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之息

第59章 公司-4

  在指令发出后,电脑左侧的防尘盖轻轻打开,杨川从里面取出一根数据线,接入自己的大脑。   倏然坠落,他的意识在一片纯粹的黑暗里自由落体,然后落在雨中。   那座庞然大物,弥赛亚公司的总部。   “弥赛亚公司频闭公网,除非连接上他们的内网,否则没办法传递消息……所以,只能这样了。你得看好我,我这边搞定了,你就立刻退出连接,然后行动;我这边没搞定……嗯,没搞定就死了。”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她在紧张,来自苏联的活化石,在极寒中封冻几十年的特工,面对着这样的庞然大物也会紧张。   “同步需知:需要退出时请先告知,否则将会对大脑产生不可逆伤害。”   电脑的声音相当遥远,但又好像就在身边,那种感觉……咫尺天涯。   蓝晓安抬起头,杨川也能看见,他们的直升机在黑夜里是一个极其微弱的点,只在闪电落下时出现。   蓝晓安点燃一支烟,走向保安。   “女士。”他拿出一个平板,“需要验证身份。”   蓝晓安点了点头,就这一下,杨川有点想吐了。他想起他第一次坐车的时候,就这种感觉,晕车。   她从手腕拉出数据线连在平板上,她那份完美无瑕的履历浮现在屏幕上面。   从姓名到住址,全部被从头伪造了一遍,乃至于预约申请都有。   “请进。”保安说。   公司就这点好,公司没有安检。他能感受到蓝晓安做出一个微笑,她走进公司里。周遭白色的墙体,一个又一个全息投影,拿着文件匆匆行走的职员,就像一个指数级放大的蚁巢。   蓝晓安迈着轻轻的步子拐出公司的主楼,后面是分拨中心,PP-1与一些货运机器人游荡在这里,但更多的还是人类,他们穿着深蓝色的雨衣搬运着一件又一件的货物。   “嗯……厕所在哪?”蓝晓安问。   那个躲在旁边偷懒的工人指向一个方向,蓝晓安给他发了一支烟。   “谢了美女。”   蓝晓安脱下西装,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切成碎片,然后塞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蓝晓安站在镜子前,将头发绑好。还是那套紧身衣,之前被搞坏的那件,或许蓝晓安有很多套这样的紧身衣。   “你在吧。”她的嘴唇轻轻蠕动着,“我在苏联的时候。其实已经做过很多这样的工作了。我曾经做的事比现在危险多了……我辗转过许多国家。我在军情六处混过几年,还在印度干过活,在印度主要是搞些外交情报,还有监听美国的通讯,在那边,我是个画家。哦对,还要监听亚洲盟友的通讯。苏联是个冷酷的巨物。”   她走出厕所,漫步在铁丝网边,那些福莱纳的货车,机器人将银白色的车头擦拭的一尘不染,仿佛从未被使用过。她穿过分拨中心,一栋黑色的小型建筑出现在她的眼前。   “但其实我压根就不会画画,那些画都是我随便涂鸦的,但那些收藏家却奉为圭臬——老实说,我不懂艺术。嗯,但画画的时候确实也挺开心的。”杨川看见她的手抬起来,将一支箭矢放进袖箭里面,“在西德,我还当过一段时间的议员……但我对政治也一窍不通,我只负责收集情报,然后传递有益于苏联的信息。我本人确实没什么想法。”   她轻轻推开那扇玻璃门,又是一个保安走过来。   “您是?”他问。   “我什么也不是。”一朵血花绽放,箭矢插在了他的脖子上,“很奇怪,我有螳螂刀,这东西应该在远程作战的时候再用。”   她上楼,一条陈旧的水泥走廊,没有任何的装饰,水泥上覆盖着潮湿的深色痕迹。   “我还去过美国,我当时是去窃取核情报。不过我没干成,被中情局的人追了半年才跑回国。你知道不?我是跟着墨西哥那些‘郊狼’走的,先去墨西哥,才跑回苏联。在船上,我睡着了,我当时中了一枪,我自己把子弹取出来……我太累了,在那条小船上睡着了,然后差点被卖去当妓女。”   她在一个灰色的玻璃门前停下,噤住了声。   透过她的眼睛,杨川可以看见一排又一排的屏幕,但里面却空无一人。   “但我从来没怕过。”她说,“从来都没有。但现在我是怎么了?”   她推开门,在那些错综复杂的设备里寻找一个不知道具体形态的机械开关。   “我不是苏联人——嗯,国籍是那边的没错,但我爸妈都是源国人。他们很早的时候就来到苏联,然后在苏联生下了我。你之前怎么不问问为什么我不是东欧名字?”她自言自语个不停,杨川知道她在跟他说话,但他没办法回答。他迷茫于蓝晓安的异常,在他眼中,蓝晓安永远都是个务实主义者,杨川对她的了解仅限于“雪国”,除此之外,杨川对她一无所知。“在我小的时候,那会儿我上的什么课来着?数学?那时候我的老师跟我说我一定会有出息,她说我很聪明,其他人,我爸妈,他们也觉得我很聪明,但我不知道我聪明在哪——嗯,你说,当特工算有出息吗?”   她翻开仿佛无穷尽的,有如千年古树缠绕的枝叶般的线缆,终于翻见了一个拉杆。   “我特工生涯的后半段,再也没回苏联,直到雪国。但那群傻逼甚至没告诉我,我爸妈去世了。我回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雪国,我根本不想参与那个计划,但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联系不上我曾经的朋友,也找不到我曾经待过的学校——我对苏联没有丝毫的归属感。我觉得我是一片叶子,属于名为苏联的树,只是属于它,但却不属于它,我飘到哪,就是哪。那些集体教育对我一点用也没有,所以我压根不想参与那个——他们口中的宏大计划。但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吗?”   她的手放在拉杆上,就要拉下去,骤然传来枪声,视线下坠,她倒在地上,信号一阵紊乱,无数杂乱的雪花砸下,又迅速恢复正常。   杨川看见了一个瘦弱的男人,面部却异常肿胀。那个男人的眼睛却没有看向蓝晓安,仿佛是失焦一般的,飘忽在空气中。   “嗯,女士。”他的枪口还冒着烟,“你有预约吗?”   蓝晓安扔出一枚飞镖,扎在男人的脖子上,飞镖却像是卡住了一般,镶在那。   “我差点死了。”他把飞镖摘下来,回报给蓝晓安,杨川不知道飞镖扎在了哪,他只听见蓝晓安轻轻的哼声。   “我现在很怕死。”她说。   “什么?我不会杀了你。”男人说,“我得把你带回去……议员或许知道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总能查出来。跟我走吧。”   蓝晓安从地上爬了起来,视线摇摇晃晃。但却无比坚定。她就像斯巴达的雄狮。火药,伤口,死亡——她惧怕的死亡也无法熄灭她的气势。   雄狮,没什么能阻止雄狮,杨川随着她的摇晃而摇晃,在这一刻,古代的英灵——库丘林,那昂然的战意在攀升,压倒了一切。   螳螂刀在破空声中挥舞,轻而易举的斩断了坚硬的钢铁,在水泥地上留下深刻的刀痕,男人手里的甩棍迎着刀刃,钢铁的脆响密集而绵长,如同演奏着野蜂飞舞。