽的阶梯中不断上行,他却感觉自己陷入了某个漩涡。   他想到了被浪潮打爆的弓藏,一个疯狂的神,他的行径与思想令人疑惑,他不追求长久的生命,却为了荒诞的想法而决定长生,他用一个又一个凝固在过去的意识备份与固定的目标——或许还会有一本手写的观察日志,他靠这些抵御时间的疯狂。   海纳却不一样,她的意识亘久凝固在冰山里,直到烈火一遍又一遍舔舐着凝固着冰山,教她重新睁眼。她并没有真正经历太多的岁月——满打满算,或许还不满三十年,但她在疯狂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或者,她在这之前就已经陷入了疯狂;或者,是医生让她疯狂。名为incarnation的芯片蚕食着她的灵魂,所以,她一睁眼,就只剩下了最顽固的疯狂——海纳,带着那股疯狂浮出融化的冰山,然后直直坠入深海。   他想起在北屋的时候,北屋说,“人类的悲哀来自于智慧”,可没有智慧,人类也就不再是人类——人类生来就是悲剧的,而海纳已经脱离了智慧,变成纯粹的野兽,由愤怒与悲戚推着她——死亡。   她的死亡是命中注定的,因为她绝不妥协于智慧。   他有了一种理解弓藏的感受。而这些硕大的高楼,议员,深田鸣雀,赫南,弥赛亚,高高在上的精英用铁与硅包裹着自己,他们深陷智慧的漩涡,他们掌握着人之所以为人的编码,但在杨川眼中,他们已经离人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